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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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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钰噎住,少年眸中促黠的捉弄分明就是有意,她不禁瞪眼望他,“反正你也没有子陆稳重。”
“子陆?”少年很是疑惑,但只凝思一瞬,却已了然,“哦,大哥还未向你透露太多啊。”
凌钰不明,“什么意思?”
“没什么。”少年一眨眼,走入了营帐,“你也进来吧,等大哥回来。”凌钰跟在他身后走进,少年却突然一回身,朝她再次眨眨眼,“我叫云初九。”
凌钰讶然:“初九,你是初九生的?”
云初九哈哈一笑,转身往营帐走去,“是的,我生在正月初九。”
瞧着云初九潇洒的背影,凌钰不由收起了心中那一份陌生,她跟随着走进,四望打量,这座营帐很是宽敞。整洁摆放中,隐隐透出一份威严,左面高挂起一副盔甲,长剑横放架台,她瞧见那冰寒的剑柄,瞬间想起了没入娘亲身体中的长刀。
低着头,凌钰望见自己已经破烂得露出脚趾头的鞋:那场大火已经把她曾经拥有的所有都烧为灰烬了,一路历经艰险来到此处,她唯有记住娘亲临死前的那一眼告诫,跟着子陆,活下去。
哪怕为他义妹,哪怕不是她心中所愿,她也应抓住这能活命的机会。困境里,她已别无选择。
“你在想什么?”云初九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凌钰忙抬头,却恰恰对上他一双疑惑的眼睛。
后退一步,凌钰忙回:“没什么。”
云初九垂眸望她的一双脚,蹙眉:“你的鞋都不能穿了。”
凌钰还未回他,云初九已大步走出帐外,片刻又再回来,问道:“你是跟随大哥从魏国来的?”
凌钰点点头,“我是魏人。”
“我知。”
“我救过你的大哥。”
“看得出来。”
“他收我为义妹。”
“你肯定因为救大哥而落得再没有去处,否则大哥是不会轻易将外人带在身侧。”云初九略显稚气的脸庞此刻覆上沉稳,他说,“不过也算你的运气好,可以跟着大哥过下半生。”
运气好?凌钰心间堵住,闷得难以喘息,她宁愿不要这样的运气!
帐外忽然响起士兵的禀报:“将军!”
“进。”
凌钰望去,一个士兵提着一双女人的鞋进来,他恭敬将鞋举过头顶,云初九在身侧朝凌钰用眼神示意,“换上吧。”
凌钰惊讶了一瞬,心中不禁感动。云初九虽瞧着有些稚气,却委实是心细之人。
接过,背对着他换下,她的脚小,鞋子稍微有些大,不过此刻有双替换的鞋就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凌钰忽然感到疑惑:“初……将军,军营里也有女人的鞋吗?”
“你这才想起来,反应好慢!”云初九红唇绽开,笑回,“军营没有女人的鞋子,这是我让小兵去找的,死人的鞋。”
凌钰脸色登时大变,慌张踢脚,抓起脚下鞋子就胡乱扔掉。
云初九笑得更大声,瞧着凌钰慌乱的样子,笑止不住,捂着腹笑弯了腰,“笨,笨女人……”
凌钰脸色由白变红,想斥责身前这大笑不止的少年,却碍于身份忍住,一时更加憋得脸色通红。
好久,云初九终于停下笑来,“你不用介意这些的,能有双没破的鞋就已经很不错了。”
凌钰咬牙,“可是我也不稀罕死人的鞋,还有,将军,军容严肃,请你认真对待!”
云初九讶然,挑眉,“你敢教训我?”
“不敢。”
瞧着凌钰一双白袜已经变成褐色,单薄立在帐中,云初九敛下笑,正色道:“把鞋穿上吧,我再去给你找身死人的衣服来,我去叫人给你抬水沐浴,趁现在大哥不会回来。”
不等凌钰开口,云初九已走出大帐。凌钰听他那番话又气又急,她才不要穿死去的人的衣服!只是云初九走得太快,她也不敢追出,外边这样乱,她只对子陆熟悉,索性就在此地等候子陆了。
凌钰择了一处小几坐下,陌生的环境里,她有些约束。约莫才过去两刻钟,帐外传来士兵的声音,“姑娘,我们给你抬水来了。”话音落,已见三个士兵进来。
凌钰起身,面对他们有些慌乱,他们抬着浴桶进来,里面袅袅冒出热气,还有一小兵将一身绯红衣物呈到她身前。凌钰犹豫着,最后还是接过。就算是死人的衣服,此刻也找不出第二件了!
