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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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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真是仪婕妤……
  这是怕是还真不大好办呢。
  随驾媵妾之俗古已有之; 最初是王公贵族结姻之时; 多会挑选新娘子的本家姊妹为媵; 有时也选关系好些闺中密友同嫁。
  所以论起出身渊源,“媵妾”常比寻常妾室更高贵些。
  这习俗一朝朝流传下来; 本朝皇子大婚之时便亦有这样的规矩。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些媵妾大多只是个名义上的说法,未必与新娘多么亲近了。就拿佳惠皇后昔年的四个媵妾来说,不是朝中的显赫人家的女儿、就是各地风评不错的官员。皇帝将这些人家的女儿赐入宗亲府中; 是一表器重的恩典。
  仪婕妤家便是后者。昔年与佳惠皇后一道嫁入王府时; 她父亲官位虽不高; 却因理政有方早已名声在外。
  先帝让她嫁与慕王,本就是对他父亲有提拔之意。如今历经十余年; 她父亲经数次升迁; 早已从江浙一地的小官调入京中,位在工部侍郎了。
  是以单论位份,她是比不过贵妃昭妃; 也比不过现下的夏云姒。可若算上娘家出身、算上京中人脉,夏云姒就是再依仗家里; 也仍对她有几分忌惮; 贵妃昭妃更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凝望凉薄的夜色; 夏云姒深深地吸了口寒冬的清冷。
  总归先弄清楚是不是她再说吧。
  从五皇子的线牵起; 再探姐姐的事与之有关无关。
  这探倒也不难。姐姐的事已然久远,五皇子的事也已时隔数月,当下她必已觉得这些都扯不到她身上。如此这般,若忽而有人在她面前意有所指地提些什么,她毫无防备之下反倒更容易心虚,更容易阵脚大乱。
  只消寻个合适的机会便是了。
  夏云姒略作思量,便先安排了下去,让小禄子近来多加注意那程姓宦官的动向。若有可能,托人与他结交一二更好。
  宫中宦官的关系果然错综复杂,这些安排下去不过几日,小禄子就禀了话回来,道自己结交了一位内官监的宦官,是与这位程公公相熟的。如今他已将此人收买下来,让他继续与这程公公结交,但一应事宜需回到延芳殿来。
  夏云姒听言点了点头,只问:“这人你可信得过么?他若与这程愈私交甚笃,你可当心他将这些捅出去。”
  “娘娘放心。”小禄子笑道,“下奴心下有数,若他与程愈关系当真那样的好,下奴也不敢用他。下奴仔细打听了,他不过是想攀个高枝,免得在内官监空熬日子,偶然在赌坊里头结交了程愈,便就此抱住了这条腿再不肯放,央着程愈提携他罢了。”
  可若论“攀高枝”,仪婕妤那里的枝再高,又哪里比得上延芳殿?此人又已在程愈身上砸了不少钱,程愈的态度却仍暧昧不明,让他心中难免懊恼,见小禄子主动要用人,他真是恨不得杀了程愈直接献过来表忠心。
  夏云姒却捉到了另一件事:“赌坊?”她黛眉微挑,“程愈好赌?”
  “大约是的,宦官好赌的不少。”小禄子笑说,见夏云姒下意识地看他,又忙道,“下奴可没有那样的恶习。一家子老小都靠下奴这份钱养活呢,下奴哪敢那么花钱。”
  夏云姒一哂,心下盘算了会儿,从罗汉床上撑坐起身,行去妆台前,拉开抽屉,寻了一物出来:“再找半块佩,用金子和它镶在一起,让那人与程愈同去赌坊的时候拿去赌了。”
  小禄子微怔,面露惊然恍悟之色,不由作揖:“娘娘妙计。”
  。
  那玉原也不是什么绝好的玉,同等品相的玉在宫中并不少见。两块玉一拼,裂纹处拿金子镶上,就又是一块完整的佩了。只是花纹雕得不够精细,仔细看有些对不上。
  这东西小禄子是拿到宫外寻工匠弄的,工匠忙完还和和气气地问他:“这穗子我给你换一条?”
