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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故人戏-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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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店从转门到内部护墙、楼梯和栏杆,立柱都是全木装修。水晶灯终日不灭。
  沈奚初次来,领她去房间的服务生就在自豪地说这间饭店招待的都是大人物,是最高档的饭店,连酒店内的电梯都是全上海第一个安装使用的。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到那个服务生说起万国禁烟会和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都在这里,才凝神去听了几句。
  她当时选择住这里是因为贵,会避免许多的麻烦。
  后来她决定留在上海从医,再没来过,也是因为贵。
  两人进了饭店,唤来一位服务生引路,去了招待内部住客的屋顶花园。
  此时正逢下午茶时间,花园里一半满座,因为没有足够的遮阳伞,另一半的花园内,桌椅都曝晒在了阳光下,自然无人去坐。
  傅清和坐在最远的、临近边缘的那一把遮阳伞下,穿戴得花团锦簇,翠玉的耳坠沉甸甸地垂坠在脸旁,是富贵,可却和这里格格不入。过时的发髻将那张脸衬老了十岁。
  看到傅侗文的一刻,她手里的茶杯明显一倾,双眼终是有了一丝喜气:“三哥。”
  傅侗文递给自己人一个眼色。
  为首的一个从怀里掏出了一摞纸钞,递给守着傅清和的两个军官。那两个军官是看守十六姨太的,但也知道今天姨太太要见的是个大人物,既然收了钱,又是在上海、在别人的底盘上,识相地没多的话,暂从傅侗文视线里消失。
  六小姐认出沈奚,怔忪着,瞧瞧她,再瞧傅侗文:“这回真要叫嫂子了。”
  “早应该改口了,”他笑着为沈奚拉开一把椅子,等她坐下后,自己才落座,“小五在医院里,我先去看了他,才来见得你。”
  “五哥怎么了?”傅清和担心着,话音忽然哽住,“是病了吗?他是从南方赶来给父亲吊唁的吗?”
  “是在战场上受了伤,你嫂子给他做了手术,命保住了,丢了右腿。”
  六小姐眼泪掉的猝不及防:“都是我害的……若不是他当众反对我的婚事,也不会被父亲送去战场……”
  当年被强行定亲,正是新年后,生母刚才病逝,平日最维护她的傅侗文是重病在身,生死未卜。别房的姨娘和兄弟姐妹都冷眼旁观,恨不得早早送走,少分一份家产,唯有五哥据理力争,还出手揍了上门送聘礼的军官。
  由此,本在北京谋事的五哥被父亲迁怒,送去了南方战场。
  她以为凭五哥的本事和胆色,定会在南方闯出一番天地,没曾想今日听到这种消息,这两年委身个老头子的委屈,还有满腔思乡情绪都在傅侗文面前表露了出来。
  沈奚递过去一方手帕,她含泪接了,沉默拭泪。
  不敢痛哭,怕给傅侗文惹麻烦。
  屋顶花园视野开阔,临江,风拂面吹来,夹带着潮气。
  有阵雨的征兆。
  傅侗文凝注着面前的六妹,低声问:“你是否有了孩子?”
  六小姐摇头,含泪笑:“三哥还是顾着自己的婚事吧,想做舅舅,也不要指望我……”
  “如此最好,”傅侗文拿起桌上白瓷茶壶,缓缓地为她的白瓷杯里注入茶水,“那再告诉三哥,你是否想要回来?”
