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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连环(四木)-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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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可笑的想法。
在事发原委面前,玄序往昔的种种好处显得冷酷而可怕。
闵安想得心里发苦,便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将痛意转移到脸上。他顶着一道红印子,大声喝止了彭因新的棍棒击打,说道:“彭大人即使打死了掌柜,也无法使案情昭雪于天下,当务之急,应是抓捕到放出食材的暗凶!”
一头热的彭因新也稍稍清醒了过来,唤侍从拖下鲜血淋漓的掌柜,拿着帕子擦汗,问闵安:“小相公说说,该怎样抓到元凶?掌柜将责任推到农户头上,打死不改口,本官定不了他的罪,没法对太后交代。小相公既然有本事,就去抓个元凶回来罢。”
闵安有所准备,利落回道:“大人可否想过,摘星楼一案缺乏不了两处关键,一是在糕点馅料里动手脚,二是在宫亲贵族祈福时,有意燃起犯冲的香炷。前面这则馅料已经断了线索,我们可从后面那处关键的香炷查起,只要找到了燃香之人,不愁抓不到元凶。”
彭因新嗤的一笑:“依照往日规矩,燃香的人应是礼部官员,他们都是朝廷千挑万选出来的良才,个个身正影直,又怎能让小相公信口雌黄乱言诬赖的?”
闵安追问:“那香炷来源呢?总有推敲之处吧?”
彭因新醒悟过来,随着闵安赶回了摘星楼,李培南先他们一步,已经查清了香炷出自老字号香烛店,那也是宫里常为钦点的御用店铺,不过这次福事采办者名叫朱八,正是彭因新一手提拔上来的侍卫。
彭因新听得汗水淋漓,不住拿帕子擦脸。他对上李培南一双寒冷的眼睛,辩解道:“本官见朱八来投奔,试过他武艺高强,才收了他做侍卫,本官想着他能为逐鹿赛尽一份力,决计没想到他包藏了其他的祸心啊!”
彭因新嘴上喊得响亮,心底却在叫苦连天,他确实没想到朱八来坑害了自己。朱八当初拿着朱家寨的信物来找他,说是愿意为他所用,他与朱家寨有盟约,自然会接下朱八做臂膀,如今事发,他才知道朱家军师朱沐嗣躲得不见人影,只派一名典史过来,想必是有一番道理的。
朱八借助彭因新之力,顺利讨要到内廷侍卫一职,所盘算的心思却是彭因新不能预计到的。他为整座朱家寨的利益而奔走,可谓忠心耿耿,直接听命于幕后的首脑朱佑成朱大人。被派到白木郡后,他才跟从着自家公子朱沐嗣行事,起到了督促及辅助的双向作用。说是督促,缘由就出在朱沐嗣执意要娶闵安为妻一事上,远在闵州的朱大人听闻消息后,急传书阻止这门婚事,声称朱家不便纳入世子府的属臣做媳妇,除非闵安是平常人家身份。朱沐嗣自然不肯退掉婚约,化身为玄序,逐步取得闵安的信任,若不是出了郡官阻婚的乱子,相信他与闵安已然成婚。
郡官阻婚得手,朱沐嗣被迫赶往清泉县,再也不见消息传回。
朱八知道出了变故,他按照朱沐嗣先前的吩咐,将自家公子囤积了十年的财富提取出来,全数搬运到了祁连家新晋良才温知返宅院里。温知返年纪不大,只十七八岁光景,却领着指挥佥事一职,管理闵州下辖十五个卫所,在海边防御海盗贼寇侵袭已有四年。他立下了赫赫战功,受朝廷褒奖,此次回昌平府就是领诏受封,特意先回家祭祖,再去太后跟前报道的。太后本想给她这个外甥封爵,遭到了摄政王一派的抵制,她在宫中连番发动举谏,将温知返的功勋摆在朝堂上申议,多数老臣认为温知返所取功劳与世子李培南不相伯仲,理应封赏,迫使摄政王李景卓后退一大步。李景卓放诏,太后借幼帝之口封赐温知返为定远候,仍统领海防事务,对他依仗甚重。
温知返新晋侯爷后,深入简出,如往常一样低敛行事,躬亲侍奉双亲,不见任何欢喜颜色。他是温家收养的义子,以异姓封侯,又得温家和太后的看重,已觉恩赐深重,决然生不出一丝倨傲之心。温家公是太后妹夫,亲生子温什不肖,闯下刺死朝廷重臣萧知情的罪责后外逃,曾让温家一度背负了污名。多亏第二子温知返受爵封赏,给温家赚足了颜面,温家公才能从病榻上爬起身,抬头去拜见太后。
拜见之后,温家公刚回到府邸,就传来幼帝宾天的消息,身子立刻又委顿了下去。温知返伺候汤药过来,神色始终恭谨,温言细语劝着温家公睡下了,才在偏房里接见了潜逃而来的朱八。
朱八此时已得手,炮制出了摘星楼祸端。他来投奔温知返,自然也是朱沐嗣指点的明路。一看到温知返穿着常服走进屋,他就兜头一拜,叫了声小侯爷。温知返脸色略微沉了些,问道:“皇帝还是个孩子,你家公子也能下得了手?”
