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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宫情史-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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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肩膀捣了一拳头:“你怎么这么傻?”
  耶律延休做错了事情一样,变得讪讪的,也恹恹的,低着头说:“我知道自己不如王药聪明,我只能靠这一颗忠心,盼着太后垂青。”
  完颜绰吸溜着鼻子,想对他笑,可终于哭了出来,哭得耶律延休手足无措。完颜绰说:“你真的是傻!你是我们这一方最重要的将领,南边的战局还得靠你指挥。你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王药回不回来,要你去换么?”
  耶律延休慌得直敲自己的头,好一会儿听见完颜绰呵斥道:“乱动什么?!”她收了眼泪,气哼哼的样子,却温柔小心地把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又细心地一道一道给他裹好,把外头衣裳穿好,最后道:“御医会过来给你诊脉,他叫怎么治,就怎么治;他叫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
  她抬起一双眸子——她的眼睛,是一双修长而尾梢略上扬的凤目,有着浓密的睫毛和明亮的目光,有时候妩媚,有时候娇俏,有时候威严,有时候阴狠,有时候目空一切,有时候又慈悲无边……她此刻带着泪光,睫毛湿垂下来,上扬的锐色随着垂落为悲悯。她嗔怪的话语自然带着妩媚:“……我就再不瞧你一眼了。”
  耶律延休急忙道:“我听话!”急迫中手一扬,触到她的手,他触电似的,可是又不忍心躲开,手指尖儿颤巍巍的,顽皮孩童试探新鲜玩意儿似的,假装不知道一样又探过去,碰到完颜绰的手指,抖了抖,顿了片刻,又不屈不挠往上挪了些。
  完颜绰一声不吱,突然,帐门一揭,一个圆脸蛋的小姑娘裹在一身毛茸茸的皮毛里,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喊:“阿娘,阿娘!”
  耶律延休手一抖,几乎要背到身后,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帐幄里不仅有他和完颜绰,有刚刚进来的小公主,还有两个宫女背倚着帐壁不错目地瞧着他的做派。战场上无所畏惧的男儿,顿时浑身像烧起来一样,尤觉得两颊和耳朵滚热,所幸是现在风吹日晒的比以往黑些,大概略略压得住面上的绯红。
  小公主蹦蹦跳跳进来,歪着头笑一笑:“阿娘,这个是我阿爷吗?”
  这一问,完颜绰的脸都要红了,急忙道:“胡说八道,有乱认阿爷的吗?给耶律叔叔问安!”
  “哦!”阿芍失望地瞥瞥耶律延休,问了好之后依偎着母亲站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瞧着耶律延休的脸,微微笑的时候,颊边陷下去两个酒窝,看着可爱极了。耶律延休的理智这时候才回来了:这小公主长得好像王药啊!他们三个已经骨血相连,颠仆不开了。他刚刚原本就是奢望,此刻虽然稍微有些黯然,还算能够自我开解,急忙道:“臣话多了,影响太后和公主休息,是该告退了。臣瞧着晋国有和解的意思,若是他们不肯和解,臣就再次发兵揍他们去。太后只管放心安枕!”
  完颜绰给他的话说得笑起来:“甚好!你好好休息,好好听御医的话,等伤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功业。”
  然而,御医很快密奏过来,耶律延休的箭伤,因为带入了铁锈,伤口处理得又粗糙,脓创已经很深。如今内服外敷的药都在用,但是他已经发了那么久的低烧,只怕要听天由命了。
  耶律延休受伤,完颜绰真心打算议和了。真定府传来的消息,晋国皇帝咳疾反复,又下旨命他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庶弟兼理汴京府尹——也就是在立储君了。“往坏里说,他打算一死殉国;往好里说,他也坚持不住了,没有信心了。”完颜绰在作为朝堂的奚车里说,“前日又是月食,大约也是上苍示警:仗,不能再打了。”
  不出所料,晋国的使臣跋涉到云州的郊外,于太后皇帝的大营前谒见了完颜绰。
  此时,是草原上的早春,绿茸茸的新草使得草原一片娇嫩的新绿,刚刚产下的羊羔跪在母羊身下,吸吮着乳汁,广阔的天宇上飘着一大团一大团的云,悠扬的牧歌不时响起来,在云州的山岭间回响。
  使臣得蒙召见,到太后的奚车前叩首问了安。来的有十来个人,完颜绰在奚车的纱帘后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但最终还是失望了。此刻,阿芍偏偏不识趣,爬到她身边,凑过去轻声问:“阿娘,这里面哪个是我阿爷啊?”
