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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连环(四木)-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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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闵安想做正印官,只剩下最后一条便捷方法:由朝廷破格擢升。准确地说,就是由李培南提携,镇南王批准。至于皇城内阁官员名额,他是不敢去想的。
  现在李培南拿出了文书,可见他已经考证过闵安的来历,怎能不让闵安紧张。
  李培南问:“你为什么两次考中官学,均要‘因故退出’?”
  闵安低头答道:“雷雨天我会犯病,惊吓了其他同窗,教官便劝我离学。”
  “什么病?”
  “脑子里烧得厉害,犯糊涂,不识人。”
  “严重么?”
  闵安不敢说真话,只摇了摇头。
  李培南半晌不说话,只看着闵安,闵安不敢抬头,在寂静中,他突然听到李培南在问:“你到底是男是女?”
  闵安极快应道:“男。”
  “据户籍记载,闵家曾育有一对龙凤胎。长子为兄,叫闵聪,次女才叫闵安,一直流落在外。你既是闵安,怎会突然变成男人?”
  闵安看着李培南的眼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之意,平时练得利索的答话就说得吞吐起来:“我……我是为了……记住小妹的恩情……”
  李培南低喝:“说真话!”
  闵安抿唇不语,只摇摇晃晃跪下了身子,用无声的动作表示了他的乞求和内心的煎熬。他所坚持的东西,别人不一定能懂,更何况他一直背负着兄长将心脏转给他的恩情。此时他也不敢奢求李培南突然能看懂了他。
  李培南伸手抓住闵安帽后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拖到自己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管你是男是女,不能坏我的事,懂了么?”
  闵安闭眼答道:“懂。”
  他是真的懂。
  目前他的主家公子正在着手整治楚州官政,还牵扯到了闵州的朱佑成那一派,而他作为女儿身时,曾与朱家的朱沐嗣有过婚约,这种关系就使他在李培南跟前的地位变得尴尬起来,以后该不该用他,又该怎样用他,已经成了李培南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闵安一连跟了四任东家,最为信服李培南,也最害怕他。就在此时,闵安不急着向李培南表示忠心,只想着怎样度过眼前一关。
  好在李培南并没有为难他,径直将他打发出了门。
  闵安走出门,才觉察到背上渗了一大片汗,将伤口蛰得生痛。背上虽痛,可他心里亮堂着,知道李培南不为难他,是好事,同时也可表明,无论他是男是女,此时在李培南的心底,是占不了多少分量的,因为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实行计划中的前锋卒,而卒子通常又会阵亡在冲锋陷阵的时候。
  除非他像昌平府萧知情一样,努力爬升到一个高度,让李培南无法忽略他的存在。毕竟在世子府里,只要你有用,就可以获得提升机会,和出身来历无关。
  闵安想通这个道理,觉得背伤也能忍受了,又摩拳擦掌地准备第二天的出行事务。


  ☆、第29章 同行

  第二天清早;陪闵安出行桃花寨的人是非衣。
  非衣早起晨练时;萧宝儿就托人带话过来;叫他去拜见吴仁老爹。非衣去了客栈;吴仁请他随闵安外出办这趟差事;以此来护住闵安的平安。
  吴仁对非衣说:“闵安背有伤;打斗起来不方便,你功夫好;去帮帮他。”
  非衣几日来已与闵安疏远了许多;听到师父的吩咐后,考虑片刻,最终应了声好。即将走出客栈大门时;萧宝儿悄悄溜过来,跪地请求他帮忙验证一件事。
  萧宝儿说:“闵安那个臭小子现在不准我抱他,说是背上有伤。可我觉得他是个女人,因为男人哪有这么精细的面容。二公子你帮我瞧瞧,那臭小子到底是男是女?”
