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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宫情史-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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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国来使在这条上却十分强硬:“他当了我们的官,自然自承已经是我们的人。我们太后已经说了,他在这里还能苟活,到底大家气不过,还是要押回去审问受刑,才谈得上我们的赏罚之度!”
赵王不言,只是再次劝酒。席间以如厕为借口,偷偷招来李维励的心腹幕僚。“放虎归山,有些不情愿。”赵王道。
那幕僚深知一切情形,手在空中一劈:“李将军的意思,找个机会杀了吧。宁可失个人才,不能给予敌国啊!”
赵王摇摇头:“人家都知道王药活着,现在杀不是落人口实?”只恨没有早点处死——但是刚刚一支队伍突围出去,尚不知外头情形,王药如此重要,也不敢轻易弄死了,断了自己最后一条后路。赵王忖了半天,道:“我看他倒是个读书人的性子,不知劝不劝得了他自裁?瞧他还是肯以身殉国的——那日毕竟不完全是做戏——真个那契丹太后不发令射杀刽子手,也只有把戏做到底了。”
若能晓以大义,也算是绝了一条后患。
☆、11。11
和谈既成,王药虽然没有参与,但应州官署里人人喜色遮都遮不住,也能够揣测到结果不坏。
晚间; 送走了契丹的使节; 已经是二更之后了,王药却突然受到赵王和李维励的邀请; 叫他到花厅喝酒会谈。
花厅还是那座花厅,光秃秃的槐树,低垂着枝条; 光秃秃的柳树; 尚且随风飘荡,在入夜的时候映在窗纸上; 宛若水中荇藻; 几欲把看见的人纠缠而死。花厅倒是热气腾腾,前一轮酒菜的气味尚在; 此刻又捧出新的酒肴,虚席以待。
李维励一如既往铁黑着一张脸; 一点表情都没有,倒是赵王含笑招呼道:“王公请上座!”
王药急忙拱手回礼:“殿下客气了!臣在一边奉陪便是。”瞄了瞄两边,到赵王和李维励的下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脊背挺得笔直。
赵王他们已经陪使臣吃过了一轮,此刻举着酒盏只是劝酒劝菜,赵王会说话,而且自带些威严,说得王药不能不饮了三杯。酒是汾州的蒸酒,入口甘冽却又热烈,他脸上直起酡红却又丝毫不觉得头脑昏沉。王药赞道:“好酒!好酒!”
赵王笑道:“原是供御的,我在汾州刺史那里得了一坛子,一直舍不得喝,一路带到这里,原想着若是应州城破,便喝醉了自焚而死,也算报了国恩。不料竟没有死,自然要拿来与王公品鉴,同时也是谢你!”他遥遥举杯,对王药一笑:“多谢你!”
王药若有所感,亦是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底翻了翻:“殿下不必如此,臣本就是大晋士人,何况这些年在边境,颇见民艰。”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小口。
王药所想,赵王并不关心,他转动着酒盏,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再抬头看王药,见仍是名士风流的模样,仿佛那日鬼头刀差点砍了他的脑袋,也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不足一提。酒过三巡,赵王有意无意道:“夏国兵强马悍,三天两头骚扰我边境,要有个万全之策可以制住他就好了。王公执掌夏国枢密院,不知可有良策?”
王药虽然喝了不少,但只是脸发红,头脑很清楚,笑笑道:“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不过是加强边防的军力,让他不敢轻开边衅;再者多开市集,让夏国能有存粮,不至于一遭灾祸便无从自救,只能靠抢掠。”
这个答案,自然不能让人满意。赵王的笑容有点冷,说话也开始带刺儿:“看来,王公的立场还是在夏国?”
王药低头喝酒,掩掉目光中的警觉,然而再抬起脸又是坦然起来,笑道:“我的立场是万民。晋是故国,夏是恩地,并无偏颇。——这话出来,大概不仅李将军,赵王殿下也想杀我而后快了吧?”
赵王面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王公说笑了!王公这次肯冒锋镝到应州,小王佩服之至,只道王公义薄云天,不是他们等闲传言所说的什么‘女主的面首’。如今烽烟虽消,到底万民并未安枕。夏国但凡有灾,好像进犯我们就是理所应当,这样的土匪的道理,小王竟然也无言以对!王公既然觉得这也是万民的立场,小王只有再敬王公一杯酒了!”