  完颜绰被问题问得恼火起来,斜瞪了女儿一眼,压低声音喝道:“这里在处理朝政,不许多嘴!”然而这话还是让她本就沉沉的心弦更添了酸楚,听见皇帝萧邑沣在纱帘前像模像样地和使臣交流,她深恐这半大孩子露了底,没等说几句,便决然道:“关南幽州,曾经是我朝太…祖皇帝治下,现在若肯归还我们,和议还勉强可以谈。如其不然,免了吧!”
  掌权太后发话,便是皇帝也不敢驳斥,使臣面面相觑。完颜绰略缓了调子,又说:“两国交兵,来使总是无辜的。今日晚宴好好准备,务必使来使过得舒心适意。”伸手把人打发走了。
  萧邑沣这才说:“阿娘,幽州久已属于晋国,他们又是讲究‘守土至重’的,估计不肯给。还不如要汾州东边、并州南边的辽州?”
  完颜绰捉过女儿,先斥道:“谁许你见南边来的人就问‘是不是阿爷’的?再让我听见你瞎问,非打得你屁股开花不可!”
  阿芍皮厚这点也像她亲爹,吐了吐舌头,又眯着眼睛笑出两个小酒窝,完颜绰但凡见她这副样子,天大的气也生不出来了,只能戳一下脑袋,接着便揽进怀里搂着,对萧邑沣说:“沣儿说得不错,南边那些汉人,死守的教条极多。我也想好了,我们这里耕地少,也不出出产茶布之类东西,将来还是需有贸易往来——而且总是他们赚我们的!既然如此,不如向他们要岁币,有了银钱,万一有个小灾小难,朝廷也能救百姓,比以往动用斡鲁朵到处打仗来的划算。不过——”
  “儿子明白了!”萧邑沣拍着掌心笑道,“不过答应得太快,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要让晋国的人觉得我们不上赶着找他们求和,他们才反而能够好好听我们的话!”
  

  ☆、12。12

  真定府也显露出春_色来,然而晋国皇帝的心依然悬着,外头如烟的柳色,也不过一片惨绿; 越发使人心头焦躁。直到使臣回来的消息传进皇帝简易的离宫里; 他才终于眼睛亮了亮,急急道:“快传进来!”
  使臣带来了国书。皇帝仔细读了; 合起国书说:“夏国那里正是一片胜利之势,不肯那么容易通融也正常。那么你们前去,可探到了什么话风?”
  无非是各种讨价还价。使臣汇报之后; 无奈地摇摇头:“夷狄之国; 治军颇严。晚上整个驻跸的营区防守如同铁板一样,云州外围几乎全民皆兵; 连小娘子们都会骑马射箭——所以女主司国; 对他们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臣第二日早晨,还看见夷狄的太后完颜氏喝令杖责骚扰汉族百姓种春麦的士兵; 又见她接见了西凉的使节,约为君臣之邦; 还和臣笑着说起赵王颇有英雄气,若是官家肯放,她愿意以先帝的公主下降,招赵王做上门女婿……”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握着拳头抵在案桌上,最后还是一阵咳嗽化解了这样的僵势,他自失自嘲地说道:“这还真是一根刺!惜乎拔都拔不掉!”大约怕人误解他对赵王猜忌已深,又强自解释着:“赵王一直名入金匮,是当皇储培养的,懂我国的军戎太多,只怕是后患!”
  下午,皇帝召见了一群要臣,离宫隐秘的御书房里,虽然瓮瓮的听不清,仍然可知那些朝中贵人能臣们在激烈地讨论着。离宫外简陋的花园里,春莺尚啼,春花烂漫,美不胜收。
  王药被宣召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了。他背对着暖红色的斜阳,漫步在离宫的卵石小径上,走得悠闲自在、无所畏惧。离宫的宦官不言不语地躬身打起帘子,王药略略折腰,进门后环顾四边,见一脸疲惫的皇帝和表情各异的枢臣们正定定地看着他,不由眉梢一挑,屈膝叩首,朗声道:“官家万安!”又拜见了平章事和枢密使等重臣。
  皇帝说:“却疾辛苦了!”