  平静的像是闲谈,却是平地惊雷。
  ……
  六小姐僵着手臂,攥着沈奚赠她的手帕。
  帕子被扭出深浅不一的褶子。
  她不敢深想傅侗文话中的含义。在她嫁去的地方,姨太太想逃只有一个命运,被枪毙,这是最好的死法。
  “……他们不会成全我。”
  傅侗文笑了声:“他们不会,三哥会。”
  冥冥中像在迎合他似的,邻座两位外籍女孩子被一位绅士逗得发笑。
  不远处,有人吩咐服务生把遮阳伞挪一挪,日落西斜,正当景色好。一桌提了要求,邻座的客人们都跟着要求着。屋顶上的三个服务生被几桌客人指使得团团转,喧闹四起。
  唯独这里,静得骇人。
  傅清和内心挣扎着,一面想逃离,一面怕自己给傅侗文带去灾祸。
  她来不及再开口,监看她的两个军官回来了。
  按行程,傅清和先要去公馆里给父亲上香磕头,再乘汽车离开上海。昨夜里到的,傍晚就走,这样紧张的安排,让傅清和去医院探望小五爷的时间也没有。这就是如此的行程,也是人家卖了傅侗文一个天大的面子,再有奔丧的借口才成形的。
  其中一位军官受了自家司令的吩咐,陪傅侗文寒暄了两三句后,催促十六姨太启程。
  自从他们出现,傅侗文再没提方才的话。傅清和心中不安,不晓得傅侗文是放弃了,还是真的会做什么安排,她掩饰地饮尽瓷杯里的红茶。
  傅侗文在分别前,对她伸出双臂,六小姐迟疑了一秒后,扑到他的怀里:“三哥……”
  他在用拥抱告诉她,一切未变,等着回家。
  有三哥在,就有家。
  对沈奚,对小五爷,对现在他怀里的傅清和都是如此。
  沈奚眼眶湿润,目送傅清和的背影消失,默默祈祷丝厂能换来一个好结果。
  傅侗文却好似没事人似的,两手斜插在裤袋里,欠了身,低声笑问:“我们去徐园,好不好?今晚有名角,黄老板包的场子。”
  “嗯。”沈奚会心一笑。
  这是黄老板得了天大的好处,在给傅侗文吃保心丸,要在今夜把这事彻底办完了。
  今夜这场戏,是戏台上忠孝节义,戏台下手足深情,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戏迷之心不在角了。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浮生四重恩(2)
  从汇中饭店往北,到了徐园,不过十分钟的车程。
  他们到时,日落西斜,车马纷纷而至。当今梨园之盛,甲于天下,南北两地皆是如此。
  “三爷请跟我来。”有人带傅侗文往里去,是去黄老板定的包房。
  有拿了票的客人同他们擦肩而过,三两相伴地笑着、聊着,向前走,和在京城不同,她能看到女客,甚至还有孩童。
  沈奚过去唯一出去听戏,就是和傅侗文去广和楼。
  今日踏入这里,始才觉出南北戏园的差异。
  那里一路下去,是黑漆大门敞开,灯影昏暗,是夹道狭长,到绕过木影壁就能单面的戏台子。一眼望去全是男人,嬉笑怒骂自然放得开,荤话不休,到有荤腔的戏时,台上台下老少爷们吆喝叫好的景象,像还在清末的上世纪里。
  这里一路下去,是亭台轩阁,沿回廊去,到引路人带进去,进了个茶园似的场子,戏台是三面观敞口式的,楼上楼下两层。她望过去,见到不少女宾客,兰麝香浓,绮罗云集,大小姨娘杂坐于偎红倚翠的风尘女子之间,也都是砸钱捧角的人。
  她跟傅侗文上楼时,有两个握着纸扇的女人并肩而下,在低声说着今日来了几位名角。因为楼梯狭窄,傅侗文和沈奚是前后上楼的,他两手斜插在西裤口袋里,在两个女人下楼时,微驻足,偏过身,让两个女士先下了楼梯。
  于是,两个女人接下的话题就是……这又是哪里来的公子,很是面善。
  傅侗文眼藏笑,斜倚着楼梯扶手,对她伸出右手。在旁人艳羡的目光里,她被傅侗文拉着上了两级台阶,到了二楼。
  转眼到包房外,两个守在那的男人,一左一右为他们推开门。傅侗文将自己的西装外衣递给跟随而来的两人,让他们在门外候着,带沈奚入内。
  里头,五个男人正坐着闲谈,见了傅侗文都纷纷立身,招呼着。为首的那位穿灰色长袍的是黄老板,余下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者都还算客气,角落里的男人是唯一西装加身的,正眼也不看傅侗文一看。
  女宾客们是满清末年的款式妆容,有手里拿着望远镜,也有捏着粉红戏单子的,见男人都起身了,也即刻离席,对傅侗文欠身,行得是旧礼。
  “今日里,特地嘱她们换了这衣裳,”黄老板和颜悦色地指她们,“能入三爷的眼吗?”
