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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连环(四木)-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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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培南依然没有手下留情,竹剑上照旧贯注了五成力,快速朝闵安手腕刺去。闵安急得手忙脚乱地躲避,脑门又被拐过弯的竹剑敲了一记。他把木剑丢到地上,气鼓鼓地说:“我打不赢你,又没半点武力架子,不划算!你出手太快了,我都看不清你的动作,再这样打下去,根本就是恃强凌弱!”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对待自己的主家公子,又是世子身份的人,能这样直呼你我的吗。
  李培南冷冷道:“那你想怎样?”
  闵安咬住唇,低头说道:“不学这三招剑术,改学简便的搏斗技巧吧。”
  “世上万物于我而言,从未有‘简便’二字。”
  闵安低着头不吭声。
  李培南扬手挑起地上的木剑,木剑径直朝着闵安的额头跳去。闵安没避开,又被敲了一记,不敢怒也不敢言。白布帽受力掉落地上,一头乌发随风披泄下来,遮住了他那略显秀气的眉眼。
  李培南最看不得闵安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下意识地缓了缓语气:“你过来。”
  闵安朝前挪动三四步,站定,从飘拂到眼前的发丝后看到李培南一张冷掉的脸,无奈再凑近了一步,坚决不肯再动了。他既然不愿意过来,李培南只好自己走过去,将竹剑塞到他手里,握住了他的后半个手掌。
  “手腕向右翻转,肘部带力,送出剑招。”李培南一点点指引着闵安的动作。
  一股温热的气息马上包裹了闵安的上半身,还带着隐隐的白檀衣香,迫使他转过头,也无法躲避身后那种强有力的掌控味道。李培南呼吸清淡,指腹下有一层薄茧,掌心却是光韧的,被他握住手的闵安能一一感触到。闵安撇了下两肩,也没挣脱出半分距离来,心底油然生起了一点慌乱。他想着,我是男人,世子爷也是男人,被他这样捏住手,不大好吧?旁人看到了,岂非更要说我是世子爷的兔儿爷吗?再说了,即便我是个女人,被主家公子抓得这样近,一点点的言传身教,风声散出去,对他也不好呀,那他怎么娶妻呢?夫人进门后,会不会重重罚我?对了,小雪姑娘怎么办?以前听非衣谈及过,似乎很得他和世子爷的照顾,难道她是楚南王府里指定的儿媳么……
  闵安胡思乱想着,没理清头绪来,眼前走过的两招剑法又白学了,被握住的右手兀自轻轻颤抖。李培南见状用左手拍了下他的额头,低喝道:“乱抖什么?专心些,我只教这一回。”
  闵安勉强拉回心神,依葫芦画瓢练了几遍,已将剑招的花架子学全。李培南站在一旁说:“以后再训练身体,增加内力。”一句话又说得闵安哭丧个脸,灰头灰脑杵在篱笆前不动了。
  李培南走到凉棚里坐下,过了一会儿,就有丫鬟送来温热手巾和凉茶等物。闵安侧对着凉棚,满心想着该如何躲避随后的体力训练,低头用竹剑戳着篱笆堆里的小野花。他戳了一朵,心道装病装痛的主意不通,又戳一朵,再想不如将自己整治得惨一些,世子爷看了,或许还能动一动恻隐之心。
  可是闵安转念想起,他的世子爷本来就没有恻隐之心,又从何动起。这样愁眉苦脸地想了一刻,仍旧没找到方法来,披落的黑发随风一荡,擦过世子府赠与他的绢衣,发出窸窣一响,让他猛然记起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援兵,也是落得这样讲究,只穿精工制作的衣服,并难得请动出次门。
  闵安捱到凉棚边,还没开口,鼻血先流。
  李培南皱了下眉:“鼻子破了么?”
  闵安任由鼻血长流,也不去擦拭:“身子骨弱了些,经受不得世子的体力训练,稍稍一动,就会磕破流血。”
  李培南看都不看他,淡淡道:“这差事你逃不脱。”
  闵安索性流着一管长鼻血走到李培南跟前跪下:“我想转到二公子跟前去学。”
  李培南的声音立刻冷了起来:“想必他比我好相处?”
  闵安心底很是认同,面上却显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赶急说道:“世子爷忙于公务,决计没有多余的工夫来教导我。我人笨,学得慢,在二公子跟前,还能多转几遍。待我学好,送到世子爷跟前检验,您看这样成不?”