讥刺得好!王药不动声色,见他喝酒,自己便毫不客气奉陪了一杯。
如今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只怕赵王和李维励的杀心是一样的。王药闭目品咂了一会儿美酒,睁眼后笑道:“这,怕是臣的断头酒了?”
他的笑容渐渐隐没,白皙的脸上云蒸霞蔚,衬得如同画中神仙似的,他放肆地解开衣带,袒出脖颈,原本正襟端坐的双腿也跷了起来:“没事。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千古不易的道理。王药若不明白这点,当时也不敢到应州来。只是我就缚之前,请赵王回忆一下,曾经答应我的,不知赵王可还记得?”
赵王保持着微笑,嘴角却绷得有点抽搐。
谋划那日,王药对着沙盘说清了他的策略,最后说:“这样的险招,首要是使应州城外指挥的人走神。夏国的马队用的是重甲,若不在军阵里,其实并不灵活,速度也有限。那么,我愿意用项上人头赌一赌,赌契丹女主会有片刻失神。那时候以火光为号,开城门放出骠骑,如果顺利,一百人中能有四五十冲出重围,以火攻乱敌人阵脚,乱他的军心就有望,和谈就有望。”
他接着说:“王药当年投敌,是章刺史的指派。不过,你们若是不愿相信,或者说,因为我后来确实也是当了夏国的官,觉得我死有余辜,我也不敢辩白。但是,王药一片忠心,不愿贻羞父母,请殿下答应我,我死后要给我正名。”
赵王当时为了退敌要借用他的脑袋,信誓旦旦答应了。今日再被问起来,不免有些羞愧。他借酒盖脸,笑道:“王公身前身后名,小王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王药道:“那你们请便吧,我引颈待戮。”跷足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赵王陪笑道:“王公大约是误会了。小王并没有取王公性命的意思。只不过夏国的和谈协议,除了重新划界,赔偿银两布帛之外,就是要王公回夏国受审。小王心疼王公,却又不忍城中十万百姓的性命,只能答应了他。却不知夏国的蛮夷会用怎么样的法子来折磨王公?虽说蝼蚁尚且贪生,但是有些折磨,真是叫人生不如死。王公若有打算……”
王药斟酒饮下,说话已经大着舌头,仿佛醺醉了:“呵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会蹉跎,迹与心违,命与世左……随他吧……但有一盏好酒,容我醉死异乡吧。”酒盏一丢,枕着自己的袖子就醉倒了。
油盐不进,又不能杀。赵王目视王药一眼,又看了看李维励那一脸就要发作的怒色,默默然摇了摇头。
王药真个睡到第二日早晨才醒。汾州酒好,虽然昨晚豪饮,今日一点中酒的头疼口渴都没有,反倒神清气爽。王药起身一看,自己还睡在花厅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条锦被;一边的椅子上,赵王侧坐支颐,正在假寐。
听见王药起身的动静,赵王亦睁开眼睛,反射性地跳起来,呼唤花厅外伺候的侍女来伺候王药起身洗漱。
几个侍女鱼贯而入,个个瘦得娉婷,有的端水,有的捧杨枝青盐,有的拿手巾,还有的蹲身为王药理袜穿靴。王药缩了脚说:“别别!昨夜醉了,没有洗脚。”
给他穿靴子的侍女不由噗嗤一笑,抬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王药笑道:“那么奴婢打水给王公洗脚可好?”
赵王见王药号称“青楼薄幸”的人,面对一个中人之姿的侍女居然还会尴尬,不由笑道:“她们愿意服侍呢!王公是救她们命的人!”