  萧宝儿说得语无伦次的,可非衣还是听懂了。他将萧宝儿拨到一边,不说一句话就登上了马车离去。关于闵安的身份,他早就揣摩到一两丝端倪,只是无意去证明而已。
  他曾想过,无论闵安是男是女,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和闵安共处一车时,他才发现,若闵安再规矩一点丶再矜持一些,也许会更得他的心意。
  闵安顶着出公差的名义向李培南要来一辆豪华马车,备好一切所需物后便和非衣朝县城外驶去。桃花寨处在黄石郡与清泉县中间,两人在上月抓捕茅十三时造访过。一上车,闵安就占据了一侧的软榻闷头睡觉,有时颠簸的马车咯着他的背伤了,他还会揉揉鼻子嘟哝两句,说着将军的坏话。非衣捻开一颗香球,燃起安神香,坐在一旁宁心查阅花草药理图册。看得乏了,他回头去望闵安,却发现一管鼻血正沿着闵安的唇沟淌下。
  马车里极安宁,闵安流着细长的鼻血睡得极恬静,但凡路面颠簸一下,他的细长就要涎下几分,非衣只好移开了眼睛。闵安兀自念着花街上的冻子酥奶酒,唤着做席纠娘子柳玲珑的名字,一路上睡得不安稳。
  非衣持书将闵安敲醒:“擦擦鼻子。”
  闵安擦净鼻血,无奈说道:“将军现在像个大爷似的,性情极暴烈,动不动啄我,从昨晚到今天,已经把我的鼻子啄破了两次。“
  非衣问到李培南已将伤残累累的将军丢给闵安看顾,脸色终究阴沉了一下。闵安瞧得仔细,连忙摆手说道:“我知道你待我好,暗地里帮我做了不少事,可是有关将军的这一桩,你千万不能再跟世子爷对着斗气了。因为每次你帮我撒了气,回头我还要受更多的气,夹在你和世子爷中间,左右不是人,像什么呢——”他低头在车厢里找半天,没找到恰当的比方,索性将拇指与食指伸出一夹,做给非衣看:“你们两头一用力,我就变密了。”
  “懂了。”非衣淡淡道,“以后不管你死活就行。”
  闵安点点头,随后又觉得不对,就支支吾吾说道:“我说的‘变密’与医症无关,不是‘重加升麻而反通’那个……”
  非衣皱了皱眉,没再接话。闵安松了口气。提到题外之话,实出他的本意,他原来只是想劝非衣,不要再为了他与世子争斗什么,以免他夹在里头,受两边的气。夹板气的滋味怎么样,他是有深切体会的,目前世子已经收他作“家臣”,而非衣这棵阴凉又有福荫的大树,他只能忍痛放开了……
  闵安恋恋不舍地看了非衣一眼,擦了鼻子转头又要睡去。非衣持书卷敲了敲榻边,问道:“我待你的好,你都记得么?”
  闵安用袖子捂住嘴,点点头。
  非衣继而冷淡说道:“以后都要偿还回来。”
  闵安嘀咕:“又在打什么主意……和世子爷一样的……心里总是不安分……待个人不能简单点么……”
  非衣放下书,将膝上衣襟整好,端坐着闭目养神,回道:“自小到大,我身边就挤满了求富贵的人,不拿出相应的东西来换,能指望我平白无故待他好么。”
  闵安不以为意地耸耸鼻子:“好吧,好吧,都听你的。”
  马车距离桃花寨还有两里地时,闵安翻身坐起,扒开包袱开始用借来的珠宝装扮自己。他朝脖子上挂了两道玛瑙项链,在腰上捆上黑色蹀躞带,又将一些金光灿灿的链子系进玉带下方的小勾里。非衣知他一向不按理行事,见他捣腾出个怪模样,也不在意,坐在一边养神。
  闵安摸出一柄小铜镜,挪了挪身子,背对着非衣检查上颌新装的假牙。他用舌头抵了抵牙根,马车一个颠簸,将他一头撞上厢壁。他回头不满地看着非衣:“你就不能坐过来点么?我这边很飘,放空了。”
  非衣无奈坐过去。闵安跟他说了说进入寨子后的计划,非衣稍皱眉:“那种俗艳之地……我也要进去么?”
  闵安抿嘴一笑:“瞧你说的,既然来了,自然要跟我进去见见世面的。”他笑着时,舌头又习惯性地抵上了断牙处,将半截补牙推了出来。他连忙用手去接,托着一点细白的瓷牙光亮,如获至宝的样子,让非衣转过眼睛,不忍直视。
  闵安不以为然,唤停了马车,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描金漆花扇,摊开捏在手里,一摇三摆地进了桃花寨。非衣跟在他身后,随他指派,不断拿出银两打点遇见的龟奴及茶水工等人。不多久,他们就不费力地找到了茅十三的老相好,一个叫做含笑的小娘子。
  闵安依靠在门边,对了对角度,借着廊道渗进的一些柔月光辉,有意将自己身影轮廓勾描出几分文雅气,才抬眼去看屋子里的红妆小娘子。他笑得和气,把一柄描金扇子摇得极响,扑哧扑哧扇动间,刮得胸前的玛瑙珠子簇簇乱响。他在手上一阵用力,带动腰身也在轻颤,勾带上的金链子自然也要晃起一片明光。如此苦费心思地显露出粗大财气,奈何斜依在胡床上的小娘子没有反应,她只用一根银簪子挑了挑烛心,再将手里的琉璃罩子盖在了烛火上。
  非衣一进红绡小木屋就坐得极远,不肯再靠过来了。
  闵安依在门口细想:这小娘子倒是个不爱财的人,从宝儿那借来的金银珠宝也打动不了她,看来要想其他法子。
  他刷地一声收了扇子,躬身朝含笑作了个揖:“‘含笑胭脂绝芳姿,檀香窗前赋新诗’,小娘子取了如此雅致的名儿,可喜可赞。”
  含笑抽出襟口的绢丝手帕,抹了抹嘴,笑道:“小相公的嘴像抹了蜜儿的甜,过来让我瞧瞧,怎么生得与他人不一样?”