  李培南冷淡看了闵安一刻,突然起身离去,没留下一字片语。随后他的确忙着布置各方的公务,再也不提亲自教导一事。
  闵安并未松口气,因为厉群传来李培南的答复:不准。
  不准跟着非衣学习。
  再后来的两天,闵安都在绞尽脑汁想着怎样避开李培南的训练。他多数搂住将军常歇脚的竹筐,做出一副忠心护鸟的模样,对窗外站着的厉群说道:“厉大哥去回复世子吧,就说我忙着照顾将军,走不开。”
  厉群挑眉道:“小相公前面说剑招花哨不适用,上了战场就剩下好看的架子,这后面公子才想着给小相公训下马刀骑术。我们西疆精骑共计十万八千人,还从来没有谁得到公子亲自指点的,现在有个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小相公怎么就想不开给推了呢?”
  闵安背着竹筐,怏怏地走到行馆中专程开辟出来的练武场,把将军放在马桩上,忍着背痛爬上了白马。
  一身利落短装的李培南早就等在校台前,唤着侍从拉起了绊马索。绊马索是最简单的陷阱,对闵安而言,也是难以越过的沟堑。他抓着白马歪歪斜斜地跑上一圈,竟然摔了七八个跟头,直到李培南看不过眼走过去拎起他身子时,他还晕得找不着北边,整个人在李培南手里轻轻打颤。
  李培南将他放好了,说道:“再跑一圈不掉下来,赏你五两银子。”
  愁眉苦脸的闵安眼睛突然一亮。他正在攒钱准备提亲礼,求萧庄老爷答应许他萧宝儿的婚事。几年来,师父搜刮走了他的钱银,甚至是他私底下接的差事赏金也不能幸免。前两天闵安刚回到行馆,萧宝儿就派家仆送来书信,邀他相见,他想着刚好趁这个机会,向萧宝儿表露心迹,以证明上次他所说的“已经生出要讨宝儿做媳妇的心思”并不是一句空话。
  有了钱银作驱使,闵安很是奋勇地爬上马身驱驰着跑了一圈。这次他将自己的重量完全交付给白马,搂住马颈夹紧马腹随它奔跑,黏在鞍座上动都不动,果然赚得了五两银子。
  校台上的厉群朝李培南拱手说:“这样就差不多了,只要小相公能适应颠簸,不掉下来,西疆战场上的蛮夷人也拿他没办法。”
  李培南纵目看了一刻,淡淡道:“真上了战场,你还需看紧点。”
  厉群躬身道:“那是自然,必然不让公子失望。”
  “以后就你来接手他的骑术训练。”
  “是。”
  李培南将训导闵安骑术搏杀一事完全交付给厉群,闵安还不知道他以后的去处将是一个险要的地方,被他的主家公子推着上了战场。李培南有心提携闵安入官场,替他找了一个最快捷最省事的途径:立军功。
  闵安作为文吏出身,不久后去京城参加铨选,所补录的官职也是七品文官,离李培南要求的文臣臂膀差得远了,为此,李培南提前训练闵安,教给他一些技巧,便于日后建功立业。
  闵安万般推辞平日里的演练,这会儿白得了五两银子,正高兴着,立在白马上左顾右盼。秋阳从他头顶洒落,他笑上一笑,白齿红唇模样俊,映得弯弯眉眼也亮堂了许多,像是用黛笔描过了一遍。李培南看了他一眼,回头又对厉群说:“真遇上紧急事,保你不保他。”
  厉群显然没想到自家公子还是看重他这个私置下属的,甚至是舍弃小相公这样精干的人才。他稍一惊愕,就扣手低头应了声好。
  随后,李培南淡淡说上的一两句让厉群彻底放了心:“闵安心眼足,总有办法化险为夷,若他光长了一副好皮囊,我也用不上他。”说完后就离开了练武场。
  下午起,接过训练任务的厉群到处寻闵安。闵安躲进非衣的后宅院里不出来,厉群拿他没办法,只好任由他逃过一次训练。非衣留在书房烹茶整理花草册子,闵安自顾自地左摸摸右摸摸,不吵非衣,也不嫌冷清。
  非衣喝了一杯茶,颊齿留香,在满室的清浮香气中画完一株奇花图样,正待封笔函墨,闵安凑过来说:“咦,这个是紫美人花,我上次在黄石坡采到手,结果被世子抢走了。”
  非衣阖上图册的手一顿,淡淡道:“世子将花交付到我手里,我制成干花软枕送给了小雪,你不会介意吧?”