王药眨着眼睛没太明白,但见真的有侍女去打水拿脚巾了,倒不由发问道:“应州破不破,也不是人人都会死。夏国的完颜太后并不会屠城,她亲口说的。”
服侍他洗脚的那个侍女却红了眼眶,瞥见赵王出去了,才说:“应州破,我们或有活路;应州不破……”另一个接口,低声道:“将军已经和我们讲了多少回张巡守睢阳的故事,击节赞他节义。自然是说给我们听的。哪一天应州断粮,哪一天我们就……”
王药心中一寒:安史之乱中,张巡守睢阳,守到粮绝之后,先把自家小妾拿出来杀掉吃肉,后又为了守城,生生地吃了城里三万人!虽是大唐的英雄,终归是万民的罪人。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低头为他洗脚,模样近乎虔诚,只觉得心里酸楚,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穿戴完毕,随着运送部分布帛和银钱的车辆一起出城。城外是一片焦土,散发着烟火的气息,不远处的夏国军队仍然持戈林立,黑压压的一片十分肃杀。他拂了拂身上的靛蓝色道袍,是件浆洗得干净硬挺的寻常衣衫,脚下皂布靴也是寻常仕子的物件。他一步一步踩着焦黑的泥土,慢慢地往夏军的营地走。
到了对面的藩篱大门那里,布帛被抖开,银钱被挑开,一一进行检查,随行的所有人自然更不能幸免,从头捏摸到脚,粗鲁不堪。王药并没有得到好的待遇,检查他的那名士兵明知道他是谁,却连敬色都没有,也不同他说话,例行公事一样查验了一遍。
晋国押运官员散着头发,边系衣带边陪着笑说:“应州的银钱和布帛是库存的,到底有限。其他地方正在急急征召运转,必然不会食言。请放心。”
军队犹在这里看着,也不怕晋国食言。
一切无误,接手布帛、银钱,还有王药本人的,是一名高大英俊的将官,一样的面无表情,把鞭杆搁在肩膀上,说一句:“欠的尽快还上。已经到的送进去。”打发走了晋国的来人。
王药背上被他的鞭杆轻轻一戳,不由自主地往前而去。他抬头看看,四十万军人不会都同时离开,但太后和皇帝的御幄已经收起来,皇帝的辂车已经备好,车帘子低垂着,四处安静。
王药回头对那骑在马上的将官说:“我何时面见太后请罪?”
那人嗤笑一声,也不发话,用鞭杆指了指尚未拆掉的辕门。军中杀人用刑,素来在此,门边照壁尚有鲜血斑斑。士兵们有握枪戟的,有持大刀的,也是面无表情看着王药。王药默默地咽了咽口水,望了望不远处皇帝的辂车,可惜目光透不进车帘,无法对她说一声抱歉。只能静静地过去,站在刀枪林立的那个肃穆的地方,等候着自己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药药是我比较喜欢的那种君子,不避功过,不谄权贵,也不被理学束缚,必要的时候肯放下一切,生命、爱情、自由……但具有对普罗大众的终极关怀——虽然普罗大众连懂都不会懂他。
☆、11。11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昨天很多人对药哥抛弃阿雁的愚蠢爱国行为表示愤慨和抗议,所以今天,身为后妈的作者决定大肆开虐,以抚慰各位受伤的心灵。
所以,看完可以对药哥表示同情或活该或还嫌轻,不能对作者的话后妈行为表示愤慨。
以上,2333。。。。
辂车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声。引王药进来的那名英俊将官发话问道:“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药已经身不由己地瞥向那辂车,凝视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带笑说:“只能说抱愧; 但不后悔。”
辂车里有一会儿没动静; 接着是微不可闻的她的轻笑,再接着是脚跺车底板的声音; 清清楚楚的两声,用力不小,大约在生气。王药身边的那名将官像得到了命令一样; 点点头说:“嗯; 既然不后悔——喏,跪那儿吧。”
王药顺着他的鞭梢所指一看; 空场上一根木桩; 两丈余高,上头亦满是紫褐色的陈旧血迹; 从顶上垂了一根绳子下来,大约是用来悬挂人头的。他慢慢走过去; 慢慢跪在木桩边,眼角余光看见十数个刀斧手从身边经过,环围开来。
王药深吸了一口气,刀斧环伺,即将落到自己的脖子上——算来已经是第二次了,比起上次的假戏真做,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经验,还是因为已经经历过了临近死亡的恐惧,王药竟然觉得坦然多了,又抬头看了看辂车,才低下头准备就死。
他分明听见“嗖”的一声,虽觉极其缓慢,但脑子里还是除了奇怪以外想不到其他。但紧跟着“噼”的一声,从他背上炸开来,瞬间只觉得身子一摇,被冲击得差点撞到木桩上。也只是片刻的诧异,他便从背上的剧痛中明白了原委。
略略侧头,看见那个将官握着乌黑发亮的牛皮鞭子,生牛皮绞成拇指粗,擦着油,甩过碧蓝的天空,是一道乌黑的弧线。他的背上炸开了第二响,这次的疼痛来得快得多,立时让他冷汗淋漓,用力咬住嘴唇才把凄厉的呼痛声压抑下去。他伸手抠住那木桩上的裂缝,把额头死死地抵上去,心里惨然的同时还在想:她爱恨分明,气到极处,要用最痛苦的方法叫他死,这也是他的宿命,既然摆脱不掉,就安然承受吧!
