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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宫情史-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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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药始终没有再回头。完颜绰张弓搭箭,对准他的背——即便是马上俯身,他的背脊依然收得很紧,她清楚地知道他背上那些瘦峻的肌肉,每一块的走向。她努力地瞄准他的背脊,眼睛里的泪花却不断往外涌,她极力去忍泪,视线依然一片模糊。昨天晚上,他们刚刚享受了一次那么完美无瑕的欢好,他还那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抚摸着她身上的每一处肌肤,亲吻是如此真挚——却原来都是演戏在骗她!
  他背叛她!抛弃她!
  完颜绰挤掉眼眶里的泪水,视线又清晰了,她昂头,扣准箭羽,亮闪闪的鸣镝在阳光下如最冷酷的锋刃,很快就能指挥着后队的箭雨吸饱他的血!如果背叛,就要付出血的代价!契丹狼族的姑娘,从小就那么冷酷无情,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无论亲,无论友,也无论爱,生存才是第一位!
  王药突然回过头来,大声道:“前面是应州地界。你孤军深入,太危险了!”丢下这一句,回转身继续朝应州方向飞驰。
  完颜绰怔了片刻。她手中的弓箭毫无征兆地摇晃着,她的马也因感觉到主人双腿的松弛,而略微放慢了驰步,她身后的大队人马,训练有素,也随着慢了下来。
  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双臂无力,那张用来射鸣镝的弓不算很硬,但是已经拉不开了。完颜绰对身后的人吩咐着:“你们开弓,射杀他!射杀他!”然而大家只看到太后脸上纵横的泪痕,哆嗦着的嘴唇,语气的虚弱无力。
  萧虎古的前车之鉴犹在。
  王药何人!
  大家心知肚明。
  只不过不敢违旨,几枝箭虚虚地射出去,本来就险险的在箭程里外,隔得远又有风,几枝箭都偏斜了,从王药的身侧飞过去,斜插在泥土地里。射箭的请罪说一句“臣能力有限,失手了”,太后也无法怪罪。
  应州城墙远远在前,再跟过去确实是孤军深入了。完颜绰只能勒马,眼看着王药继续一路绝尘,而她只能悻悻然打道回府。
  城墙前一里左右,已经铺设了铁蒺藜和绊马索,王药深谙这些战争时的门道,回头见追兵不在,方始勒了马嚼子,下马牵着,又丢掉箭囊和弓,用一根捡来的竹竿探看着路上的陷阱,小心地一点点前行。一路这样的骑马狂奔,他臀腿上才好了五六成的杖伤又疼痛起来,刚刚心情紧张不觉得,此刻简直是火烧火燎一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不由地倒抽凉气。
  应州的外郭设有藩篱,巡视的士兵神经都是绷得紧紧的,远远地就对他喝道:“来者何人?!”
  王药今日特意穿着一件直身道袍,右衽系带,一副书生相。他礼仪娴熟地拱手道:“我是临安人,逃难到此。”
  士兵中的一个,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用吴语问了几句话。王药应答如流,最后说:“这里居然还有乡里乡亲,实在意想不到。小人奔波了很久,实在无处可去,想进应州城找口饭吃。”
  那个同样说吴语的士兵对他自然地产生了一些亲近的意思,招招手让他进到粗柴的藩篱之后,低声说:“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北边的局势?逃到哪里不好,要到应州?!唉!”
  但人已经到此,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也是可怜。按规矩,他们吩咐王药解衣检查,又拆开发髻,上上下下摸了一通。最后只有那根素金的发簪略感可疑:“哟,挺有钱哈?这么重的金子当发簪?”
  王药面色有变,求助地望了望那名说吴语的士兵,解释道:“这是小人家传的,求各位军爷可怜则个,把东西还给我!”
  可惜这无疑是与虎谋皮,几个士兵在他身上踢了两脚,斥道:“扯娘的蛋!这东西是你能有的?我们带回去给上官检查,没有问题才能再还给你!滚进去吧,再啰嗦,仔细你的小命!”
  

  ☆、11。11

  发簪还是王药和完颜绰初识时彼此交换而得的,也算不上多珍贵的东西,但王药此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进了士兵脏兮兮的袖筒,而后自己苦笑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 尚且怀念一支簪!
  战争时期; 进出城门盘查十分严格。外郭的士兵把他送到内城门口,又是一番检查和盘问。王药已经不想说谎; 直接道:“我要见李将军。”
  正在他浑身上下摸索的士兵抬起头,狐疑地问:“你要见李将军?你是谁?”