  闵安摆手:“没有没有,能让小雪缓解头痛脑热的毛病,是天大的要事,小雪好福气,得到你和世子的照顾,我这旁人看了也要生出几分羡慕心来,又怎会去介意。”
  非衣垂眼沉默一下,才应道:“你当初采花跌伤了背,终究是为了讨我欢喜。我没有过问你的想法就将花枕送了出去,终究算我欠你一次人情。我不喜欢亏欠别人,不如现在由你说出一件事,我替你去完成。”
  闵安想了想,眼前一亮:“你和世子说说,免了我的骑术、搏斗那些强硬训练吧!”
  非衣知道事不可行,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法:“我来教你如何?”
  闵安大喜过望:“好,你比他们要温和一些,应该不成问题。”
  午后秋阳正艳,练武场上沙土明亮,校台上的扁鼓、武器架都蒙上了一层热光。闵安擦着汗,仔细听非衣的马术讲解,软语央求着非衣不要松开马缰,领着他在沙丘上不急不缓走了一圈,适应地形。
  非衣果然是个有心人,唤随从取来冰镇奶酥茶,让闵安饮了,才催促他上马操练。闵安用舌头卷了卷嘴角,回味着说:“比不上花街上的冻子酥奶酒,唉,味道淡了些。”非衣嫌他磨蹭,干脆抬袖直接揩去了他嘴边的奶皮,说道:“学好了就放你出去玩,任何酒都能喝到。”
  闵安勤学苦练一个多时辰,马上功夫小有成效。非衣放开缰绳,用鞭子抽了一记马股,白马扬蹄就跑,径直冲向了起伏不平的山丘。闵安熟悉了地形,本不心怯,只是随后从木门外走进了李培南的玄衣身影,一张冷漠的脸衬着深沉衣色,让马背上的闵安看得十分真切。他手上无端抖了一下,拎住缰绳就勒着白马跑向了李培南,简直像是冲锋陷阵似的,突然生出一股敌忾气概来。
  非衣站在远处,来不及补救,他本想抿嘴呼哨一下,喝停白马,过而他又想到,其实撞上去也未见不好,索性就袖手站在一旁不过问了。
  白马呼啸而来,带着惊慌失措神情的闵安。李培南听闻动静瞥了一眼,从容掠开几步,已经不在白马冲撞的范围内。过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回转身形,以衣袖聚力挥出一掌,缓解了白马的劲头,使他赶过去挽住了马缰。白马受阻停蹄,将背上的闵安掀落下来。
  闵安重重摔落在地,压住了还未痊愈的鞭伤,痛得他龇牙咧嘴。非衣脸色大变,闪身掠了过来,将闵安靠扶在臂弯中,一叠声地说:“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么?我真是后悔,应该早些赶过来。”他的懊恼之情悉数表现在脸上,闵安看了很是感动,连忙从地上爬起身,吸气道:“不碍事,不碍事,你不用紧张。”
  李培南仔细检查白马没有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才回头看着非衣说:“世子府发来快件,小雪的病又犯了,你回去看看。”
  非衣一听消息就匆匆放开扶住闵安的手,掉头朝门口走去。才走开两步,他想起闵安一人留在行馆受世子的训导,多少要吃点苦头,又撂下一句话:“你好好听世子差遣,不准生事,等我回。”说完他也没有转头,径直走出门外,撇下闵安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李培南来练武场一次,就是为了通知非衣,将他调离行馆。因为厉群多次报告说二公子护着闵安,使闵安逃脱一次又一次的马术骑练,李培南抓住机会,一句话就达到了目的。
  闵安在李培南的注视下心怀忐忑,半天不敢抬头,尽管他寻思着自己又没做错什么,更何况以刚才那危险处境来看,他的主家公子关心的是白马,而非是他这个活人,应该归他生出愠怒的眼色来,去无声瞅着对方半晌。
  良久,李培南才冷淡地说:“现在没人护着你,你给我乖乖练习。”
  闵安恭声应是,一直候着李培南走出练武场才抬起头,长叹一口气。没了非衣的庇护,他自然要实打实地学习马术搏击等本领,受到的损伤也要重上几层。
  第三天清晨,厉群提点闵安出院子,要他练习砍杀木头桩子。打打杀杀向来是闵安厌恶的事情,他安顿好将军,慢慢走到厉群面前说:“我头痛。”
  厉群手握军刀,向闵安演示砍下去的角度和力道,说道:“左手扶住,右手用力。”
  闵安抓下帽子,朝厉群侧了侧头,让他看得见一大圈缠绕起来的裹伤布。
  厉群继续讲解,闵安又说:“我背上也痛。”
  眼看小相公竟然要解开衣衫,厉群连忙应道:“我知道了,不用查看。”
  闵安趁机说:“我还断了牙齿。”说罢,他张了张嘴,用舌尖推出一截断牙,将一个小黑洞展示给厉群看。
  厉群一怔,说道:“这些都是小伤,小相公应当克服下。”
  闵安继续不依不饶地说:“我头痛。”
  厉群无话应答。
  “我背上也痛。”
  厉群依然无话可答。
  “我还断了牙齿。”
  厉群最后说道:“小相公去歇息吧,公子那边,我替你遮掩下。”

  ☆、第37章 补牙

  三十六补牙
  闵安以疗伤为借口带着将军外出游荡一天,到处寻找生钱快赚得多的门道;无奈无功而返。他摸到客栈将将军交付给师父;还向师父打听替他存了多少银子。吴仁十分警觉;问闵安为什么急着要银子;闵安就回答说,他也老大不小了,想要娶一门媳妇;萧庄的门槛有点高;他怕钱少惹得萧老爷不痛快,不把宝儿嫁给他。吴仁的回答很干脆;拿起扫帚一阵打;将闵安撵出门,若不是闵安跑得快,他那布鞋梆子准又要砸过来。
  吴仁骂道:“死小子还当真了啊?这话切莫让宝儿听到,要不就害了她一生的姻缘!”