  只有皇帝尊敬的近臣才被呼表字,王药未及说出谦辞,皇帝已然一手虚按,示意他不要客气地辞谢了,咳了两声方说道:“国家久战,民生艰难。朕心里思忖了好久,甚觉求和虽然难以出口,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朕身为国君,自己承担了这屈节耻辱的名就是。只是割让土地,有辱祖宗的名声,也有碍生民的生计,断不可许。而自古以来就有以玉帛赏赐匈奴单于的先例,花上七八十万岁币,也总强过军费动辄百万计。”
  王药抬眼看了看皇帝,而皇帝也正好在看他。王药说:“官家若有用得到微臣的地方,微臣一定效力。”
  皇帝笑了笑:“确实要用到你。说起来你身份特殊,现在虽是我国的官,之前却是夏国的使节;之前虽是夏国的使节,再前却还是我国的官……既然如此,两国情势,你最为了然,若能谈成,化干戈为玉帛,自然是功臣!”
  王药义不容辞,甚至求之不得,只不过不宜表露出来,所以波澜不惊地顿首道:“臣已然是两国之间三番五次的反复小人,此去夏国,尚不知能不能全一条性命。不过官家有命,微臣为父母之土,自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趁王药低头叩谢的时候使了个颜色给平章事,然后道:“你有这颗心,将来不论留在哪国,都是两邦万民的恩人。你的妻儿……朕也自当重赏。”他不胜疲倦般坐在圈椅里:“窦卿是国家枢臣,你帮朕拟一拟日后给王卿和他家人的赏格,替朕送一送他吧。”
  平章事窦照文躬身应了,对王药笑着,与他并肩而行。
  到了外面,王药眼角余光赏着离宫墙头探出的桃花枝,冷不防听窦照文拖着腔说:“王郎中尚有看花的心情啊?”
  王药不慌不忙回应道:“不知日后,还有没有看到春花的机会了?入了夏国,只怕不是死,就是终身‘囚’于那块土地了。”
  窦照文觑着他澹然的神色,倒笑了笑,陪着他踱步到墙外的另一座别苑中。皇帝御驾亲征,没有带宫眷,这样的良辰美景也只有他们两个糙汉子欣赏着。王药抬头贪看着花——中原的景物,将来只怕真是难以见到的。
  窦照文说:“官家给了十分的诚心,想必夏国方面也该知足了。官家说,玉帛岁币,可以给这个数——”揸开五指的手掌在王药面前翻了翻。
  “十万?百万?”
  窦照文道:“官家许给百万,但是——”他突然声色俱厉:“你若谈给了夏国三十万以上,我必杀你!杀不了你,也必杀你妻子!”
  王药回眸看着他,只觉得那是色厉内荏,好笑至极。但他没有一点笑意出现,严肃地点点头:“好!但请不要为难我的妻子——王药已经被父亲出籍,唯有这一个家人了。”
  窦照文缓和了声气道:“自然,自然。王郎中若能为国效力,将来老夫也当向官家陈言,哪怕再多花些钱帛,也要尽量换你回来,不会叫苏武的故事再重演的。”
  王药朝他兜头一揖。窦照文扶住他的双肘,却又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过,另一个人,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王药稍稍一忖就明白了是谁——骨肉至亲,果然抵不上猜忌,不过,也没有冤了他。窦照文继续在他耳边说话,说得更低,然而更咬牙切齿的凶狠:“那个人才是以权谋利,妄图不轨,他若泄露我国的军机,只怕夏国日后犯我就如虎添翼了!——官家说,许你妻子一个孺人的身份!”
  王药沉默了片刻,又是一躬到底:“如此,卑职替妻子戚氏多谢官家,多谢平章事!”
  不日,晋国遣正副使节,重新前往云州谈判。作为副使的王药,骑在马上看着江山春_色,随着行道渐渐往北,风景也渐渐不同。春耕的百姓弯腰在田里插秧……小麦已经长成了绿油油的一片……山坳里的草场,半人高的草被风一吹,露出里头的牛羊……最后,天高云阔,一碧万里,小丘连绵如写意画卷,毡包星星点点落在里头,契丹女孩子唱起了牧歌,悠扬如入云端。而天上的流云,时而疾如江浪,时而卷舒自由,时而又凝滞在穹窿似的广漠天宇上。大雁北飞,雄鹰盘旋,好一片开阔的天空!
  “古人说:‘风景不殊,举目有江山之异!’”王药在马上叹道,“可今日我突然觉得,风景并不一样,然而跨越国界和夷夏之分,其实还都是一样的江山——若给万民自由呼吸,那就是万民的江山!”