  闵安笑着走过去,紧挨着含笑坐下,陪她周旋两句后,就知道她的取名是因为喜欢听故事讲笑话的缘故,并非与诗书文华沾上边。既然知道她喜欢风趣段子,那么随之而来的应对也就简单了。
  闵安先说了个闺风部的故事试试含笑的口味:“老年娶妾,想讨她欢心,说他某处有田地若干,房屋若干。妾答,这都不在我心上,从来说家财万贯,不如日进分文的好。”
  闵安抿了一口茶,含笑愣了一会儿,突然笑得花枝乱颤,用手指点上闵安的额头:“唉哟你个死相,可真坏,怎能在姐姐面前说这些干的湿的过嘴瘾。”
  坐在远处条凳上的非衣朝闵安投过一瞥,闵安脸面大燥,连忙摇起了扇子,又说道:“一武官出战将要败北,突然从天降下神兵助阵,使得他反败为胜。武官叩头请教神灵姓名,神说‘我是箭靶神’。武官说‘小将我有什么功德,竟敢劳驾箭靶尊神前来相救?’箭靶神回答说‘我是感谢你平时在练武场上,从来没有一箭伤着过我。’”
  含笑抱着闵安的肩笑歪在胡床上。闵安任由含笑的软手温掌胡乱摸着,又连讲两个笑话。含笑笑得眼角带泪,向闵安讨饶,闵安趁机说:“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你听是不听?”
  含笑忍住笑,频频点头:“听,听,小心肝快点说吧。”
  闵安开始吊起含笑的胃口:“听说过西疆那边的苗蜡族吗?”
  “没有。”
  “苗蜡族的人有些独门绝活儿,比如像‘蜡尸’‘赶坟’等,净是新鲜东西,中原这边听都没听说过。他们不喜欢哪个人,直接用蜡封存了,过二十年之后把那人挖出来,一看,嘿,还跟新的一样。再就是兴赌坟,看哪座古坟下面有财宝埋着,送个瘦泥猴进去摸墓道,摸着摸着,扯出一个干尸来,那尸身见了光还能开口说话,咦,你不是二十年前的猴崽子吗……”
  含笑朝闵安身边靠近了些,嗔怪道:“你个死相,净说这些吓唬人的东西,就没有新奇点的故事吗?”
  闵安笑道:“你且听我说来。有个小娘子夜间去上坟,发现身后有鳏夫尾随,意图不轨。小娘子连忙拍着墓碑说‘爹爹我回来了,快些开门吧’,鳏夫闻言大惊,火速逃走,小娘子自觉得意,想要离开,不料从墓后传来一道阴声,在念着‘闺女怎又忘记带钥匙了啊?’将小娘子吓走——现在我问你,那阴声是谁说的?”
  含笑想了想:“小娘子的爹爹?”
  “非也非也,那本是一个盗墓人,刚好藏在了墓后。见小娘子逃走,他得意笑道‘耽搁我的活计,吓死你们也是应得的’,话刚落地,旁边走来一老者,用凿子刻墓碑,脸上带着怒容。盗墓人问老者从哪里来,老者回答‘那些田舍翁把我名字刻错了’,一句话将盗墓人吓走——我再问你,老者是什么人?”
  含笑听得入神:“鬼怪么?又不像——”
  闵安笑:“还有下文。老者见盗墓人跑远,回头得意一笑‘小子胆敢与我抢生意,不要命了么’,就要捡起掉在脚边的凿子。这时,从草丛里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凿子,喊道‘哪个不长眼的畜牲,乱改我的门户号’,话没说完,老者已跪倒在地上。”
  闵安闭上嘴,故意掐了尾巴不说,引得含笑揪住衣襟口,紧巴巴地看过来:“又来了什么人,你倒是快说呀!”