  王药默然了一会儿:“我有夏国的消息,或许可以退兵。”
  此言一出; 他果然不再屈辱地被上下摸索检查; 而是很快被塞上一辆破旧的牛车,一路驱赶着往市中而去。牛车又小窗; 可以洞见外头的情景; 应州本也是繁华的城市,但只这短短几个月的战事; 已经被消磨得不像:市井破落,路上行人稀少; 且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饿态。市中高高悬挑着一排人头,有的尚在滴血,有的早已枯槁,从其下而过的人,似乎也司空见惯。
  王药不由想到并州,想到章望,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化作一句自我安慰的话:“万幸!万幸!尚未到并州那时的惨状!”
  不觉间已经到了应州刺史府邸,现在亦做李维励的将军府用。王药被押解到后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过来厉声道:“先带进去!”
  王药顿了片刻,被狠狠从后面推搡了一下,踉跄几下立稳了脚跟。听到“进去”的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会儿,涌上来的若干情感中并不例外的有恐惧,不过,从决定过来开始,他已经没有资格后悔了,只能面对可能的一切。
  李维励在刺史府的花厅接见他。说是花厅,已经一朵春花都看不见了,厅外一棵槐树,花叶都摘秃了——因为可以食用,另有一株柳树,不仅嫩叶是灾时的恩物,树皮也是可以磨成粉拌入麦粉里充饥的,所以也光秃秃的,萎靡地拂动着柔条。说是接见,简直是审贼,王药一进去就被狠狠一推,身后人厉声叱道:“还不给将军叩首?!”
  王药此刻反倒不紧张了,拍拍道袍上粘上的灰尘和被踢出来的脚印,收紧脊背站稳了,面朝正中昂然高坐的李维励将军看了看,才稽首行礼。
  李维励长得铁塔一般,黝黑的肤色配上峻厉的神色毫不违和,目光如电一般,说话也沉闷中带着尖锐的回响:“你是何人?敢说能够退兵,想来是有良策?”
  王药直起腰,目视李维励的眼睛,朗声说:“下官原是晋国仕子,乾宁八年中举,后被发至并州章刺史军帐下效力。后来……”他顿了顿,干脆闭了口,看着眼前这位铁塔般的将军虬起了粗浓的眉毛,目中锋芒似要杀人。
  “哼。”李维励手按着腰间的剑柄,冷哼道,“章刺史一家殉难,你既然在他帐下效力,何以独活?!”
  王药闭了闭眼睛,深叹一口气才说:“章刺史殉难之前,曾与下官有过深谈:民贵君轻,勇者不必死节。让我到夏国之后,或斡旋和谈,或借机设伏,全更多百姓性命,重创夏国军力。下官,都做到了。”
  “你何人?!”
  王药再次深深稽首:“下官惭愧!边境和解年许,如今战火又起,却无力斡旋。故国蒓鲈,无一不入梦中。”他似乎是吸溜了一下鼻子,终于咬咬牙,狠狠心说:“下官名叫王药。”
  “王……药……”李维励在口里咀嚼这个名字,仿佛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似的,但了解他的人已经开始不寒而栗,因为他目中的杀气渐甚。
  王药听见“铮”的一声响,随即颈侧一凉,李维励的钢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他的声音也响起在耳边,依然是沉闷而带着锐响,既刮耳,又刺心:“名字好生耳熟!几个月前抢占我并州城的那支契丹队伍,高高举着的旗幡就是一个‘王’字,听说领兵的是契丹女主的面首,莫不成就叫‘王药’?”
  两军交战,用间为上,他在替完颜绰攻打并州时是领军的安抚使,瞒都瞒不住的,而且说出什么“面首”的辱词,李维励对夏国的内政也不是全然不通。王药肩头架着钢刀,面前是素有苛酷之名的李将军,还要听他恶毒的讥刺,却能够笑了出来,点点头说:“是呵,我曾领并州安抚使,五万人打垮你的二十万,用夏国饥民的民心,抗过了并州这样一座坚城。”
  李维励黝黑的脸泛上恼羞成怒的红色,混作绛紫色,他也不再言语,把刀挪开,却一拳头上来:“无耻叛贼!”
  王药肩头中拳,一个踉跄,但是眼疾手快,伸手四两拨千斤,挡开了袭向他脸上的第二拳,并且厉声道:“李维励!你要公报私仇,还是要保住应州?!你是要撕破王药的脸,还是要护住应州的赵王?!”
