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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故人戏-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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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到喜庆的地方好。”她笑,毕竟是过寿。
  “是啊。”他轻声感叹,没来由地声低了,说,“我们央央也曾是个小姐。”
  像是怕勾出她的愁怀,他不再说了。
  “说到小姐,今夜那个才是真的。”她忽然说。
  傅侗文忍不住笑:“你一说,头又疼得厉害了。”
  “我不过随便说说,”沈奚口是心非,扭头瞅窗外,“你这样硬撑着不是法子,我还是去催一催,至少给你端杯热茶来。”
  她把黑貂皮都盖到傅侗文身上,越过他的双腿,要下榻。
  腰上一紧,傅侗文竟把她抱了回去,沈奚好笑:“我没生气啊。”
  他的下巴颏压在她的肩窝上,低声说:“是我理亏。三哥这个人也要颜面,对着你更想要留着面子。”
  可惜沈奚偏就见到了最落魄时的他。
  无权无势,生意尽数落在父亲手里,被绑缚在院子里,出个门,十几把枪日夜守着。
  “晚上去送她,也是我父亲安排枪跟着的。方才车坏在半路,人不能下去,只好在车上干坐着,这是要拿枪逼着我去结婚。三哥这个人,为钱连命都看得很轻,你也知道。在过去,结个婚不是要紧的事,可你在这里又不同了。”
  他默了会,又说:“眼下要如何解这一局,我也只好说同你说句实话,要先走走看,她回来也有好处,能助我脱困。”
  傅侗文的话并不假。
  这院子里的人,全是他回来前换过的。除了作为私人医生的谭庆项,还有老夫人赏的万安,就只剩下沈奚是他的人了。内有无数双眼,外有无数把枪……
  辜幼薇回来对他的帮助有多大,不必他说,沈奚也能想到。今天六小姐的那句话,至少提点了她,是辜幼薇能让傅侗文提早被放出去的。
  “时局一日一变,四个月荒废在这院子里,我也是心急如焚。方才和她说了两句,才知道蔡将军已经南下反袁。我这里,却什么都做不到……”
  他停到这里。
  书房里,静的出奇。
  炭盆里噗地一声轻响,有炭断作两截,烧成了灰。
  沈奚没料到自己小小一句醋意的消遣,让他道出这一番肺腑之言。
  “女孩子吃醋……是正常的,你又不是不懂。我要觉得你不值得,我不会来找你,也不会留下,”沈奚轻轻缓了口气,说:“我想求的,要只是今生今世的婚姻,那今天我会和你要个道理。可我和你求得是一样的东西,所以你做的、说的,我都能懂。”
  过去她就觉得,如果一个女人求得的是平安幸福,那她跟了一心报国的男人,是委屈的,委屈了自己。可如果大家都求得是强国安邦,就无所谓委屈和牺牲,两人是一个目的,同一个志向,那就无所谓牺牲和委屈,都在尽自己的力,去在做这件事。
  “就像谭先生,他愿保你平安,不只是因为你们是朋友,更因为志向相同。我也一样,”沈奚难得说这种慷慨激昂的话,先不适地笑了,“我喜欢你,也不止因为你讨女人喜欢。”
  什么鬼话这是。沈奚脸一热。
  傅侗文微笑着,看她,也不做声。
  有人在叩门框。
  她把他的手拨开,人穿了鞋下地,理着衣裳。
  “慌什么?”谭庆项端了药碗进来,“我一个西医,你俩就是脱光了在我眼前,我也不会稀罕看的。”
  沈奚窘红了脸,刮了一眼谭庆项。
  “瞪我做什么?”谭庆项把药碗往傅侗文手里一塞,笑着问,“我说你们在船上睡,到广州睡,在这里也睡了大半个月了。你怎么还和大姑娘似的?每回我一进屋,都一个动作。”
  谭庆项学着沈奚,慌忙拽着衣衫下摆,掌心滑过前襟,铺平褶子:“没错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傅侗文笑着,把药碗还给他,“让万安也进来。”
  趁着谭庆项去唤人,他还不忘去瞧瞧她。
  万安进来,行了礼。
  “明日起,你教沈小姐打牌。”
  “哦,”万安懵懵地看向沈奚,“沈小姐想学哪样?”
  沈奚也茫然:“是三爷的主意,你问他。”
  “姨太太和小姐们喜欢的那些,全都教会她。”傅侗文说。
  “是。”
  “下去吧。”
  “是,”万安犹豫,“卧房收拾好了。”
  “今夜睡这里,你安排一下。”
  “这里?”
