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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宫情史-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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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少时最喜欢吃的蜜酿梅。母亲卧病在床,其他人未必顾得上这些细节。王药突然烦躁起来,梅子也不想吃,茶水也不想喝,只是觉不能不睡,上床后故意把铺陈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踢散,赌气地和衣而卧。
  早晨起来鼻子就塞了,头里也觉得沉重,好一会儿才起身,昏沉沉穿了外头道袍,正准备去要点热水,门一开,便见戚芸菡和她的丫鬟正端着盆和壶侍立在一边。戚芸菡一见他就是和煦的微笑:“睡得好不好?洗漱过后,你要去给舅舅舅妈问安的吧?”
  王药简直连脸都不想洗了。但是,对戚芸菡恶语相向,他又做不出来,只能自己接过盆说:“你又不是我家丫鬟,何必做这样的事?”
  戚芸菡不以为忤,笑道:“你说你的‘那个人’,她会这么伺候你么?”
  王药没好气地说“不。是我会这么端茶倒水地伺候她!”
  戚芸菡一愣,转而冷笑道:“到底蛮夷的女子,果然一点‘夫为妻纲’的道理都不讲。”接着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叨咕道:“不知道哪里好……”
  王药跟她无话可说,匆匆地拿青盐杨枝擦牙漱口,又胡乱调和了热水擦了一把脸,回头瞥了一眼戚芸菡,见她正呆呆地望着一点没动的茶壶和攒盒。“我先去给娘请安。”他说,“然后我要出门,所以,你不要跟着去我娘那里,免得又絮絮叨叨扯上其他的。”然后加了句重的:“我的意思,你明白吗?你是最贤德的人,对吧?”
  戚芸菡幽怨地瞥过来,幽怨地点点头。
  给母亲请完安,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其间还要小心翼翼避开关于戚芸菡的若干话题,王药出母亲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形势王药已经大致明了,赵王不动声色,把他的家人全数弄到了汴京,接下来一定是一步一步“请君入瓮”。王药眯着眼睛想着,皇帝病体支离,赵王的目标无非是当成下一任的君主,他要当皇帝,要么有掌权太后的支持,要么有实际的禁军兵权,他费尽心思把自己弄过来,自然想要借重北边夏国的势力。
  王药沉吟了一会儿,决定静观其变。
  他回到公馆,随着他来的亲卫都焦灼着,看见王药进门,先都是不错眼儿地盯着他瞧。王药摸了摸脸:“怎么了?怎么看我做什么?”
  大家伙儿吁了一口气,笑道:“怕夷离堇回家挨揍,今日若是一脸晦气,扶痛而来,卑职们还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王药被他们逗得一笑,一人飞一脚:“净胡扯。是不是怕给太后的密奏没东西写了,开始动歪脑筋?”
  大家也凑趣,七嘴八舌道:“太后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夷离堇,只怕要杀过来责怪卑职们伺候不周。”
  正说笑着,外头传报,说赵王又来拜访了。王药收了笑,挑眉道:“还真是心急。”带着那些亲卫到门前迎接。
  赵王大方落落的,仿佛要嚷得全公馆的人都听见:“王枢密,小王有个好消息!”
  王药礼节性地笑着,等赵王近前了,才深深一躬,一个大揖之后道:“殿下抬举了!不知是不是陛下身体好些,要召见臣问话?”
  赵王不得不收了笑说道:“唉,皇兄的身子,还是一日日捱着,我日日担心,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太后不肯接见使节,但也吩咐小王过来和王枢密打招呼。至于好事嘛……”话头被打断,好像总有点衔接不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换了笑容:“刘太后听说,王枢密尚未娶亲,念着衡阳郡王家的三郡主,也是早年被耽误了婚姻,想给王枢密拴个婚呢!”
  王药心头“咯噔”,但知这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他身后那些亲卫听的。挑拨离间,果然是一把好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春快乐!作者给大家拜早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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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angdao

  王药不动声色道:“刘太后是不是弄错了?臣虽是汉人,但现在的身份是夏国的来使。难道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会跟着我去夏国?”他打个哈哈:“就算是要和亲,也轮不到我嘛!”