  已经举起胳膊来打算打第三拳的李维励怔了片刻,重新把钢刀架到王药的脖子上:“王药!你这无耻的小人!没皮没脸的贰臣!你当我不敢杀你?!”
  王药亦是脸色铁青,冷冷挑眉笑道:“你确实敢!王药此刻手无寸铁,自投罗网,你有什么不敢杀我?!呵呵,杀此刻的我,将军府里任意一个有刀枪的小兵就能做到,又算是什么本事?!”
  花厅侧门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李维励脸上的黝赤色越发浓重,拳头和刀却都放下了,他上下打量了王药一会儿,终于问道:“你来应州做什么?”
  王药此刻方始感到腔子里的心脏“怦怦”地急遽跳动着,他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抚了抚自己的脖子,缓缓说道:“李将军,我是晋国的臣民,也是一个读书人。苟利国家,赴死也可。章刺史为国殉难是报国忠臣,我心怀感念,以他为榜样。但是报国的方式并不止一种。报天子是报国,报庶民也是报国。夏国遭灾时,我也眼睁睁看他饿殍遍地;两国交战时,我也眼睁睁看万民流离。王药不才,亦无羞耻,但此赤心——”
  他伸手按住左胸怦怦然几乎要搏动肌肉的心脏,缓缓说:“——不求人知,但求无愧。”
  “我听不懂这些废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药直面李维励凶横无情的脸,昂然道:“我打算协助将军退夏国兵,拯晋国民!”
  “嗬!你?!”
  王药未及反驳李维励的偏见,那侧门里头却传出平缓、笃然的赞赏声:“好!‘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国士当如是!”
  王药愣怔了片刻,朝那侧门深深一躬,稽首大礼行了过去:“赵王殿下!”
  门帘一掀,走出个人来,一张微笑的平和面孔,头上是软纱唐巾,一身天青色大袖遥溃湎底胖焐拦校患钋嗪纂┧伤傻叵底牛昙痛笤忌胁蛔闳裆淙聪缘眉系溃宜亢撩挥杏χ荼晃站玫慕棺粕裆K中榉鐾跻骸熬梦糯竺SΩ贸啤跏嗝埽俊�
  王药居然羞臊起来:“夏国封赠之官,不敢擅专!下臣在晋时,官赐八品别驾。”
  赵王摇摇头:“我那皇兄,早该用你。别驾的官职太委屈你了!可惜了,明珠蒙尘,竟为他国所获。”
  他不等王药谦虚,自顾自扭头道:“我还私藏着一饼好茶,今日取来奉王公品鉴!”
  王药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反倒是赵王淡然,目视王药说:“王公肯冒着锋镝进应州这座危城,无论如何,小王钦佩王公的勇气。但请问,王公可是来替夏国劝降的?如果是劝降,不必多谈了。喝好小王这盏茶,小王叫人安安全全将王公送回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们来日兵戎相见便是。今日你放心喝茶,别被李将军吓到了。”
  赵王用的是茶饼,青灰色的小团龙,敲下一块细炙,便散发出浓郁的茶香。他煎茶烹茶时全神贯注,王药等人自然有无数的话都要咽下去。只见赵王手执铜壶,细细注水,沸水在茶碗里一点、二点、三点,又敲击沸汤,使水面的茶沫呈现出漂亮的花纹。赵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茶艺,将刚刚点好的一碗茶奉到王药面前:“夷虏腥膻之地,虽然是皇族富贵,但恐怕也没有好茶。请王公品鉴。”
  王药闻着这久违的茶香,竟然深以为然,点点头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一如他浓浓的乡愁,立刻漾满襟怀。
  他啜了一口茶,才抬头道:“我不是说客。但是现在应州形势艰险,想必赵王心知肚明。夏国太后与皇帝亲征,冲的是黄河四镇与幽燕之地,如今已经调集了大部分兵力,很快会对应州做团围之势。臣此来,也并无万全之策,但有一个险法,如果奏效,也许能解应州之围。”
  赵王凝视着他,点点头说:“愿闻其详。”
  

  ☆、11。11

  王药在沙盘前比比划划说了半晌,最后道:“请赵王和李将军决断。”
  赵王微微蹙眉,盯着沙盘上应州两侧的山脉和流过应州南边的滹沱河看了许久,才把目光瞥向一旁的李维励。
  李维励也是看了半天; 最后摇摇头说:“难!如果照他说的; 夏国倾大半个国家的兵力前来应州,估摸着总有四十万人; 现在应州城里又能有多少人?”他犹恐王药是来探听虚实的,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王药早把情况摸清楚了,说道:“应州原本的兵力不过七万多; 加上前此从并州败逃而来的三万人; 再加上城里所有壮丁,也不会超过十五万。老弱疲兵; 和一鼓作气的夏国精兵良骑比起来; 当然是差不少。”
  人少,士气又疲软; 给人家踩死都不够啊!
