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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连环(四木)-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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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因新见两大将士逼近,而李培南依然坐着不过问的样子,大声呼喝着禁军前来护驾。非衣站起身走动两步,当道拦住了一扇大门,说道:“诸位军士可要看清楚了,堂上的两位将军未曾佩戴武器,世子坐得好好的,也未说过一字片语威胁彭大人,诸位仍要拿着刀剑冲进来,岂不是落了个扰乱公堂的罪名?”
  被分化出来的隶属于彭因新的百名禁军顿了顿脚步,非衣又低声说:“我劝诸位不要管我与世子的私事,若是执意踏进公堂一步,免不了要与往日的手足厮杀。”
  左轻权治下的禁军哗啦一响拉开了佩刀,齐齐看向右边的禁军,样貌不怒而威。左轻权听到声响,连忙快步走出,向百名敌对禁军团团作揖:“今日一战若是不可避免,小弟请求各位兄长留待最后,不要轻易冲进来。厮杀时,小弟团队只用刀背对抗各位兄长,算是偿还了昔日的同营之恩。”
  左轻权诚恳长揖到底,属军果然齐齐调转了刀刃对着自己,对外露出宽厚的刀背来。敌对的百名禁军长官回头使了个眼色,身后的禁军缓缓后退,离开了卷棚一尺距离。
  那名长官说:“请世子送出彭大人来,我等自然不会越过大门一步。”
  李培南坐着不说话,彭因新就站在公案前不敢动。非衣走回来低声询问李培南的意见,李培南朝彭因新看了看,说道:“留他无用。”
  彭因新突然朝屏风后跑去,非衣闪身掠过,衣影犹在风中翩跹,手中已经多了一柄软剑。他听声辨位,看也不看,一招灵蛇出洞刺去,在屏风间隙处刺中了彭因新的咽喉,只是赶来护卫的衙役撞击了一下屏风,才将非衣的剑尖弹弯,非衣反手一挑,凭着余力将彭因新的喉结割破。
  彭因新捂住咽喉发出嘶哑的叫声,衙役们拼死将他拖到右侧座椅后,呼喊着:“来人啊,彭大人遇刺了!”
  百名禁军再也按捺不住,纷纷闯进公堂来。李培南招招手,世子府的人马会意地退向了二堂,将木栅栏堵在了过道口。
  左轻权极快地清点人数,见无人受损,豪气一生,主动向李培南请缨杀出去。李培南接过厉群递上的蚀阳,一人当先而立,淡淡说道:“杀禁军的罪责你们承担不起,天大的事有我顶着,你们跟着二公子守墙头。”
  非衣提剑走过来,笑了笑:“世子单臂怎可御敌,算上我一份。我已拿御使祭了剑,也逃不脱罪责,不如杀个痛快。”
  李培南转头看了非衣一眼:“用箭术。”
  非衣会意,接过侍卫的弓箭,守在了李培南身后。
  外面局势紧张如火,厉群却摩了摩手掌,极为振奋地说:“自从跟着公子杀退西疆一营蛮子兵后,再也遇不上像样点的场面了,希望今天能让我练个手。”
  非衣心中一动,问道:“被困在白木崖的那次么?”
  厉群答:“是的。”
  “几对几?”
  “五十对五百。”
  “就是你这一批侍卫?”
  厉群回想起杀得激烈的那场战役,砸了下手答道:“是的,活下来的都是铁打的汉子,我们杀得全身披血,公子指点我们放火赶狼群下山,又将蛮子兵囫囵烧了一遍,最后大获全胜。”
  非衣拉弓对准穿堂那边,淡淡说道:“所以说,蝼蚁之力始终撼动不了世子的阵脚,这点不得不让人放心。”他悄然松开扣弦的两指,弓弦声震之后,意图冲过来的禁军中箭仰面倒下。
  李培南传声道:“非衣守住墙头!”非衣手持弓箭跃上高墙,居高临下打量底下的动静。不一会儿,县衙外火把攒动,马声喧闹。非衣看清了动静,回禀给李培南:“彭因新调来了郊外驻军。”
  李培南冷冷道:“来得正好。”他扬剑劈开一道木栅栏,特意露出一个缺口,任由守军步兵冲了过来,然后手起剑落,将他们一一斩杀干净。
  攻防争战只历经了一刻钟,就平息了下来。彭因新名下的百名禁军见损失了一名前锋卒,推脱不敢再冒进,死活不攻进来。郊野守军受不住彭因新的哑声呵斥,持刀向二堂冲去,却遭遇了李培南的重创,顷刻毙命三十五人。他们见李培南一人作用就如此大,后边的武力都未动用过,咂摸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纷纷退出了大堂外,任由彭因新急得跳脚也不理会。
  因此大堂外与二堂内相持了小半个时辰,等得厉群手发痒,就想单枪匹马外出搦战。李培南朝他看了一眼,他才冷静下来。这时,西侧库房墙外隐隐传来一阵豹子吼声,还夹杂着一道低厚的嗓音:“劳驾军爷让让,劳驾军爷让让,我家的豹子会吃人咧!”