  这里?
  两人同时看向傅侗文。
  傅侗文从塌上下来:“是,就这里。”
  万安没多话,立刻出去唤人添了炭盆,又收拾卧榻,被褥枕头都给他们铺好了,把干净的睡衣放在枕边上,带人离去。
  “学打牌做什么?”她奇怪,“我在纽约也跟着婉风他们玩过,不过是西洋牌。”
  “西洋牌也好,骨牌也好,都学一点。以后能帮上三哥。”
  能帮他自然好,她没多想。人到床边上,看到他刚刚拿在手上的书,《西游记》?
  “怎么忽然看这个?”沈奚难以想象。
  “哄你高兴用的,”他笑,“方才下人在,不好说。”
  沈奚愈发困惑:“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一只孙猴子西天取经,怎么看他的措辞,倒像是晚晴调情?
  傅侗文本是拿了睡衣要换,见她追着问,就把那书拿过去,人也坐在了卧榻边沿。拽着她坐在自己身前头,环抱着她,在她眼前翻书。
  “找给你看。”他说。
  沈奚眼见着他翻到了七十二回上——
  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盘丝洞?她隐约记得是讲蜘蛛精的。
  傅侗文的手指顺着下去,停在一处,她定睛想看,却眼前一花,书被他合上了。
  “罢了,还是不要看的好。”他丢开书。
  沈奚去捡回来:“遮遮掩掩的,到底是什么?”
  “闺房小话。”
  唬什么人,这是西游记。沈奚才不信:“从来不说真话。”
  傅侗文笑着,侧躺到枕头上,头枕着自个的臂弯,笑说:“我对你一贯是真话,”说着还要拉她的手腕,“不让你看,总有不让你看的道理,好了,不看了。”
  他越笑,她越不信。
  沈奚避让开他,翻得更快了。
  终于翻到七十二回,记着他方才指的地方,细细看下去,正是孙行者偷看蜘蛛精洗澡:“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玉体浑如雪……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
  天。好好的斩妖除魔八十一难,把一个妖精洗澡写这么细致干什么?
  傅侗文调笑的目光,弄得她是合上书也不是,丢掉书也不是,只好装腔作势地手指继续滑下去,佯装还在找寻。
  他笑着坐起,凑到她肩上:“信我了?”
  她合上书,“嗯”了声,被那密密地三列小字弄得心虚,胡乱应对。
  傅侗文轻轻拉了她的身子过去。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她人也拘谨了。
  他笑,低俯到她脸边说:“你这样低着头,倒像大姑娘被人绑上轿,头一回上三哥的床。”
  “……你倒不头疼了。”她嘟囔。再厚的脸皮,也能被他磨到薄了。
  “头疼也误不了这个。”他又笑。
  厚重的棉门帘外是无人的走道,静悄悄的,糊纸窗子上是灯影摇曳,也无声响。
  窗外呼呼的北风正急着,倒是响动大。催着,赶着,卷着北京城的尘土。单听风声,都能想象出傅家大门外那一条大路上的黄土飞扬,呛着鼻、糊了眼。
  屋子宽敞,没床帐挡着,四周空落落的尽是台灯的光,像在火车站上头,总像有人监看着他们。他手在她身上,像怎么放都不得劲,隔着衣裳是这样,将手探进去也是这样。
  是胸上雪,从君咬……
  沈奚双肩都泛着红,从上往下看他的半张脸和眼,他脸埋在她身前,呵出的热气将那金色边框的眼镜都蒙上了一层薄水雾……
  院子里有人在笑,脚步声快了。
  这样的步子是军靴才能踩踏出来的,傅侗文猜到了来客是哪个,将头抬起来,隔着满是水雾的眼镜片望了眼落地钟,十点五十。
  棉布帘子外哐地一声,来人迈入门槛。
  “人给我站住,”傅侗文低声笑斥,“你嫂子在屋里,硬闯进来像什么话?”