三个士兵恭敬退下,凌钰早已想要洗去一身仆仆风尘,换下身上已破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她飞快跳入浴桶,干渴的身体喝到热水,舒爽得让她沉醉。
终于能够洗去一身污尘,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袅袅腾升的热气里,凌钰唇角泛出浅笑,此刻什么事情都没有再去想,困意渐渐袭来,她竟靠着浴桶边沿睡去。
温暖氤氲着她,这一觉里,凌钰做着美梦。她梦到她仍生活在虎丘村,天空很蓝,白云卷卷,爹爹背负满箱书册从山头跑下,跑回她们的院子。娘亲很高兴,娘亲没有生病,爹爹箱子里装了好多银子,他们有了新宅子,很宽敞很明亮的新宅子。
只是耳侧有人唤她,渐渐将她从美梦中唤醒。
凌钰迷糊睁开眼,瞬间感觉周身泛出冷意,热水已经凉了。
“阿钰。”
有人?
抬眸,子陆正立在一扇屏风后,露出隐约的衣袂,身影朦胧透来。
“啊!”凌钰霎时一声娇呼,忙将双臂严严护在胸前,一脸惊慌与窘迫。
子陆微顿,沉沉的声音从屏风处传来,“我本不欲来叫你,只是热水应该已是凉了,你不能再睡了。”
016 乱世诸侯
凌钰双颊霎时飞起红云,不知如何回答子陆的话。
子陆已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离开营帐。
凌钰终于落下口气,忙出了浴桶去抓衣服。
窘死了,羞死了!她出丑了!
为什么要睡得像头猪一样沉!这里是子陆的营帐,她霸占他的地方睡了多久啊!
凌钰这才瞧见帐中已经点了灯,而四处帐壁投来外面巡逻士兵的身影,已经天黑了。难怪子陆会忍不住过来叫她,她竟然从正午睡到晚上!
热水变成凉水她都感觉不到,这一觉真是睡得沉。凌钰仓促穿戴好,这身绯红衣裳裙摆很长,她个子也是纤细高挑,裙摆却也绕了一地。每走一步,都会不小心踩到裙摆。而且她没有鞋穿,一双白袜也再穿不得。此刻光着脚丫走在地上,想着方才之事,更是窘迫不已。
犹豫了一下子,凌钰硬着头皮朝帐门外唤道:“子陆……额,我好了。”
低着头,地面正投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子陆已经进来了,立在她身前。可是凌钰不敢抬头看子陆,她双颊好烫!双手也局促不安地抓着衣裙,这一身穿在身上不知是什么样子,不过这料子却是华贵的锦缎。抓在掌心,丝丝滑滑,冰冰凉凉,恰恰与她双颊的温度成对比。
子陆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怎么不穿鞋?”
凌钰这才瞧见自己一双小脚正裸露在外,她紧张得不停抓着衣裙,致使裙摆被高高提起,现出一双裸足。飞快放下提起的衣裙,凌钰已是大窘!
“没,没有鞋。”
“此刻已是夜深。”子陆微叹口气,朝帐外吩咐小兵去寻女子的鞋来。
凌钰忙抬起头,脱口道:“不要死人的,我要活人的。”却见子陆沉稳的面容一愣,凌钰更加局促,“额……”好吧,只要是鞋都可以!
却听子陆轻笑一声,“我自然是给你寻新鞋。”
凌钰忙道:“可是方才云将军就是给我找了一双死人的鞋,还有我这身衣物,这身衣物你瞧,也是死人的。”竟然没有了那份无措,凌钰上前一步,想让子陆看得更清楚,好像便可让他明白她心底的那份无奈。
子陆却是抿唇轻言:“战乱中,你暂且将就,回了胡我自会命人给你裁新衣。”他朝凌钰深望一眼,又移开目光,往小几走去,“这身衣物也不错。”
不错,死人的衣服还不错?