  厉群迟疑道:“好像是小相公——”
  非衣抬头去看,一道金黑色的豹影从高墙外弹落,速度之快,堪比流星。紧接着,从豹子鞍座上滚落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径直扑倒在院落青砖上,侍卫们纷纷让开脚,闵安就整个人团到了李培南跟前。他抬头一看,喜出望外地说道:“还好走对了院子!没火光的场地儿,果然就是公子待的地方!”
  

  ☆、第53章 劝说

  院子里的侍卫队熟知闵安为人;见他一副落拓样子从墙外骑豹闯进来;也不觉多奇怪;纷纷又补上了位子;守在李培南身后。左轻权治下的禁军破天荒瞧了回新奇,细细扫过闵安周身一遍后;他们心下记挂着军情,又回头守在了院墙上方,不再分心看着院里的动静。
  李培南用左手提起闵安衣领,将他放直了身子,问道:“手伤怎样来的?”
  闵安有意要在众人面前维系自己的颜面,连忙摆手说道:“不碍事,不碍事。”他说不出口跳马摔伤的尴尬原由。
  李培南突然伸手捏了捏闵安左臂;闵安当即就大叫起来,引得一直守在墙头观望外面情况的非衣回头瞧了瞧。
  李培南坏意地笑了笑:“骨头既然断了,我那豹子没事吧?”
  闵安扯回手臂赔笑:“不关豹子的事,它好好的,是我骑术不行。”
  李培南没再说什么,抿嘴呼哨一下,扬手指向花厅,一直在院中盘旋的豹子依令走进了花厅大门。随后他吩咐一句:“你去歇着。”提剑走向了木栅栏,继续守着唯一的入口。
  李培南对待亲信及部下向来不形于色,最大的一句体恤话就是去歇着,此时他在心底将闵安当成亲随一样,不觉有任何不妥之处。他不问闵安为什么又跑了进来,是因为木已成舟,闵安执意要参局的结果任谁都改变不了。再者,县衙局势紧急,他始终要关注着外面的一举一动,也不便于在众多耳目前询问闵安一些私事。
  李培南所忽略的问题,非衣却放在了心上。他示意厉群跃上墙,守住他的缺口,再轻轻跃到了闵安跟前问:“怎么又跑回来了?我不是说过,叫你躲远些的?”
  闵安先偷偷打量一下李培南的背影,见他凛然提剑而立,不再看自己这边,才放松了肩膀,将左上臂揉了揉来缓解夹臂的痛意。“前面你帮了我很多次,我说过要偿还你的。”
  尤其是借出将军的那次,他在非衣面前许下誓言,说是日后有机会,一定殒身偿付。今晚这个局面很紧急,眼看尸体都倒在二院门口了,最后要不要他殒身,他并不知道,不过,他倒是实打实地有一种冒死跑进来偿报非衣的心思。
  非衣失笑:“局面已经控制住了,你跑进来只能拖后腿,哪里需要你偿付什么。”
  闵安昂首站立在非衣面前:“你和大公子只知道打打杀杀压制旁人气势,就从来没想过讲理也能解决事情的么!”他挺了挺胸,转眼看到李培南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依然显得凛冽,迫于那种无形气势,他就将下面的一句“你们身为天潢贵胄,法理在眼里形同虚设”咽了下去。
  “唔,说得也是。”非衣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看你摆出的这副自信模样,想必是掌握着凶案铁证了?”