  上海书寓里的风尘女和苏磬那种北地胭脂不同,偏洋派,打扮成赛金花的模样,也像是临时上的戏妆,不过是为了讨好傅侗文。
  “南方佳丽同北地胭脂,是各有千秋,各有妙处。”
  一语未完,他又笑说:“方才从汇中饭店过来,没来及送沈小姐回家,就一起过来了。”
  沈奚跟着说:“你好,黄老板。”
  “是普仁医院的沈医生。”老者眉眼堆笑,轻声提醒黄老板。
  她在上海的富贵圈子里小有名气,黄老板经这一说,也仿佛记起来这号人,对她笑笑。
  “听说沈医生是在美国留过洋的,都说这欧美是镀金,日本是镀银,”烟榻旁的男人笑着恭维说,“我们也算见识见过镀金的女先生了。”
  众人笑。
  今日包房里的客人都是配好的搭子,不管男女,都有对应布置过的。烟榻上两位先生是生意人,想要黄老板搭线和傅侗文打个照面、混个脸熟。余下的老者和西装男人是黄老板的心腹,军师和先锋的地位,算是左右手。
  就连女人也都费心安排好了,谁伺候谁,猛多了沈奚一个女医生,倒显得多余了。只是她是傅侗文带来的女伴,不好怠慢。老者嘱人添座给沈奚,大伙各自归了位。
  “稍后这出,三爷必定喜欢。”黄老板落座。
  “哦?”傅侗文问,“是什么?”
  黄老板指楼下,开锣了。
  傅侗文一抬眼,望向戏台。铜锣敲了几声,胡琴起。
  他听出端倪,嘴角噙笑,用手指轻打着拍子。
  “三爷开个嗓?”老者邀约。
  傅侗文也像来了兴致,经老者这一请,便和台上那位角一同唱将起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正是那空城计最精彩的一段,诸葛亮闲坐城头,笑对千军。他唱得是字正腔圆,戏腔纯正,丝毫不输那台上摆开架势的名角。
  老者微微一笑,跟着唱下去:“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一段胡琴后,再来一句,“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黄老板细细品咂着,痛快击掌:“好!”
  楼下,看客们此起彼落的叫好声也灌进来,震得沈奚耳内嗡嗡。
  那夜隔着两扇门,听傅侗文唱得是愁肠百结的四郎探母,今夜却是谈笑自若的空城计。沈奚只觉这一折戏才配得上他。
  在座的男人们都被挑了兴致,全唱了两三句,却把最精彩的唱段留给了傅侗文。女人们最会分场合、看身份的,从唱词就听出来:这位三爷就是今日的上宾了。
  茶过三巡,沈奚身后坐着的两位姑娘轻声笑谈。
  她们用望远镜看楼下散座,不是再聊戏,而是在聊着楼下捧角的姨太太们,说哪家姨太太和戏子走得近,还有哪家的姨太太和女戏子搞在一处。
  烟铺上的男人两两相对,谈起了生意。
  借着戏园子的好气氛,隔着镂空的铜制烟灯,一人身边伺候着一位眼神流盼的年轻姑娘,替他们装了两筒烟。
  在烟雾缭绕里,沈奚翻着茶几上的一摞报刊,刚看完《梨园杂志》,又捡了本《俳优杂志》。突然,房里暗下来。是烟榻上的两位老板嫌电灯晃眼,嘱人揿灭了电灯。
  大灯灭了,此时除去烟榻上燃烧着的小烟灯,仅剩了主座两旁的西洋式落地灯。落地灯外垂着艳红色的灯罩子,红影暗沉,让人昏昏欲睡。
  没了光源,她看不成报刊,百无聊赖地听着戏,落地钟走到了十点。
  已经等了四个小时,傅侗文仍是气定神闲。
  沈奚在黑暗中,瞧见一个黑衣青年人推门而入,躬身到黄老板耳畔,耳语片刻。
  黄老板挥退他,对傅侗文说:“三爷请安心。”
  傅侗文回说:“黄老板费心。”
  两人相视而笑。
  黄老板道:“没想到三爷是个重情义的人。”
  “情义是负累,我担不起这些,”傅侗文道,“只能说被人逼上了梁山。”
  “哦?何为逼上梁山?”
  傅侗文道:“是被他用六妹要挟着要钱,心里不痛快。这样被人拿捏,不合我的脾气。”
  黄老板恍然,笑骂道:“一个土司令还敢要挟三爷?那些赤佬在自己地盘上耀武扬威惯了,殊不知,今日的人上人,就是明日的坟中骨,活不长了。”
  两人谈话声时高时低,沈奚只听到只言片语,没多会就因为新戏开锣,各自安静了。
  没多会,窗子外边,稀稀沙沙一阵雨。
  下人沏了一壶茶新茶,为他们斟上,茶烟袅袅,锣鼓又起。
  白光顺着门缝,缓缓扩成了扇形。
  青年人再入内。
  沈奚以为是有新消息了,岂料他只是把手里的粉色戏单递给黄老板:“楼下问,老板还要点什么戏,大家都在候着呢。”
  “三爷还有什么想要听的?”黄老板略略扫过戏目,“这有一出时装的剧,《宋教仁遇刺》,三爷以为如何?”