  小禄子想想窈妃娘娘的主意,摆手:“不换,我就看这穗子顺眼。上头你给我配个挂绳就行,我好用。”
  工匠应了声,很快就挑好了与穗子颜色相仿的挂绳穿在上头。小禄子拿在手里瞧了瞧,付了钱,便回宫去。
  当日晚上,这玉佩便落在了他寻得的那宦官手里。那宦官名叫钱举,心里没什么大志向,虽是想攀着人往上爬,也不过是想口袋里宽裕一些,没旁的野心。
  所以主位娘娘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一句都不敢多问,更没问这玉佩的来历。反正是拿来给他赌的,大概一转手就没了,又能让他过个瘾,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不多管闲事——对宫中许多宦官而言都是生存之道。
  小禄子对他这副只顾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满意,笑眯眯的,只又叮嘱了一句:“记着,必要跟程愈同去赌的时候再拿出来。”
  钱举低眉顺眼:“知道,我知道,哥哥放心。”
  小禄子一下下拍他的肩头:“他若问你这玉佩是怎么来的,你只说是先前在赌坊赢着的,知道了吗?”
  钱举愣了一瞬,旋即又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
  “嗯。”小禄子慢悠悠地点了头,“若敢把我和窈妃娘娘扯出去——”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京郊野坟头儿多着呢,不多你这一个。”
  钱举打了个寒噤,吞了吞口水,显然应得更谨慎了:“是……下奴知道。”
  小禄子嗯了一声,便放他走了。
  。
  几日后,京中宣阳坊。
  宣阳坊是个花天酒地的地方,里头赌坊众多;南边又是平康坊,京中大小青楼都聚集在平康坊中。
  这二坊都只余皇城一墙之隔,纸醉金迷,正方便宫里出来的各位大人潇洒一二。
  但这样的地方也分三六九等,不论是宣阳坊还是平康坊里,最高等的那些赌坊,寻常宦官们都是不够资格、也不够财力进的,正经的达官显贵才去得起。
  小宦官们去的起的地方大多散落两方四周,开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乌烟瘴气一些,但花钱的地方也少,那些个滋味寻常的酒总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要花上几两银子。
  宦官们来此,大多玩骰子押大小,赌坊里头喊声震天,似要掀了房顶。
  很快伙计开了盅,偌大的案桌四周顿时半是欢喜半是忧,亦不乏有人气得甩手离去。
  程愈今儿个手气不错,连赢了七八把了,饶是押得不多,也已赚出了两个多月的俸禄。
  对面的钱举可就不行了,再输下去,只怕连年关都难过。
  他便垂头丧气地要走,程愈硬把他拉回来,豪气万丈地说:“再陪哥玩两把,就两把,一会儿不论输赢,哥请你喝酒去!”
  钱举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到桌前,接着又是一阵喊声震天。
  咣地一声骰盅扣在桌上,伙计有意压着盅卖了会儿关子,周遭给面子地一阵死寂。
  接着骰盅再开,又是半数欢喜半数忧。
  钱举已拿不出钱来玩下一把,皱着眉在桌前踟蹰半天,从怀中取出一物,掷在案上:“我押这个!”
  “哟。”伙计笑着将那玉佩拿起来。
  他们这赌坊里头宦官多,常常赌红了眼睛就将素日积攒的宝贝拿出来押注,这可比寻常押点钱强。
  然而这些东西这伙计见得多了,便也识了货,仔细一看,就将玉佩扔回了他跟前:“你这是两块拼的,不值钱!”