  脚步声立刻止了。果然还是他了解小五爷,要没那句话,人已经闯进来了。
  傅侗文从枕边上把帕子拿了,塞到她手里,低声说:“擦一下。”
  还好意思说出来。她踢他跪在床上的膝盖,换来他一笑。她用帕子拭了拭上半身,低头穿好衣裳。再抬眼见他还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声地推搡了他一把。她把帕子塞回枕头下边,连鞋袜也都穿好了,黑貂皮覆到凌乱的被子上,顺手抄了茶壶。
  这才掀开布帘子,迈出去。
  屋里的光照到房门外头。
  背脊挺直、军装加身的男孩子对她羞涩地笑着,脸比她还红,搽了胭脂似的:“嫂子……我是真不晓得,你和三哥能在书房里睡,见了灯光在这里就糊涂了,”言罢,赶紧跟了句更客气的,“这样冷的天气,添了火盆没有?可别着凉了。”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奈何燕归来(4)
  沈奚含糊应了,跑出去。
  小五爷右手胡乱自己的头发,大步迈入。
  等她提了一壶热茶回来,傅侗文肩坐在椅子上,正和小五爷说闲话。
  两人有说有笑的,看来这两兄弟感情应该不错。
  小五爷的军装是那种偏浅蓝的灰色,中山装式的剪裁,下半身是军裤和皮鞋。历来的规矩都是士兵穿草鞋,军官穿皮鞋。五爷果然是军校毕业的世家子弟,没上战场先有了军官的待遇。
  沈奚挨着傅侗文坐下,将茶盏轻轻推过去。
  “你是如何骗人家和你打架的?”他端了茶盏,忽而问自己这个弟弟。
  小五爷一愣:“我是挨打的人啊。”
  傅侗文睨他:“若非被你算计,谁会这么傻跟着你疯?临在毕业前陪你打一架?受了处罚又没有好处。我费了力气送你去保定军校*,你却惹了祸,不该和三哥交待一句实话吗?”
  小五爷见逃不过傅侗文的慧眼,怯怯地笑了会,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我整日里骂他,从他祖上骂到他满脸麻子惹人嫌,惹恼了他,让他出手揍了我,”言罢,忙解释,“错都让我揽了,学校处罚他比我轻得多,不会耽误他前程的。”
  “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想进北洋的嫡系军队,想去南方。”
  傅侗文啜了口热茶:“杂牌军形势复杂,里边也讲究派系。你所有背景都在北京,去那里要吃亏。”
  “可他们会……”小五爷打了个磕巴。
  傅侗文一抬眼。
  “革命。”小五爷还是说了。
  沈奚惊讶。
  “成何体统,”傅侗文嗤地一笑,“别忘了你的出身,念着军校,却想要革命?”
  “民国二年,孙文反袁**,我们学校也有许多世家子弟去投了革命。三哥是留洋的人,怎会如此迂腐?”小五爷本是推心置腹,换不来傅侗文的回应,有些心急,身子前倾着问,“三哥对松坡将军反袁一事,如何看?”
  蔡锷,字松坡。正是如今大总统最头疼的人。
  傅侗文不咸不淡地搁下茶盏:“没什么看法。”
  小五爷目光灼灼:“我听大嫂说,父亲囚禁三哥,就是因为三哥心向革命党?”
  “是吗?”傅侗文回说,“我一个生意人,对政治并没有兴趣。是大嫂误会我了。”
  小五爷才刚从军校毕业,是脱缰的烈马,恨不得立刻闯出一番天地来。他以为傅侗文心向革命,迫不及待在今夜表露心迹,望着和三哥暗结同盟。在戏楼上,傅侗文已经识破了他要说的话,让他“能少来就少来”,就是一种警告。可小五爷没留意这告诫,深夜前来,就足以说明他还是个直来直去、没长大的孩子。
  傅侗文自然不能对他袒露什么。
  况且,他自始至终也没打算让小五爷掺和。
  小五爷被傅侗文的话骗过,犹豫着问:“那父亲……”
  “父亲老了,人老了就会固执,”傅侗文说,“他把宝都押在北洋军上,万一北洋军落败,我们都会倒霉。我是在暗中支持革命,可我也资助北洋军,人要会给自己留退路。”
  不等小五爷开口,他再说:“我送你去保定,是因为那里校长是段祺瑞跟前的红人。段祺瑞是谁?大总统的亲信。傅家背靠着谁?也是大总统。现在,你明白三哥的一番苦心了?”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傅家早年是大爷和二爷在理念上有分歧。二爷还曾和当下那些文人一样,喜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痛骂政府,后来被傅老爷责骂、禁足后,眼见袁大总统一步步走向帝位,也渐对时局灰心,不再谈论这些。至于傅侗文,确实从未表露出对政治的热情。
  家里头,私底下都认定是老大和老三在争家产。
  小五爷刚从保定回来,他母亲也对他如此说,更让他不要去掺和这些。傅老爷早就开口说过,家产是按子女的人数来分的,亏待不了谁。至于不该要的,也轮不到小五爷那一房。
  傅侗文一席话,仿佛是缰绳套上了烈马。
  小五爷眉目间的神气黯了七分。
  书桌旁的盆景架上有一株秋海棠。这屋里冬日不断炭盆,把这喜暖的秋日植物也养得开了。花盆下的盘子里,水浸着鹅卵石。
  傅侗文品着茶,望一眼花:“侗临,你瞧这株秋海棠如何?”