  闵安低头翻腰包向非衣展示关键的证物泥蜡,突又想起他见不得这些脏乱的东西,索性放下手,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总之可以帮你翻案,我摔了一跤才找来的,不是你说的这样容易。”
  闵安全身破败不堪,绢衣撕破做了绑手的带子,布袍上也沾了许多泥土和草灰。听他这样一说,非衣才知道断手是怎样来的,心底委实酸痛了一下。他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拍了拍闵安的头,低声道:“多谢了,我其实很感激。”他深深看了闵安一眼,跃上墙,继续守住了攻路。
  闵安左右看看,院子里的人各司其职,没人注意到他。若是依照李培南的吩咐,他带伤在身连夜奔波,实在是可以去花厅休息一下的,只是豹子还团在了里面,与外面的威胁一比,也不见得如何能让他放心。
  闵安踌躇一下,走到李培南身侧,低声说:“公子,今晚一定要厮杀才能成事么?”
  李培南淡淡道:“我一向挑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那就是还要动刀枪决意胜负了,闵安语塞一下,又怏怏退后。李培南转头看了他那苍白的脸色一眼,说道:“当真不休息一下?”
  闵安暗地在袖中握了握拳,果敢回道:“我不累,还撑得住。”他的手臂摔得很痛,脑子还是清醒的,提醒他要抓住此时紧急的局势,来表现身为下属的忠诚和决心。
  李培南倒持蚀阳剑柄,将长剑递了过去:“我有些累了,不如你来替我镇守一刻。”
  闵安抓了抓头,十分迟疑地接过蚀阳,只觉手上突然一沉,险些抓掉了长剑。他鼓劲持好剑身,正面对着栅栏口,转眼看到李培南当真要走开,连忙追着问:“公子,要是他们真的冲进来了,我该怎么办?”
  李培南不回头道:“见人就杀,宝剑会助你三分力。”径直走进了花厅。
  闵安拿着长剑低头一阵恍惚,凛冽剑身散发着淡淡寒气,与月色一映照,流淌出一层红光华彩。他心想,宝剑虽好,可杀人无数,我难以掌握呐。回头又看看一旁待命的侍卫,他轻轻向熟人张放招了招手:“真的要拿着公子的宝剑一阵砍杀么?可我武功很低啊。”
  张放平时与闵安赌惯了的,私交甚好。他凝神想了想,醒悟到自家公子不可能临场卸了担子,将重责转到旁人身上的道理,也低声说:“你进去问问公子不就成了?”
  闵安在一院将士安静的对峙姿势中磨磨蹭蹭走进了花厅大门。李培南正坐在椅中,看样子似乎是知道他要来,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豹子趴睡在他脚下,助长了冷峻气势。
  闵安怯怯地走上前,还没开口说话,李培南就迎头丢来一句:“为什么不听话?”
  “我不是故意要进来的,是张放大哥提醒我——”
  “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非衣?”
  “公子怎会这样想?我只是觉得重要关口,不能放我这个武力低弱的人来把守——”
  “你与非衣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
  闵安纳闷地看着李培南:“我与二公子说了什么啊……不就是劝他放弃打杀凭法理翻案的意思吗……”
  “还有呢?”
  闵安使劲想了想:“难道是偿还二公子的那句?”
  李培南不说话了。闵安又仔细想了想,觉察到他与世子爷前面的话意似乎是说岔了,连忙试着挽救一下现今的冷局面。
  “公子怪罪我不听话,可我实在是担心公子的处境,所以带着物证一口气跑回来了。”闵安翻出腰包里的泥蜡,放在桌上,低声说道,“更何况,公子曾教导我,君子重然诺,我既然认定公子做了主家,势必也会忠心侍奉您的,若公子也要我舍身偿还恩情,我绝对不说二话。”
  “说错了。”
  闵安满腔的偿报之意被李培南冷淡的一句话掐灭了热情,他不甚明了地望着李培南。
  李培南淡淡道:“不是这一句。”
  闵安索性低头不语,想着无论世子爷说什么,应声就是了。
  “你曾说过,死也要死在一起,今天倒是个好机会。”
  闵安惊异抬头:“外面局势竟然这么严重了吗,要公子说出这样的丧气话?”
  李培南不置可否,只紧紧看住闵安的眼睛:“愿不愿意?”
  闵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即使一日为君,也当追随一生。我自然是愿意的。”
  李培南当即敲了敲扶手,指点闵安说道:“我有意挑起事端,就是为了借机剿灭彭因新这股势力。彭因新惧怕不过,引来县郊两千守军,这也是我能预料到的事。守军私自占山,截断朝廷的盐铁运营,祸害民众许久,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可让我一起清算,因此公堂上讲不道理倒是其次,有借口杀出去才是正策。”
  闵安想起倒在穿堂里的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压在一起,血水自上而下,一点点流落到地面,决计谈不上昔日种种耀武扬威祸害百姓的气势了,可他回头多想一下,还是觉得心里闷慌。一条条命断送在世子爷手上,哪怕有正当理由,也不是那样容易忘记的,他们又不像是一阵灰,吹一吹就能消散,来过人世走一遭,总归有亲友记挂的。
  闵安吞吐道:“公子就不能……劝劝他们……再动手吗?”