  赵王却是特为要搅浑一池水的神色; 紧张地瞥了瞥王药身后的几个人; 陪笑道:“我说错了,王枢密莫怪罪。来来来; 我还带了一饼上好的小团龙,烧些好泉水,我们进去点茶。”
  进去后; 两个人独处。赵王一改方才毛毛糙糙的样子; 又像应州的那个赵王一样,动作舒缓优雅; 而眼神峻厉; 却绝口不提半个有关指婚、有关和谈、有关皇帝身体的事,银壶里的水; 如飞瀑一样倾注进兔毫盏中,茶沫被激起白色飞沫; 形成漂亮的梅花图案,而团龙茶特有的香气,也被滚水激起,一阵阵腾在室内。
  “王枢密请用!”
  王药与赵王相对跪坐在茶案两边。他长跽起身,躬身接过赵王手中的兔毫盏,在鼻边嗅了嗅茶香,赵王期待地等他品鉴,他却随即放下茶盏,对赵王拱手道:“王药不才,神交赵王已久,只可惜应州之役,生死攸关,后来进了夏国城池就没有出得来。愧对当年赵王的栽培!”
  赵王一愣,连忙回礼道:“王枢密这话,倒是小王要无地自容了。当年王枢密舍身救国,小王佩服之至。只是可惜夏国太后在和约里一定要求遣送王枢密过去,否则,小王无论如何要为我大晋保枢密这样的人材。”他放下茶盏,懊丧地摇头叹息:“我那皇兄,性子执拗刻板,我当弟弟的本不该背后说他,可是,浪费了王枢密这么好的人才,我心里委实气不过。”
  他转而又换过神情笑道:“不过,自从两国停战,小王也一直在想着营救王枢密的法子。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他压低声音说:“外面那几个是夏国来的人吧?也不用怕,只要王枢密想留下,他们自然鞭长莫及——这毕竟是我大晋的地方!”
  王药叹息道:“救回来又如何?以前不过是贪好冶游,就落了个贬谪边境的下场,如今成了‘贰臣’,官家还能放过我?王药有家不能回的苦处,赵王殿下您不懂呵!”握着茶杯,饮酒般喝了一大口。
  赵王跟着他叹息,又说:“其实我格外清楚王枢密的苦处,可惜不如意事常八_九,能与人言无二三。不过……”他留了半截子话,眉棱骨略微一跳,意味深长的眼神越过他捧在唇边的茶盏上袅袅的蒸汽投过来。
  王药压低声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赵王如朗朗明月,天下归心。王药心向往之,不知赵王可否纳我这样一个臣下?”
  赵王一脸喜悦、笃信的模样,急急放下杯盏,过来握王药的手:“我何德何能!”又说:“怎么是臣下!分明是知己!”犹自觉得不够,又道:“既然是知己好友,你还一口一个‘赵王’,一口一个‘殿下’,没的生分了!国姓为宋,我名为安廷,字中政。咱们互相呼表字吧!”
  他亲亲热热喊了第一声:“却疾弟!”
  王药心胸中明白得很,此刻戏分亦要做足,诚惶诚恐地说:“那太僭越了!”在赵王再三要求之下,才喊了一声道:“那么……中政兄!”
  赵王此行不虚,面容上显得相当足意,接下来更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把玩着手中的兔毫盏:“人都道权势是好东西,可实质上它也最可怕,一旦沾上,就再脱身不得了。我是庶子,吴王也是,但庶也庶得不同——说起来都是笑话,但是人言可畏,非说我的母亲地位远远低过吴王的母亲,我就远远低于吴王,那么,我不服气也没有办法。”
  王药心领神会:“治国为贤,拘囿于嫡庶之分,本来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嫡庶之下,尚要分地位——难道不都是先帝的骨血?一笔写得出两个‘宋’字?”他发牢骚一样:“就像我娶亲,人都说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难道妻子是为父母媒妁娶的?”
  赵王“呵呵”两声:“也是也是。夏国太后爱重却疾弟你,但是么,两国征战多年,总归是势不两立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远的将来不敢谈,现在,王家的富贵荣华,兄都可以帮你。”
  他想要夏国的形势,他想要协助李维励掌握边境的兵权,他想要步步为营,再借势夺取京里的禁军。所以他无比地想要打起来,而且能够打胜——他凝视着王药,说的是“荣华富贵”,传递的信息却是“株连九族”。
  王药看着他冷冷的笑意,不得不低头道:“王家微末小族,要请殿下成全!”
  赵王宋安廷咳嗽一声道:“叫错了吧?”
  王药改口道:“中政兄!请成全王家一族!”