  他从考进士开始,就经常有这样的奇谈怪论出来,所以晋国的正使和其他官员都只是在背后不屑地对这个持有歪理邪说的家伙蔑笑一番,日后也好作为有趣的谈资——谈这个科举失利,被家族出籍,而后成为俘虏,竟又成了女主的面首……的无耻男人,一定是绝佳的下饭下酒的趣事。
  大家嘿然而已,也实在期盼着早日结束无聊的旅途,到夏国的境地、太后的御帐前瞧一瞧稀罕。
  夏国的风俗,女子哪怕贵为太后、皇后,也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避忌着会面男人。使臣们跋涉到了云州,国书递进去,便在外围的栅栏前等候着。远处,腾起一只大雁风筝,风筝越飞越高,真像一只真正的大雁在振翅飞翔。王药心中一跳,朝着风筝飞起来的位置极目眺望着。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擎着一卷风筝线跑过来,笑声银铃似的。
  王药见其他人还好奇似的痴看,提醒道:“这女子身份高贵,穿的是紫衫裙,戴的是金璎珞,编发是因为未婚,所以大约是位公主郡主。”
  大家一吓,虽觉得这么大的贵族女孩儿还能够到处乱跑不可思议,但还是都垂下头不敢盯着看了。
  那少女扯了扯风筝线,瞧大雁风筝飞得愈发高、愈发稳当了,才回首笑道:“小妹,你想不想扯一扯风筝线玩?”
  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想啊!谢谢金哥儿姐姐!”
  隔着栅栏,王药的心“怦怦”地急遽跳起来。
  小的那个女孩子三岁的模样,圆嘟嘟一张稚气的脸,唯有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的满是神气,玩得绯红的小脸蛋,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儿。其他人也看看王药,看看那个小女孩儿,再看看王药,再看看那个小女孩儿……脸架子和眉眼,实在像啊!
  王药隔着栅栏蹲着身,轻轻地唤着:“阿芍?……”
  小的这个一双亮汪汪的大眼睛瞟过来,歪着头、撇着嘴看了王药被栅栏分割成一道一道的脸,想了想,风筝线轴也不要了,迈着两条小短腿儿又往回飞奔起来。
  

  ☆、12。12

  小女孩虽然小,但是身体灵活,两条小短腿儿移动得飞快,气喘吁吁跑到最大的那个营帐里; 一下子扑进完颜绰的怀抱里。
  完颜绰正在听人汇报这次晋国使臣的情况; 听了一半便被这小东西撞了个趔趄,她问道:“阿芍怎么了?”
  阿芍抱着母亲的腰; 扭股糖似的扭了一会儿,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欲言又止; 只等完颜绰第二次问“怎么了”; 她才拉拉完颜绰的衣襟,指指完颜绰的耳朵; 让她蹲下来听自己说话。完颜绰无奈; 示意汇报的人暂停一下,蹲身在女儿面前; 把耳朵凑近她的小嘴:“什么事,说吧。”
  阿芍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完颜绰的耳朵里; 痒痒的。她说:“阿娘,我觉得今天外头有个人,可能是我阿爷……”她知道自己这话曾经几次被威胁要“把屁股打开花”,所以虽然憋不住要说,但是说完立刻捂着屁股往后一蹦,贼溜溜地打量着完颜绰的动静,万一她要追过来打自己屁股,好及时逃跑。
  但是在小人儿的眼里,母亲非但没有以往那种又好气,又好笑,又虎着脸要来打人的模样,反而一脸惊诧,随后咽喉动了动,转头问刚刚汇报的人:“可是真的?”
  那个人也含笑点了点头。此刻,恰好先那个紫衣衫的少女也赶了过来,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对完颜绰屈屈膝笑道:“太后,小妹妹到你这里来了?”
  完颜绰招手道:“金哥儿,把汗擦擦,今日晋国来人,大约又要谈到你的婚事。”
  这位叫“金哥儿”的少女是太宗皇帝萧延祀的幼女,宫变之后,她和亲生母亲都好好地留在宫里。在上京时,完颜绰也带在身边抚养过一阵,后来精力不济,但对这个庶女也时不时嘘寒问暖,赏赐优渥,视如己出。这位公主如今也长得亭亭玉立,到了出嫁的年纪。但是听闻提及婚事,小姑娘嘴一噘,低了头绕着线轴上一根线头,好半日才说:“我不喜欢那个赵王……”
  完颜绰安慰道:“赵王虽然是南边人,但人还是聪慧的,他现在虽然囚禁着,但如果两国和谈成功,少不得事以上宾之礼。他是两国彼此牵制的重要人物,结以婚姻,便能名正言顺让他不再离开了。”
  大道理出来,金哥儿不敢违拗,但看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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