  闵安面向含笑,背着手指了指琉璃灯盏,收到讯号的非衣只得在指间扣上两枚铁针,以极快的速度弹射了出去。
  闵安抓住机会低低说道:“捏凿子的是一个骷髅人,长得枯骨瘦脸的,从草泥爬出来,身上还带着蛆虫。他伸手去抓老者,掐住他的脖子,就像这样的——”
  琉璃灯罩波的一声碎了,烛火随即熄灭,另一盏挂灯也被打熄了火,顷刻将一片黑暗灌入木屋里。闵安两手搭上含笑的脖子,稍一用力,就掐住了含笑的呼叫。他阴沉沉地说:“骷髅人追着老者问——那账本在哪里?”
  含笑咝咝吐气:“什么账本?”
  闵安阴恻恻地说:“我从阴间爬到阳间,就是为了账本而来!”他的手上沾着奶酥茶水,还特地握过镇过冰的瓷壶身子,掐住含笑脖子时,必然会传过去一阵湿漉漉的冰凉感。
  含笑着实被吓得不轻,嘶喊道:“在枕头面皮里!”
  闵安朝含笑嘴里倒入一瓷壶世子府特产的香汤,将她放倒,回头问非衣:“拿到了么?”
  非衣将绿绸缎布包住的账本举起来晃了晃,随后又妥善收好。
  闵安说道:“赶紧撤了吧。”
  

  ☆、第30章 死相

  回程之上;闵安抱着软枕倒头又要睡。非衣将他提起来问:“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下作手段的?”
  闵安用手去拍非衣的手臂;无奈那手臂像是铁铸似的;纹丝不动。他嚷着:“什么下作不下作的;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是好手段;这话还是你前头告诉我的呢。”
  非衣紧抿住唇一会儿不说话;过后才松开了皱起的眉,说道:“可是这件事;我不喜欢。”
  闵安回头去看非衣的面容;觉察到非衣的不怒而威,不说话。
  非衣低声说道:“你不用降低自己的格调去迎合周围的人,那些浪荡话龌龊事以后我不想听到或看到;明白了么?”
  非衣眼睛极黑亮,一动不动紧盯着闵安,闵安被动地点头:“明白的。”等非衣甩开他的身子,像是甩开一块脏了自己手的抹布那样,他才真切体会到,非衣是在嫌弃他。
  非衣在嫌弃他什么呢?闵安细细地回想,突然醒悟到,所谓的“浪荡话”是指他在含笑跟前说的那些闺风部的段子。他再扭头看看非衣不动声色的脸,忍不住暗自嘀咕:瞧他也是权贵人家出来的公子,我不信他如此清白,没去过那些烟花软红之地。
  寂静的车厢里非衣突然开口说道:“别乱想,我只提醒你一句,再这样混下去,恐怕就真的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了。”
  闵安不顾背伤翻身坐起,瓮声瓮气地答道:“我怎么不是男人了,你以后少拿这话来挤兑我!”
  非衣淡淡道:“我挤兑你做什么,你既然认了世子做主家,自然要经受他的考验。”
  闵安怔忡:“什么考验?”
  非衣依然坐得恬淡:“世子每次提起亲信属从,都要从骑、射、御、战各方面进行考查,合格者会被送到好地方去,淘汰下来的必死。”
  闵安更加怔忡:“真的假的?”
  “和你假牙一样真。”
  闵安嚷道:“到底真的假的?”
  非衣淡淡道:“不信去问问厉群。”
  闵安随即沉默下来,用手杵着下巴颏,出神地望着车窗外。关于考验一事,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世子头号扈从厉群的手臂上就显露出了几道刀戟伤痕,这些伤痕据说是从西疆战场带回来的。还有萧知情,据萧宝儿透露,曾经也被世子历练了一番,最后才送进了昌平府做文臣。
  闵安心里想道,无论文臣武将还是蝼蚁般的小人物,想攀附李培南求得一份安定、富贵,势必是要先吃一些苦头的。
  这时,非衣又理了理衣襟,将它放平,状似无意说道:“不如跟了我做一个小马童,也不会有这么多苦吃。”
  闵安回过神来,惊异道:“你是在挖世子家的墙角么?”
  非衣不以为意:“受我折磨也好过在他手上寻死觅活。”
  闵安撇了撇嘴:“你说折磨我倒是真的,前面这些天里,你待我忽冷忽热的,让我琢磨不透心思,所以吧,我觉得你也不是好人。”
  “那你想我怎样待你?”
  闵安抬手作了个揖:“朋友相交,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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