  赵王微哂着,伸手扶王药弯下的肩:“言重了。若是我有那一天,王家,就是头等的功臣!”然而随即又道:“倒也不是不肯信却疾弟,出籍的文书,一时半会儿销不得,也不宜立刻销案。除了父母之情,我最信的就是夫妻和子女之情了。”
  他负手沉吟着,好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地说:“你不愿意娶衡阳王家的郡主,就娶你原来定下的妻子吧。等她有了身孕,你王家有后,你也就不惮于四处奔波了。”他仿佛说累了,也仿佛已经把最大的一注抛了出来,不怕王药翻天,所以捧着兔毫盏慢慢地低头啜饮,正眼也不再看王药。
  而王药心里一阵轰鸣,一时竟回不上话,刚刚所有的成竹在胸瞬间荡然无存。
  这个局,他不太好破!
  完颜绰在上京宫,看着小阿芍刚刚开始学习走路。
  阿芍越长越像父亲,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笑起来弯成一勾月牙,而那双又长又直的眉毛则比眼睛还要灵动,所有的表情仿佛都写在眉梢一般,但凡像她父亲一样一挑眉,完颜绰就知道,小家伙又有什么新主意了。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却不肯身边的乳保扶掖,非要自己走才开心。走不两步摔倒在草地上,膝头大约有点疼,她的小嘴扁了扁,却没有哭,摇摇晃晃让伺候的人扶起来,小手一甩,又独自走了起来。终于到了完颜绰身边,长了八颗小牙的嘴一咧,扑进母亲怀里,重复着:“糖!糖!”
  完颜绰又爱怜又无奈地看着她:说话没有走路早,至今“娘”还没有学会叫,倒先学会了叫“糖”!
  她不太懂怎么去爱一个孩子,听见她要糖,急忙叫人取,吃了好几块饴糖,发觉小东西的牙齿都被粘住了,接下来的吃饭也大成问题,一怒之下叫人把宣德殿的糖全给扔了,气哼哼道:“活宝!就知道吃糖!以后再没有了!”
  阿芍嘴角一抽,可怜巴巴看着娘亲,看了一会儿没反应,抽抽噎噎开始哭,越哭声音越大,近乎撒泼。完颜绰急了,训了两句想止住那哭声。可想而知,必然是适得其反,又心急又心疼,照小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完了,心疼得没边儿了,搂着嚎啕的小东西几乎自己也要哭了。
  “你阿爷又不在,你可怎么好?天天来气我!”
  乳保们不敢触太后的霉头,缩在一边看公主哭,而太后拙劣地哄孩子——她这几十年翻云覆雨,在朝堂后宫都是游刃有余,唯独在两个人面前大栽跟头。完颜绰想着这茬儿,就是咬牙切齿,若是此刻王药在面前,她磨得锋利的牙齿就要咬上去了:孩子这倔强而不听话的脾性,一定都是随他!偏生他倒好,在晋国那美丽的地方做甩手掌柜,把教育孩子的苦差事也丢给了她!
  还好是萧邑沣解了急。他随着课读的老师读完书,练好字,听得母亲这里的哭声震天响,急忙飞奔过来。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却能像个大人一样,给妹妹擦了眼泪,小声地对她说话。终于哄得阿芍破涕为笑,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小尾巴似的玩了起来。
  说她要为女儿操劳多少,其实也不至于。现在国事一切顺遂,东边靺鞨,西边后凉,北边蒙古都服服帖帖的。南边狼子野心,但也不显,横竖耶律延休在那一线虎视眈眈地守着,也不怕晋国再出幺蛾子。可是完颜绰现在格外希望事情多一些,事情多了,才能忘掉那些寂寞如雪的良夜,才能在疲倦里沉沉地睡在冰凉的孤衾里。
  惜乎,这日又没什么事。完颜绰回到满是伺候的人,却仍然空落落的房间里,实在无聊得紧,吩咐把秋狝的安排再拿来自己仔细琢磨,琢磨完了,离秋狝还有好久的间隔,睡觉之前必须找些事打发,否则躺着睡不着,只会越来越睡不着。
  她从箱笼里翻出王药写的那些手稿:已经专门誊抄清楚给皇帝当课本了,她这里留的,是他恣意的手书。不仅看内容,也在看他一笔字,想象着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思和情绪在写,又是把他怎样的襟怀和忧思写下来,写给他认为堪当做一个好帝王的人读。读他的文字,就像在和他说话,完颜绰觉得他就在身边,还在和她哓哓置辩,还在和她顶撞“仁德”与“铁血”的区别。她把那手稿贴在胸口,胸口软蓬蓬的,一如她的心。