  李培南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看老东家带着我们讨伐匪贼时,多次拿出公文招抚贼兵,然后发放良籍好生安置他们,以此来彰显朝廷恩德。公子为什么不试试这种办法?”
  “你想劝我心软一些,不用杀伐的手段?”
  “是的。”
  李培南指向窗外:“两千人围困县衙,若不用杀伐手段,你能平息这场动乱?”
  闵安暗自握了握拳,然后点头道:“能。”
  “用什么方法?”
  闵安咬了咬唇,大声道:“我打算用一张嘴说死他们!”
  李培南默然看着闵安无比认真的脸,突又笑了起来:“我信你这一次,给你一晚时间,够用么?”
  闵安喜出望外:“谢谢公子!”
  李培南遵循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若是按照他以前的处事方法,必定是要揭起整个事发的地方,将那里清扫得寸草不生,然后再委派亲信过去治理,发展农牧,养兵驯马,将当地整治成固守一方的军镇。
  闵安听说过这些手段,隐隐带着太上皇当年统一华朝时的风范,那是以行军之风推行的铁腕政策,若是也用在鱼龙混杂的清泉县,本地民众尤其是巫医百工的处境就难以保全。他们处在最底层,自然会被抓去做苦力,修建一道又一道的围墙及沟壕,然后困在郊外的那座军镇中,大半生都要与妻子分离。
  闵安觉得要为师父这一类的老百姓做些什么,斗胆向李培南提了提建议,没想到竟然被采纳了。他在花厅里紧张地走来走去,盘算着后面的事,李培南撇下他,走到院中吩咐所有人马退回花厅及库房里休整,待天明再做打算。
  “我守前半夜,你带人守后半夜。”李培南坐在厉群搬来的椅子里,驻守在走道口栅栏后,对非衣说得很清楚。
  非衣内心惊异,走进花厅向闵安询问李培南突然停战的缘由。闵安说了一遍他的主张,并催促非衣快去歇息。
  非衣奔波了一天一夜,衣衫上沾染了脏污,令他十分不适应。他走去吏舍打水清洗了身子,穿上中衣,在外套好侍卫递过来的软皮甲就出了门。
  中宵月残,冷寂无声。
  李培南孤寒背影仍然横亘在前方,没有一点声息,却让人难以忽视。非衣走过去,问:“世子怎会听从闵安的主张?”
  “他的话说得有道理,我自然会听。”
  “没有别的想法?”
  李培南轻轻一弹放在膝上的蚀阳,长剑随即发出一阵清冽的嗡鸣。“你以为呢?”
  非衣抿嘴不语。李培南抬头看非衣:“你如此关注闵安,又是为了什么?”
  非衣淡淡道:“师父将他托付给我,要我照顾好他,只要是有关他的事,我自然也能问一问的。”
  李培南的脸色愈加冷淡:“问完了就去歇息,有一个小雪不够你操心么?”
  非衣笑了笑:“世子的心思向来很难猜,所以我有话直说,切莫见怪。对于闵安,我只有一个要求,以才干之力训练他,除此外,一切私事不能引到他身上。”
  李培南冷冷道:“这就是你对兄长说话的态度?”
  非衣站在李培南座椅前一揖到底:“我在心里敬重世子,从来不改分毫。只是事关闵安,请世子千万听进去我的要求。”
  “我自有分寸。”李培南语气依然冷淡,“退下吧。”
  非衣在退下之前,依旧要把话说完:“王爷有意将小雪指婚给世子,世子不听从;又想提点萧知情到世子跟前去,世子依然不为之所动;现在世子逐渐看重闵安,隐隐兴起豢养男童之风,若是被王爷发现了他的地位,罚下雷霆手段来,世子又该如何处置?”
  李培南极快地拈起膝上蚀阳,利索地挽了个剑花,重重光彩就掠向了非衣咽喉。李培南持剑的手很稳,稳到剑尖抵住非衣脖子时,只刺出了一个清晰的红点。
  “说完了?”李培南冷冷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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