  闵安抓着头走下楼:“我怎么就误了宝儿的姻缘……她对我有情,我待她有意,就不能在一起么……再说了,是宝儿先来追着我跑,我又撵不开,不如娶回来做娘子……”
  闵安记着萧宝儿每次见到他就欢喜异常的神情,只觉心底也柔软了,朝萧宝儿居住的那栋小楼看了看。萧宝儿不知去了哪里玩耍,不见人影,让闵安一时按下了要当面向她提亲的心思。他正在拾级而下,没曾提防到,一路嘀咕着的话送进了楼梯转角处站着的五梅耳中。
  五梅穿着白色直裾袍,领口缀着青花,头戴青布方巾帽,一副文雅装扮。他的容貌生得清秀,杏眼直鼻,这么低眉顺目的朝闵安面前一站,闵安还以为是遇见了自己的重影子。他乐呵地朝后退了一步,对默不作声的五梅说:“身子养得怎么样?我师父的草药不错吧?”
  五梅向闵安作揖,一躬到底,由衷感激闵安这次搭救的援手。他被李培南关在行馆柴房折磨了三天,险些丢了小命。闵安拿到账本之后,跪地向李培南求情,求他放过落到这步田地又一无是处的五梅。李培南本想将五梅交付给县衙,后来看到王怀礼已死,闵安抱着他大腿不撒手的模样,他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将五梅放了出来。
  五梅是书生出身,生活一直无着落,拖着鲜血淋漓的身子走出行馆,几乎要一头昏死在闵安怀中。闵安请行馆值守的侍卫大哥连夜将他送到师父手上,这才捡回了他的一条命。
  五梅留在客栈中,自发接近萧宝儿,竟然在萧宝儿跟前混到了一个遛马的差事,究其原因,是因为他的面相、气韵与闵安生得几分相似,萧宝儿爱屋及乌,就收留他做了短工。
  闵安看看五梅通身的穿着,笑着说:“宝儿对你不错。”
  “非也非也。”五梅莫测高深地摇摇头,“宝儿小姐只管带着我走狗斗鸡,玩耍游乐,真正管我营生赐我衣食的,是另外一家公子。”
  “谁?”
  “富贵人家的公子,容我先卖个关子,不告诉你名姓。”
  五梅不是随口说说来显露他的富贵,而是真真切切拉着闵安胡吃海喝了一顿。闵安素来囊中羞涩,又多次施予五梅人情,见五梅做东,也不推辞,随他去了酒楼。两人喝着清酒,对了几句曲子,一时笑乐融融,只觉惬意快活。期间五梅起身去方便,趁机对楼下候着的同伴说:“叫公子准备好酒汤,我这就带小相公来。”再又脸色如常地走进阁子间,扯着闵安闲聊。
  午后秋阳渗过帘子尖落在了闵安肩上,他回头对五梅笑了笑,白净肌肤上浮上两团酒晕。五梅细细瞧着闵安的神态,冷不防说:“小相公生了一副好面容,就是这倒缺的牙洞,啧啧,难以入目,不如随我去补上一补。”
  闵安含羞拍拍自己的衣袋,五梅会意说道:“自然由兄台我给你垫上诊金。”闵安摆手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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