  钱举与他还价:“玉不值钱,我那上头的金子总是真的。”
  “那才多少金!”伙计摆手,然还不及钱举再说下一句,忽有另一只手伸来,一把将那玉佩拿走了。
  “……你出来!”程愈定睛一看,就将钱举拎了出去。赌坊侧边是条没什么人走动的小道,他将钱举往墙上一按,“这玉佩你从哪儿弄的!”
  钱举一缩脖子,按着小禄子教他的话说:“我这……我这先前赌钱赢来的啊!”
  程愈神情一震。
  他自不会觉得钱举是和旁人搭上了关系在这种事上唬他,滞了滞:“输给你这个的,也是咱宫里头的人?”
  钱举:“那可不呗,这还不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程愈心里没帕恕�
  这几个月来,这半块玉佩一直是他心里的结,偶尔想来就不寒而栗。
  当时奉命办差的时候,他多少有些慌神,没注意到这块玉佩什么时候被扯了下去。后来察觉时想回去找,那园子却已被宫正司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哪里敢贸然进去。
  再后来,他听闻宫正司找到了半块玉佩的事,提心吊胆了数日,好在案子就此结了,没人继续往下查。
  唯一让他仍有所不安的,就是余下半块了。
  现下这另外半块就这么冒了出来。
  而且按照钱举所言,这玉佩怕是已在宫中转过了一圈,经过不止一个人的手。
  都谁拿到过,他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宫正司中见过另外半块的人,他也不知道。
  这是个隐患,是个一不留神就会掉脑袋的隐患。
  程愈不知不觉已在寒风里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又强子定住心神:“你开个价,这玉佩我买了。”
  钱举一愕:“哥哥,这……”
  程愈却十分坚定:“要不这样,你今儿输了多少,我尽数给你补上,换你这佩!”
  说着就拿起荷包掏钱。到底是主位宫嫔跟前得脸的宦官,这钱说来虽不少,也是咬咬牙就出了,决绝地一把塞给钱举。
  钱举刚拿住钱,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愈已攥着玉佩走了。
  他在墙边望着程愈的背影愣了愣,一脑门子浆糊,不知这些个主位娘娘到底在搞个什么。
  这一切,自是在当日晚上就传进了夏云姒耳朵里。
  “还真是她。”夏云姒凝神,长声喟叹,“也算深藏不露了。”
  五皇子的事她疑过不少人,却还真没太想过仪婕妤。
  不过若单是五皇子的事,于她而言也是“事不关己”,她心疼那孩子,但总归犯不上多管闲事为他报仇。
  若是顺手为他报个仇倒是可以。
  ——下一步便是探她是否和姐姐的事也有关了。
  夏云姒以手支颐,揉着太阳穴静静斟酌了半晌,
  这得找个好日子来办才行,而且最好阖宫都在,气势隆重之下,人更容易被刺出心虚。
  近来的“好日子”……
  一声婴孩的啼哭激入耳中,她下意识地向外望了眼,透过窗纸隐隐能看到乳母在厢房之中哄孩子的身影。
  孩子马上就要百日了。百日宴,正是个阖宫皆在的好日子。


第84章 百日
  因为六皇子的百日宴; 这个年好像过得比往年更热闹了些——仍是从腊月开始就有了年味; 而后除夕宴、元日大朝会、破五宫中小聚、上元节又设家宴。
  往年忙道此处便差是年节的尾音,宫中渐渐要平静下来了。但今年,因为六皇子的百日宴在元月末的缘故; 宫中欢喜的气氛一直持续了下去。
  按例; 仍是在百日宴前晚; 皇帝为六皇子定下了名字:宁沂。
  贺玄时亲自去将这名字告诉了夏云姒; 而后自是留宿在了永信宫延芳殿中,只是翌日离开得早些; 在夏云姒醒来之前他便去上朝了。
  到了晚上百日宴时,含元殿里宾客满座; 却迟迟不见窈妃身影。后来到了吉时; 六皇子倒先一步匆匆被送了过来。
  不论是九阶之上的嫔妃们、还是九阶之下的达官显贵都不免有一阵议论,不解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孩子的百日宴,母亲却姗姗来迟?