凌钰登时愕然,瞪眼瞧向子陆。这一眼,她却才望清子陆眉宇间的倦意。他肯定很累,才赶赴到此,便开始率军征战。
心上突然被什么揪住,泛出疼。凌钰望着子陆,想都未想,径自脱口而出,“累吗,要不要我给你捶捶背?”她的声音出奇地温柔,语气也那般自然,仿佛两人就是相伴多年的夫妻。只是话才脱口,凌钰便已知自己说错了话。她脸色略白,偏过头,又低言,“曾经我也这般给忙碌一天的娘亲捶背。”
子陆道:“过去之事不可追,阿钰,回胡后你便是崭新一个人,崭新一种身份,你必须要活得好,不能沉浸在悲痛里。”
凌钰偏着头,淡淡“嗯”一声,再轻问:“这一场仗是不是你们打赢了?”她突然转头紧望子陆,“你为什么要屠城?”屠城,这么惨绝的事情,子陆怎么能这样做!
“我并未大肆屠城。”子陆淡声回她。
“可是百姓都是无辜的,你是主帅是不是,你如何能这般残忍地害人性命!”凌钰双眸凌厉望向子陆,语气里皆是愤恨。
子陆挺拔的脊梁突然有些僵硬,他端坐那里,一动未动,却仿佛透出一股深深的寂寥。
好久未语,满室寂然。
凌钰虽然生气,却渐渐觉得自己说重了话,可是子陆为主帅,万马千军皆听他令,他怎么能这样狠心残忍地屠城!
但这般安静僵持也没有意思。凌钰正要开口言他,子陆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我效忠的是梁天子,天子之命不可违,我并不愿屠城,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杀鸡儆猴,做做样子。”他的声音在寂然的夜晚透出深深的无奈与沉痛,昏黄烛火跳跃不休,将他的影子变得颤抖起来。
凌钰疑惑,却恍惚明白,“是梁天子的命令,不是你下的令?”
“是的。”
凌钰怔怔望住子陆,忽然觉得他此刻万分可怜。纵算他身为主帅,却也被迫臣服于梁天子。她没有看错,子陆的为人不是此般凶恶残忍,子陆如何都不会屠城。而这始作俑者梁天子,明明身为天子,却这般,这般!
凌钰心底燃烧起了愤怒,虽然她不知梁天子何人,也从不曾听闻过此人,但却由衷开始了这恨。
帐外有士兵走进,恭敬地呈来一双好看绣鞋,弓弯了腰,朝凌钰高举于头顶。
凌钰自然受不得这阵势,忙接过,又道了声“多谢”。她光着脚走到那扇简易屏风后穿好,又慢吞吞走出来,朝子陆点点头,“我误会你了,谢谢你,你也不要难过,我知道了你是不得已。”
子陆面容依旧沉稳,像是不曾发生过任何事,“这是帅营,我替你准备了营帐。”他起身朝帐外走去,凌钰也忙跟在他身后。
一出营帐,帐外五六名士兵便尾随在子陆身后。凌钰与子陆并行,一时难以适应这样的阵势,微有些局促。
夜幕下的座座营帐被火把照得通亮,不断有巡逻士兵结队走过,军容严肃地朝子陆行礼,“将军。”
凌钰忽然侧头望着身侧子陆,他的身姿挺拔,宽阔的肩膀上头顶着一颗星辰。顺着她的这个角度望去,那颗星辰透亮,是她喜欢的那颗宸星。而这个顶着宸星前行的男子,身上也有那比星辰耀眼的光芒。
子陆忽然扭头看她,凌钰一时收不回视线,四目相对,凌钰率先慌乱移开目光。
“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啊?”凌钰忙反应过来,“不要紧不要紧,已经无事了。”
“我还需要处理一些事情,你与三郎先回胡。”
“你不一起走吗?”凌钰忽然失落。
子陆颔首,他留下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还需处理。凌钰应承下来,有些黯然。她随意找着话题,“云将军是你的弟弟吗,他好像很尊敬你的样子。”
“他是青国的王。”子陆这样回她。
凌钰愕然,瞪大双眸,“他,他是胡国诸侯,是小王?”
子陆停下脚步,朝凌钰凝眸,“是,阿钰,我不叫子陆。”他朝她稳声说道,“我叫陆?,是胡的诸侯,是你口中多次提及的那无能的卞耶小王。”
017 身份距离
霎时,凌钰呆呆愣住!
轰——她脑中没了思考!
子陆说什么,他说什么,他不叫子陆,叫陆?。他不光光只是将军,还是这乱世里的诸侯!
瞪大双眼望住身前这名唤陆?的子陆,凌钰喃喃道:“你说什么,你原来都骗了我?”