  “可是,多有多的不好; 尤其是马队。本来是胜在灵活,冲击力强。可若是侧翼的薄弱地方遭袭,那些牲畜再训练有素也不可能保持得好队形。那时候,人多的劣势就出来了。”王药看看李维励和赵王皱着眉的样子,说道,“前秦的人多不多?赤壁的人多不多?投鞭断流,轴轳千里,最后或是落得草木皆兵,或是落得火光千里,那个时候,人多集中,逃避不开,互相踩踏,伤亡就会惨重;伤亡一重,军心就会涣散。”
  赵王听了半天,又沉吟了半天,才抬头问:“但是,偷袭能得一时的胜利,到底众寡悬殊,想凭此役全胜对方,或者想夺回并州,只怕很难吧?”
  王药不觉一挑眉,说话也不那么小心拿捏了:“赵王说的自然是正理。如今那么多劣势摆着,能护住应州已经不容易了,全胜或反攻这样的事,还能有什么奢求不成?”
  话不那么客气,但也是实情。赵王默然不语,最后点头道:“我确实奢求了。”他负手看着沙盘,又问道:“若是能够退敌,夺回滹沱河,那么援兵很快能至,不管和不和夏国决战,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了。”
  他又说:“不过,我尚有一处疑惑:现在是夏国环围着我们,四个城门都被牢牢盯着,我们何从乘隙打侧翼偷袭他们的马队?难道不是甫一出城门,就直接被吃干抹净了?”说完,牢牢地盯住王药的眼睛。
  王药只觉赵王虽然是带着笑容在说话,但双眸盯人如带着钩子似的,光色劲厉,笑而藏锋,是相当聪慧而厉害的角色。他笑笑说:“臣并无万全之策。只看殿下敢不敢信臣,并看殿下敢不敢赌一赌天意了。”
  “信不信,要看你的法子值不值得信。”赵王缓缓道,“至于赌一赌天意么……”
  “殿下,和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谈信义,谈天意,都是枉然。”李维励满脸不信任地看了看王药,插嘴道,“臣觉得,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剁下他的脑袋,传示三军,激励军心。再叫契丹的女主看一看情人的头颅,娘儿们家脆弱,指不定吓晕、气晕过去,我们就有机可乘了。”
  王药面无表情看了看他,双手慢慢地拍了两拍:“李将军好主意!我这颗好头颅,理应得其所用。”
  却说完颜绰带着追兵回到应州外围的军营,举目望着已经陆续赶来的四十万夏国大军,心里不仅气结,而且担心。王药掌握着她这里几乎所有的军情,若是真的叛变了,之前商量的对策必须全部推翻重来,才能不被晋国方面知晓——但是设定了那么久的战略,说推翻就推翻,也不是容易的事。她咬着牙,把泪水往肚子里咽,只恨自己宠信非人,如今苦果不仅要自己尝,而且很有可能贻害夏国。
  好在她素来有处变不惊的能耐,虽然气到如此,还没有丧失理智,反而脑筋动得更快了。
  “晋国应州,只有十几万疲兵,如今又是一座孤城,所能动的歪脑筋也不过是偷袭逃跑两条路而已。”她在军帐里搂着小皇帝萧邑沣,气定神闲地发号施令,“现在情况既然变动了,我们也不必拘泥着原来的策略,不必等候大军齐备,干脆缓缓进逼到应州城下攻城,尤其是要重兵把守住滹沱河和周边已经取下的小城。”
  她想了想,又说:“还要当心晋国与蒙古那里合谋夹击我们,北边所有斡鲁朵一概不能动,听候上京夷离堇完颜大人的调遣。”
  最后道:“还有,先逼应州交出王药。死的活的都要!”
  一名不识时务的契丹将领嘀咕道:“死的活的如何呢?都不知说出了多少实话给晋国了。汉人奸诈,又反复无常,怎么能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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