朱八不卑不亢答道:“只有剪除了皇帝,太后才会想着培植亲信来巩固祁连家地位,不让王府那一派人掌权。后面要是再立嗣,太后肯定想在祁连家过继一个,但是祁连家没有合适的儿郎,所以退一步来说,太后只能在温家子嗣上挑拣。我家公子已经帮小侯爷想好了,小侯爷先封爵,再去太后跟前走动,将公子赠予的钱银转送一半出去,取得人脉、亲信,未尝不可与世子府相抗衡。到时候小侯爷走动得好,说不准可继位大统;就算不能继位,小侯爷用公子的赠银招兵买马也是好的,手握军权与李培南斗上一斗,将李家人打垮,出一口恶气。”
温知返默不作声思索了一阵,淡淡应道:“这法子不错,对我对朱家都是两全其美,那我就试试公子的提议吧。”
朱八长躬身施礼,将话挑明:“朱家寨出钱银,小侯爷出气力,何愁扳不倒李家王朝。”
“说了一晚,就这句扳倒李家落在我心坎上,不冲着这个收场,我还不屑于假托温家才能立身的权宜计,早些年就在海边造反了。”
朱八忙应道:“那是,那是,我家公子一直相信小侯爷的本事。”他请动了援军温知返,随后援军又会去借助太后的力量成事,他的重责就可卸落下来,肩上轻松了,他才能长吁一口气。
当晚交谈完毕,温知返妥善安置好朱八,又在温夫人面前巧言软语一番。温夫人受了点拨,连夜乘车去楚南王府,催请太后来家里下榻。太后见着自家亲姐妹,有着说不完的心酸苦痛话,李景卓不便再挽留,派重兵护送太后回到温家。
此后,温知返抓住机会侍奉太后,事必躬亲,晨昏定省,言行堪比恭慈孝子。
一晚未过,温家的动静还没传到摘星楼来。
彭因新并不知道朱家人已撇开他另攀一门势力,在李培南的质问下叫冤不已,只说自己与朱八无干系。李培南冷冷道:“用人不查,遇事推责,朝廷养你又有什么用?”右手向后一探,衣袖已经搭上了张放手里所持的蚀阳剑柄。
彭因新听见李培南的口气冷得像是冬天的霜雪,连忙后退一大步,惊叫道:“世子又想挟私报复本官么?别忘了本官可是太后钦点的钦差!少一根汗毛太后就会拿世子过问!”
李培南倒是没有杀死彭因新的心思,他已应承过闵安,不急着一时迫害彭因新,所以言出必行,只持剑削落彭因新的管帽,坏了彭因新的颜面。彭因新披散着头发,气急败坏朝楼下赶,要去找太后告状。李培南随后扣下一顶“涉案私逃”的大帽子,命令侍卫拿住了彭因新,扭送到王府监牢中。李景卓刚送走太后,没想到好好的官审闹出这么一折戏,稍作考虑一下,就将彭因新扣留了下来。彭家亲信将消息送进温家,等着天明后太后的定夺。
押送彭因新进王府路上,闵安赶过来询问彭因新以往在清泉县衙里处断毕斯案子的隐情。“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我的东家毕斯屈死一案。那天在衙门里,大人本是带兵与世子当堂对峙,后来却派骑兵护送我外出,使我免受一场屠戮,有意对我施恩。我曾推断,大人背后还有高人在指使,却苦于没机会来请教大人——”
彭因新正痛恨着朱家人陷害了自己,不等闵安说完,他就利索答道:“你不用拿话来探了,本官大方告诉你,那天背后确是有人在推成本官放了你,那人要挟本官,本官毕生都不会忘掉他的样子。”
闵安心里一颤,问道:“那人到底是谁?”