然而疼痛还是叫他眼前一阵阵昏黑。身后那人,打得不急不缓,承受的人却感觉每一鞭都落在疼痛的顶峰之上。偶尔睁眼,又觉得四处白茫茫的,隐隐能看见从鞭梢上甩过血珠子来,像极了她头上饰戴的红珊瑚、赤玛瑙。他身体绷紧到极致,手指深深地陷到木纹里,双膝几乎把泥地上磨出坑来,一道又一道火烫油泼的痛楚,清晰得仿佛他的世界就只剩下这样的一道一道烙痕。
鞭子缓缓下移,从他的肩背,到腿脚,一处都没有放过。靛青色的衣衫看不出血迹的颜色,只是一层一层地破开来,绽出里头的淡青色中衣,破碎的布料边上带着朱色,渐渐也四分五裂,露出受伤的赤色的皮肉来。
也不知打了多少鞭,打了多久,王药头抵着木桩,连呼痛呻唤的力气都没有了,迷迷蒙蒙间似乎疼痛也消失了,只有耳畔一道道流下来的汗水如此清晰可辨。隐约间回到了小时候,在读书的间隙里疯闹,投壶、爬树、踩房梁溜出去玩都是一把好手,每每也是这样汗流浃背。临安的春天也有这样的花香和鸟语,也有这样的和风和蓝天……
他渐渐倦得想睡,就像躺在临安美好的春天里。
而在别人看来,王药面色惨白,冷汗如注,而指爪渐渐松开,整个人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之后的时间仿佛成了断章碎片,他隐隐记得自己睁开双眼的那些瞬间,有摇晃的车窗,有润喉的蜜水,有一双纤细而并不绵软的双手,还有冷冰冰凝视过来的凤目。可这些都是碎片,就像春梦一样,了无痕迹。
当他彻底清醒而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漆黑,双手一动,便听见金属碰击的声音,而浑身上下剧痛难忍,漆黑一片的世界里顿时金星闪烁。
他一点点地明白过来,自己被铁链锁在一间漆黑的房子里,身下是厚厚的稻草。若他装着仍然不醒,会感觉每天房门打开时,光线会涌进来,会有人一天几趟给他背上到腿上的鞭伤细心换药,会有人一天几趟往他嘴里一点一点喂牛乳和米粥,会有人一天几趟把汗湿的稻草换成干松的。但是,当他睁开眼睛问自己在哪里时,这些频繁进出的人像消失了一样,很久都没有再出现。
这样枯燥的折磨比挨鞭子更难忍受。王药装作睡着了,突然抓住给他换药的人的衣摆,死死地揪着,说道:“和太后说,我要见她。”
来人用力扯自己的衣摆,扯了半天发现竟然挣不过这个受伤的人,只好从腰里拔出腰刀,“刺啦”一声把衣襟割了,一言不发离开了。
于是,王药在下一轮过来给他喂食的时候,死死地咬紧牙关,拒绝水米,任凭被弄得一脸汤汤水水。来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给他拂拭干净,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他绝食的头两天,完颜绰冷淡淡的不以为意,啜饮着奶茶说:“随他,饿了自然要吃。实在不肯吃,饿死就饿死吧。稀罕他?!”
但是,真的到了第三天,摔了奶茶杯子发火的又是完颜绰:“我都这么轻飘飘放过他了,他还敢和我作对?!再不吃,给我撬了嘴、捏着下颌骨,灌!再不然,给我摁着伤口,逼问他肯不肯听话!”
回报过来的消息,王药根本不怕疼,逼问无效;至于硬灌,倒是能灌进去一点,结果是他一阵阵反胃,伴随着剧烈的呕吐,三次五次的,终于弄到吐出血来。前去照顾他的人都明白太后并不是那么想他死,一点都不敢怠慢,急忙上禀,等候完颜绰的意见。
完颜绰恨他恨到极处,心心念念就是折磨他到生不如死,绝不让他便宜地就当了晋国的忠臣烈士,然而听闻他吐血,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滋味,胸口起伏着,简直想再打他一顿。
她终于说:“你去传我的旨意,叫他好好吃饭,不许闹别扭。明天收拾干净了,我许他觐见一次。”
服侍王药的人发现,这话出来,这位被关在黑漆漆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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