  “卖的是噱头,这戏没意思。”傅侗文品呷着新茶,兴趣乏乏。
  “我以为三爷是个追时髦的人,会对革命的剧目感兴趣。”烟榻北面的男人笑着搭话。
  烟榻南面的男人一气吸完手里的烟枪,却道:“你以为还是清朝末年?想要出人头地,先去干革命、造□□?老黄历了。”
  傅侗文笑,众人便跟着笑。
  “再来空城计吧。”
  “是。”青年人倒退而出。
  西洋式的落地钟里,指针走到了十一点半。
  沈奚刚才在戏单上看到徐园的闭园时间是午夜十二时,还有半小时这里就要撤席了。倘若十二点还没消息,难道还要换个销金窟,接着等吗?她心里隐有不安,黄老板把事情办妥后,让人送一个信去公寓就好了,为何要请傅侗文亲自来等消息?
  她总觉,还会有旁的枝节。
  台上,戏开了锣。
  沈奚刚端了茶盏,那扇门第三次被推开。还是同一个人。他到黄老板身旁,耳语数句。黄老板突然击掌:“好!看赏!”
  门外,青帮的人当即吆喝:“黄老板赏喽~”
  楼下的散客这才知道楼上包房里的是青帮黄老板。池子里的男女都像是领了赏钱的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欢笑着闹将起来。
  沈奚被那音浪推送着,茶也喝得不安宁。
  她到底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坐立不安,是因为这里是青帮的地盘,和京城的广和楼不同。傅侗文在广和楼的威风是真威风,在这里虽是座上宾,也只是客人。
  她愈发不安,嘴里溜进一片茶叶,轻吐到茶碟里。
  突然听见身后一阵女人的笑声,笑得她心突突跳。
  灯影交错里,她听见黄老板对傅侗文说:“三爷,是一个好消息。令妹返家途中遇到劫匪,是车毁人亡,尸骨无存。”
  她心惊了一瞬,再瞧见傅侗文的笑,立刻品出了旁的意思。应该是他们借着尸骨无存的理由,让六小姐金蝉脱了壳。
  “既是如此,我这里就少陪了,”傅侗文搁下茶盏,说,“先去处理家事。”
  他无意多留,接过下人递来的西装上衣,到门口,无人开门。
  这门是青帮的人守着的,外头挂锁,没吩咐不会开。
  傅侗文驻足,并不恼怒,反而是笑着掉头,看黄老板:“这是?”
  黄老板不答。
  老者倒背着手,在黄老板身旁道:“三爷走得急了,要等我们把话说完。”
  傅侗文望着他们,等下文。
  黄老板这才道:“今日的事,我替三爷办妥了,我这里也有一桩小事,想和你打个商量。”
  烟榻上的两位生意人权当没听到,呼哧呼哧抽着大烟,不理会他们。
  傅侗文向对方一笑,道:“眼下我算是笼中的鸟,直说就是。”
  “三爷言重了,”老者说,“还是法租界医院外的那一桩旧案,三月里的事。”
  果然旧事重提了。
  从初春到夏末,傅侗文和这位黄老板有过几次公开的应酬,礼尚往来也频繁,沈奚还以为傅大爷在医院外闹出来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可现在看,他们不是忘了,而是在等着一个机会清算恩怨。
  傅侗文不言不语,端看着他们。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并不意外。难怪今日里包房客这么多,又有生意场上的人,也有长三堂子有名的姑娘,原来是要几个见证,找回场子。
  老者像怕他误会,解释说:“傅家的事呢,终归是家事,黄老板也不愿搅和。只是当初三爷没打招呼,就去找了另外两位老板插手。看上去是解决了,可这不合规矩,也损了我们的颜面。”
  老者又道:“不过我们也很清楚,丝厂的这个生意,您要是请另外两位老板帮忙,也一定能办的妥当。可三爷却找了我们。照我的猜想,您是想要补偿三月的事,是不是?”
  在这乱世,用一间丝厂换一个人,对任何一个混江湖的人来说都是天方夜谭,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谁接了这个活都要烧高香、拜谢财神的。
  傅侗文并不否认:“老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以为——黄老板也是个明白人。”
  “我明白是一回事,三爷你亲口说,又是另外一回事。”黄老板说。
  “法租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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