是呢,是呢,之所以震惊,是因为子陆一直都骗了她。她心中难受得要命,曾经他说他不是商贾出生,她也有些黯然,觉得他在她信任的时候骗了她。可是她清楚他也是不得已,是为了保命,所以虽然有些失落,却也还是明白他的不得已。可是此刻呢,她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难过,有点气,也有些……有些自卑。
是呢,震惊,伤心——都是因为在他身前她自卑。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他,原以为她已经说服自己不去喜欢他,可是此时此刻,这份自卑与难过冒出来提醒她:她永远都得不到他。
农女与诸侯,怎么可能有结果!
见她一直沉默着不说话,陆?缓声道:“我并不是存心欺瞒,我的身份不可轻易泄漏,此刻告诉你,也是因为我已信任你。”
“……我知。”凌钰声音有些干涩。
胡国的诸侯因魏军设计而落败,狼狈逃离到魏国,他自然应小心谨慎。
凌钰渐渐将头扭开,远望这军营里四处的火把,微觉有些刺目,“君上,我只是有些想我娘。”
娘亲因救子陆,哦,不,不是了,是陆?。娘亲为了救陆?,而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此刻,她多么想回到魏国,回到那熟悉亲切的虎丘村,去属于她的那方天地生活。
她深懂他们之间的距离,所以一句“君上”,已代表她率先拉开他们之间的身份。
陆?的声音沉着,他道:“阿钰,你已不可再此般黯然。记住,没有任何困难可以让人消沉,软弱消沉的人注定是败将。”
“可是我娘死在我眼前,我亲眼看见,难道我都不能想念一下她么!”凌钰突然朝陆?回身大吼,此刻,泪水已落,她心底是在思念娘亲,却也觉得还有一份悲伤蔓延氤氲,让她整个人都难受起来,“我知乱世里不可懦弱,可是我思念亲人,有错么,有错么!”
泪水滚落,视线模糊。
陆?好久无声,身后尾随的士兵也识趣退开。夜风徐徐,将凌钰绯红的裙摆吹乱,她一头青丝只用丝带绾住一半,剩下一半的发丝都飘在这风里。发尾被风吹向了他,扫在他下颔与颈项,微痒。
站到凌钰身前,伸手擦掉她双颊的烫泪,“今后,由我来照顾你,有我一杯羹,便有你一粒米。”
最最简单的承诺,并不是山盟海誓,然而却无比真挚,无比温暖。不管他是出于男女爱,出于兄妹情,出于救命恩,他都是真诚的,她都是心暖的。
凌钰退开一步,避开他擦泪的大手,昂首朝陆?轻言:“谢谢。”她也是出于真心。
陆?抿唇一笑,“你其实比我想象中坚强很多。”
“是么。”凌钰淡淡道,“君上,我的营帐在哪里呢。”
她还是这般介意这身份!
陆?眉头一皱,声音低沉,“随我走吧。”
凌钰安静跟在他身后,身后,不是身侧。
陆?心中清楚她的那份计较,放缓了步子,等待凌钰走近,与他并肩。然而凌钰却铁了心,他走得慢,她比他更慢。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去,走到了一座小帐前。
“明日随三郎回胡,等我与你们汇合,之后便可回卞耶。”
“是,君上。”她答得规规矩矩。
陆?皱眉,微有不悦,“阿钰,你这般与我说话。”
凌钰目光直视前方,并不看他,只道:“您是君上,我自当与您这般说话。”
陆?轻叹口气,不再怪罪,“你只将我当做从前的人就可,对了。”这么久,他都还不知她的名字,“阿钰,你叫什么名字?纪钰么?”
此刻,凌钰心中却是酸楚,这一路来,他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我叫纪凌钰,爹爹唤我钰儿,娘亲喜欢唤我阿钰。”凌钰突然抬头望住陆?,“是不是去了卞耶,我便要改成陆姓?”
“不用。”
“那就好。”凌钰收回目光,朝陆?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休息了。”
陆?颔首之际,她也正转身掀开帐帘,只是才探进去头,又生生顿住,“子陆,要保重。”她终究还是担心他再困敌军,终究还是替他牵挂。而她也终究还是喜欢“子陆”这个名字。
第二日早起,凌钰洗漱时才发觉双眼微肿。营帐没有镜子,她只透过这一盆清水瞧见自己的样子,卸去了疲惫,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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