“朱家公子朱沐嗣。”
闵安站在夜色里呆滞半晌,冷风吹来,遣散不了他心底的麻木之意。等冷透了身子,他才醒悟过来,追上收押彭因新的马车,隔窗再问:“朱公子可有诨名?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彭因新哼道:“平时只笑,惯穿青袍,他似乎还有一个表字,叫玄序。”
呼啦一声冷风灌耳,割得闵安耳鼓生痛。他仅凭完好的右耳,也听清了玄序的名字。树枝在夜风里抖动得厉害,折弯了腰,响声遮盖了马蹄车轮远去的动静。闵安站在冷清的林道上一动不动,任凭大风刮过来,吹过他的身子,也吹落了他的泪水。
他只恨不能哭瞎眼睛,由此不必用双眼查看世事。
☆、第102章 耳提面命
夜风吹干了闵安的泪水;直到他已经哭不出来。他的身子遍体生凉;也抵不过心底的苦痛。他恨自己双眼驽钝,错认狼子为好人,还一厢情愿地以为,玄序就是自己最为稳妥的托付。
玄序竟是自小有婚约的朱沐嗣,朱沐嗣偏偏站在了彭因新背后,做了彭马党羽的帮凶;甚至祸害无辜之人,来达到他一个个不易觉察的目的。
闵安很想揪住玄序问一声;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要下手这样狠毒;连幼帝都不放过;更不提与他无冤无仇的宫亲贵族们。一想到玄序就是彭因新的爪牙,且是朱家派来的军师时,闵安脑子里存留的诸多疑难往事,突然一一清晰起来。
很早之前,清泉县衙重囚犯作乱,趁机抹杀了王怀礼、李非格等人性命,想必是知县幕僚暗中推动的结果,那名幕僚随后消抹了踪迹,仿似不曾出现过一般;再朝后,毕斯被戮、含笑冤死,均系彭因新一手操持,今晚彭因新却透露另有高人指派,将玄序的名字剥落了出来,使得闵安终于明白,原来朱家始终隐身不现的军师,其实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
想到最后,闵安越来越心惊,无需再去求证什么,全然明白玄序暗地里做过哪些事。玄序祸害了他的老东家毕斯,将东家尸身丢在乱坟岗上来嫁祸给非衣,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含笑死时,饱受尸蜡裹身之苦,他万万没有想到,罪魁祸首竟是玄序;他曾打马赶往东郡,通知当地长官提防白翅蜂之毒,却有人先他一步,炸断官道坑害非衣,险些将他埋进石流中;随后白翅蜂受炸药侵扰,齐齐飞向清泉郊野那方的洞口,若不是他赶来得及时,提前做好准备,想必军营里的兵士又要饱受蜂蛰之苦……
太多往事,让闵安不敢回头细想,他怕再朝后想,又会发现玄序更多的坏处。在他心里,总归保留着玄序好的一面,还有他为他打理的起居细节:玄序洗手作羹汤,替他医治好宿疾,总是和颜悦色地对着他,从未勉强过他的心意,那么多的体贴事儿留在记忆里,怎能让他一时对玄序就切齿痛恨起来。
他恨自己有眼无珠,也恨自己知晓玄序身份后,仍然提不起一腔怒火去斥责玄序。
他的心底只有苦痛,还有渗入四肢百骸的冷意。眼前若是有刀,他必定是举起刀子自戕,而决计不是转过刀口对付玄序。
这是为什么?他哭得昏天黑地,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也听不到身后传来的马嘶。
李培南接到侍卫通传,在万忙之中还是抽出了空闲,赶来接闵安回府。他能推想闵安伤心的原因,看见闵安孤零零站在冷风中,跃下马来,径直将闵安打横抱起,塞进了自己怀里。闵安哭得力乏,涕泪齐流,全然落在了灰貂绒袄口上,一张脸已经辨不出往日的颜色。
李培南抱紧闵安在风中疾驰,冷冷说道:“你以前的骨气呢?见到我使手段做坏事,必然跑来斥责我一阵,现在换到玄序头上,就下不了手?”