  “我不懂花……不过三哥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傅侗文从花盆底的磁盘里,摸出了一块湿淋淋的白色卵石,把玩着:“这次回来,父亲每月让账房支给你多少?”
  “一百大洋。我又没结婚,够用了。”
  “如何够?”他说,“年轻人,应酬钱还是要有的。明日来我这里取支票,你嫂子会在。”
  “眼下真不用。”小五爷还在推辞。
  傅侗文面带三分笑,摇摇头,意思是让他不要和自己推辞。
  小五爷只得道谢:“每次都麻烦三哥。”
  两人又聊了会,再和时局无关。
  万安来催,小五爷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到门口,还特意去谭庆项的屋里,仔细问了傅侗文的病情。沈奚送人到垂花门,想宽慰宽慰他,怕说多错多,只是对他笑:“你三哥要给你的钱,记得来取。”
  小五爷点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嫂子还记得吗?”
  “记得啊,”她回忆,“我刚进傅家时候,在厅堂上,大爷和二爷在吵着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你和我一样,都坐在后头,不说话。”
  那时候,他小,她也小。
  “那年嫂子多大?”
  “十九。”
  “嫂子还比我大三岁,”他笑,清秀的像个女孩子,“我那年才十六。”
  “你今年才刚满二十?”
  “二十不小了,”小五爷一脸正色,“许多人,十几岁就当兵打仗了。”
  大门口暗黄的灯火里,两个人对着笑。沈奚过去也有个小三岁的弟弟,不过生的没有小五爷这般好看。想来是因为小五爷的母亲是朝鲜人,混血的孩子总会比寻常人好看些,譬如他的肤色就比几个哥哥要白,眼睛也不是纯黑色的。
  沈奚带了满身的寒气回到书房。傅侗文还在把玩卵石。
  她一个旁观者都被小五爷的黯然弄得神伤了。大好青年怀揣理想,深夜而来,以为傅侗文能为他点一盏指路明灯,却败兴而归。
  他见她回来,把卵石放回磁盘里,“咕咚”一声轻响,溅出了水花。
  海棠的根枝在盆里养得形似松柏树,褐绿色的叶片叠着,从中抽出一团团花来。
  傅侗文摘了顶端上的那朵花:“这盆栽的海棠,要摘去枝条顶端的那朵,才会被迫长出分支,开更多的花。让它自由生长,只会是一根枝条开到底,开不了几朵。”
  这是在说海棠花,还是在一语双关说他弟弟?
  “你来掐一朵。”他说。
  沈奚伸出手,摸到花,又舍不得去掐。
  他捉了她的手去,合在掌心揉捏着手指骨节,低声问:“人怎么恍恍惚惚的,在想什么?”
  “他很伤心,以为你真对家国无心。”
  “眼下他帮不到我。他那样的性情,也不宜听到真话,还要自己碰碰壁,历练一番。”傅侗文解释。
  那个辜幼薇倒没说错他。
  这人真是假的很。对亲弟弟说句实话,也要看是否适宜。
  “他真有抱负,不必有人同行,也不用谁来指路。他若是怕黑怕寂寞,就此止步也好。”他又说。
  她“嗯”了声。
  “只一个‘嗯’?”
  还能有什么,沈奚抽回手。
  傅侗文上上下下瞧着她。
  沈奚被他瞧得火烧了心,脸在可见的情形下,一点点红了,从脸颊到耳根。
  突然,耳垂被他摸上来。
  “还真是烫的,”他说,“你自己摸摸看。”
  沈奚推掉他的手。
  他又只是笑。
  “你笑什么?”她垂眼,悄悄看自己前襟。衣扣是系好的。
  傅侗文将她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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