  她笑着对手稿中那个光风霁月、心比天高的家伙说:“傻子!你的主张,还不得靠在我这儿实现?”想着心情大好起来,又从枕边的匣子里取出半截玉簪,断面原本就是平平的,此刻被摩挲得光润如打磨出来的一样。
  昔年乐昌公主破镜能够重圆,那么他们相识的簪子断了,或许意味着会有这样的分离,但是也一定意味着他们还能重逢,重续前缘,像簪子一样合二为一。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看官新春快乐,万事如意,每一个都是美美的,票票多多的
爱你们(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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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把赵王的名字改了,下面的赵又廷再见。
现在人家叫宋安廷,没错,赵和宋是互换的,不高兴想那些很炸天的姓氏了。毕竟背景是和宋辽的历史相关度比较高的嘛。

  ☆、fangdao

  可是完颜绰接到的密奏却不如人意。她刚刚看到时,惊诧得以为是假的,但是紧跟着是第二封、第三封……她派在王药身边的亲卫,都是她的亲信; 每个人都有一个专门的渠道给她写信; 用的都是契丹文不会被轻易识破,彼此之间又是互不通问的——可以起到从不同渠道、不同角度了解实情的用处。
  王药自然也是默许她这样做的。可是现在所有人众口一词; 都指向同一件事——王药迫于家族的压力,要迎娶表妹了!起先的密奏还是带着揣测,后来几封越来越笃定; 最后一封; 写得心急如焚一样,字儿都快飞起来了; 清晰可辨的事实是王药正式迎娶的日期; 这样的细节都得到了,想必不是假的。
  完颜绰推掉了下午所有的觐见; 秋季捺钵也不想去了,她把寝宫的门从里头反锁着; 不让任何人看出她此刻震惊而悲恸的情绪。
  但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连晚饭都不肯吃,伺候她的几个近侍哪有不晓得原委的?不过都是从其他地方泛泛地劝,阿菩在晚膳热了第五回时不得不在门口说:“主子再生气、再委屈,也得为自己身子骨着想,哪怕少吃点也好的。”
  寝宫门“哗”地一声拉开了,完颜绰威严凌厉的凤目吓得阿菩一颤,低了头陪笑道:“刚刚公主还问太后来着,大约想阿娘了……”
  她聪明得很,提到阿芍,完颜绰心里的邪火就被移到别处去了。“公主呢?”她问。
  阿菩忙说:“刚刚哭了一小阵,乳保抱着去御花园里看树叶去了。秋风起来怕她着凉,很快就会抱回来的。”
  果不其然,完颜绰忍着气吃了半碗饭,阿芍就欢蹦着回来了。小小身子尚不能完全保持平稳行走,但姿势雀跃的娃娃相,却是装也装不出来的。继“糖”字之后,她苦练了一个月,才终于学会了叫“娘”,犹记得第一声“娘”把完颜绰的泪花都喜出来了。接着又吩咐乳保教她叫“阿爷”,不过至今仍未学会。
  “娘,娘。”阿芍只会叫这样短促的单字儿,但是另一方面,学猫学狗学虫子,无一不学得逼真。她先“喵喵”两声,表示在御花园看见了猫,接着又惟妙惟肖“汪汪汪”一阵,表示又看见了狗,最后“瞿瞿瞿”叫了好一会儿,两只小肉手握成拳放到眼睛前装哭。
  完颜绰到最后彻底懵了,刚刚的心事暂时也丢到一边,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还是只能问乳保:“公主遇到什么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伺候阿芍最多的保母陪笑道:“公主在御花园的灌木丛里听见虫子叫,大家伙儿一块儿找了好半天,才看见一只‘金蛉子’,可惜跳得飞快,没能逮住,公主又特别想要,哭了好一会儿,最后哄她叫御花园守院子的小宦官帮她找,找到了给她送过来,这才哄回来。”
  金蛉子这种北方草原极其少见的鸣虫,突然勾起了完颜绰久远的回忆。她脸色一暗,少顷就沉下脸来,对阿芍道:“你堂堂的公主,金尊玉贵,玩什么不好,要玩虫子?!没出息!没良心!”
  “没良心”这句考语,实在冤枉死了小阿芍。她虽然听不懂,但脸色是看得懂的,顿时眉毛打了结,脸颊一抽一抽,最后张开嘴“哇哇”哭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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