闵安被李培南捂在怀里,后背也搭上了一道斗篷,全身上下暖意融融。他低着头,鼻涕泪水就抹在了李培南锦袍胸口,一阵熟悉的白檀衣香裹住了他,还传来清晰有力的心跳声,他木然感受着一切动静,最后言辞匮乏,说不出一句话。
李培南纵马径直跃进世子府大门,两旁侍从连忙打着灯笼小跑着向前,一路替他照亮,将他送到了唯吾院中。莲叶匆匆走出,细心看了看光景,什么都不敢问,打过温水取来一切所需之物,静悄悄地退了下去。她走的时候,还唤退了其他值守的婢女、侍从,并带上了门。
李培南绞了一道热手巾,走到呆坐的闵安跟前,擦去闵安脸上的脏污泪痕。他捏着闵安的下巴,用手巾前前后后擦遍了,像是给一樽瓷瓶除尘,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也没唤醒闵安的神智。
李培南不催,也不说话,将闵安拉起来,剥去他的夹袄,解下他的腰带。
闵安不由得瑟然一抖,朝后退了一步。
李培南问:“我来还是你来?”闵安终于会过意来,慢慢走到内阁里,就着热水擦拭了身子,并换上了一套新的衣衫出来。李培南怕他冷,又给他套上一件貂裘,细细扎上腰带,前后检查一遍,才放开了他的身子。
闵安像是一根木头桩子站着不动。李培南走出阁房换了一件干净的锦袍进来,闵安还是没动一下。李培南坐进椅中,看了闵安一刻,才开口说道:“我早已知道玄序身份,不对你说,就是怕你伤心。现在你已探明他的种种事端,省去我的口舌,也算好事。既然知道他的为人,就应当斩断对他的诸多情谊,不准再为他伤心。你若是只挂念着他,断不了案子,将私情看得比国事还重,势必坏了闵家的名声。”
闵安被闵家两字稍稍点到了痛处,有所反应,眉头抖了一下。李培南沉声道:“若拿闵家也说不动你,可见你已无所顾忌,我还留你何用,不如去太后面前领了保状受罚,还能顾全一点世子府的颜面。”
闵安听到保状一事,完全清醒了心智,连忙躬身施礼道:“错在我,请世子雅谅。”
李培南心想,他终究还是顾及自己的,担心太后责罚下来,意态不由得缓和了不少,朝膝前点了点。闵安打起精神走到李培南身旁听差,听清了摘星楼案情进展。
朱八已逃遁,失去了踪影,使得玄序下毒祸害皇亲一事失去有力佐证;追查食材源头时,因贩卖关系馅料几经转手,想找到最初放出食材之人,已是难上加难。
李培南并不是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只是依照官审规矩做事,免除在国丧之际,给自己招致来非议。他将案状交付给太后过目时,必须提点相关人证物证到堂,如今线索和证人一一断了联系,眼看着公案将要变成糊涂事,他又怎能取信于百官,帮助父王平定朝政动荡。
还有最紧要的一件事,李培南并未公布出来。玄序被他关押多日,落得半残不死,恰巧就避开了案发的时间。若说玄序是元凶,更是需要提出铁证来证明他的行径,万万不可在堂审时被他辩驳了回去,说他身陷囹圄,又怎会有机会去毒害人。
李培南将人证物证难以到堂的难处对闵安说了说,照样隐瞒了玄序的下落。闵安提议另辟蹊径,在玄序以往的跟班身上找到缺口,与李培南商讨几句,就将主意打在了五梅头上。
犯下连桩凶案后,五梅躲在瓦舍里逃不出城,已被世子府的骑兵搜查了出来,关押进地下囚室。李培南去摘星楼处置国事时,侍卫们也没闲着,狠狠鞭笞了五梅一顿。可是五梅被打得死去活来,也没吐露出一个字,告诉侍卫究竟是谁人指使他连连祸害几条人命的。
李培南既然要处置摘星楼事端,五梅这边就顾不上,也没工夫亲自去动刑惩罚一番。今晚他交付完闵安事宜,本想动身去一趟囚室,闵安将他拦住了,说道:“五梅极怕世子,又不经打,却捱着刑罚不松口,我猜他心底恐怕还留着一个念想,指望着有人来救他。世子一露面,就会惊吓到他,逼得他一心求死,不如让我想个法子套他口供。”
李培南默然站了一刻,闵安以为他在考虑自己的提议,就在一旁静静候着。李培南突然抬手推起了闵安的额头,看着闵安微微讶异的眼睛说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很可怕?”
“世子怎会这样想?”最令闵安惊异的,是李培南竟然丢出一句与案情无关的话。
“你几次提及谁人怕我,见我不是逃走就是寻死,我又怎能不记在心上。”
闵安仔细想了想,确有其事,连他自己,以前见到李培南也是两脚打颤,恨不得在上面抹层油麻利地逃掉。只是越到后来,他感激李培南的多次援手,不知不觉就走近了过去,再也不觉得李培心冷不通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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