  又过了约莫一刻; 窈妃终是到了。
  殿中一时安静; 众人离席见礼; 今上如今最为宠爱的窈妃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缓步入殿。朝臣们大多守着礼数并不抬头看她; 然而待得她登上九阶落了座; 席位同在九阶之上的嫔妃们起身一瞧,便看出她气色差得很。
  眼下乌青明显; 面色也苍白; 施了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那份憔悴。
  今晚她又是席上最要紧的一个; 与皇帝同案而坐。皇帝与她离得近; 看得更为清楚,不由问道:“怎么了,气色这样差?”
  窈妃轻声喟叹:“臣妾一夜梦境不断,临近天明时才睡熟,整日都没什么精神。”
  皇帝温声:“可是近日操劳宁沂的百日宴,太累了?一会儿散了宴,赶紧让太医瞧瞧。”
  却见窈妃沉吟良久,启唇又说:“臣妾梦见了姐姐。”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也算不得多低。起码离得近的几个主位宫嫔都听见了,俱是一愣。
  她们下意识地看去,就见她抬眸望向皇帝,憔悴之间,神情有些恍惚:“那梦实在有些怪,臣妾想了一日,仍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清蹙起眉:“梦见什么了?”
  夏云姒薄唇微抿:“臣妾梦见……臣妾在椒房宫中见到了姐姐,心中喜不自胜,便与她说了宁沂将要满月之事。姐姐也高兴,向臣妾道了贺,后来臣妾却注意到……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她口吻幽幽,分明是熟悉的动听声音,却透出了一股别样的灵异之感。
  最后落定的那一句,更令人后脊一凉。
  ——天下谁不知佳惠皇后只有一子,便是当今的皇长子宁沅?皇长子健健康康地就坐在这里,她托梦时所抱的孩子是谁?
  又见窈妃深深一叹,颇有彻夜不得安寝带来的心力不支之态:“她与臣妾说,让臣妾安心照顾宁沂,说五皇子在她那里好好的,让臣妾和皇上都放心便是。”
  这话愈加令人打哆嗦,五皇子都没了几个月了。
  百日宴这样的场合自不宜提这些不吉利的事情,贺玄时一攥夏云姒的手:“不说这个了。”
  可她神情愈发恍惚,对这句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又说下去:“她还说……还说五皇子与她一样,皆亡故于他人的算计,她自会好生照料。又道什么……那背主求荣以致五皇子惨死的人她已求神佛严惩了,贵妃昭妃也已堕入地狱。至于旁的……气数尚且未尽,她也没有法子,只让臣妾好生保护六皇子。”
  “她还……给臣妾看了块玉牌。”她边说边比划起来,“圆形的,约是这样大的一块。当中是福字,周围是祥云的刻文,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说罢她再度看向皇帝,眸中的茫然比方才更加分明:“皇上您说,这是什么意思?她亡故于贵妃与昭妃的算计,这臣妾知道。可五皇子不是失足么,什么背主求荣?还有什么‘旁的’?那块玉又是什么意思?”
  “阿姒!”他低低地喝了声,将她的话截住。
  缓了口气,他又平和地解释了些:“宫正司也疑过那乳母为何抱着五皇子去那样的地方,大约便是她心怀不轨,却不料头上三尺有神明,当场让她给五皇子抵了命。至于那牌子……”他想了想,“福字、祥云,皆是大好的寓意,应是佳惠皇后在天有灵,在祝咱们宁沂平安吧。”
  他这般说,就见她低了头,若有所思的神情中流露出委屈:“姐姐真小气,臣妾哪次去供奉她不是亲手备上数道她喜欢的菜和点心?如今宁沂又是她庶子又是她外甥,要过百日宴,她倒拿个玉佩给臣妾看一眼就完了。”
  说着她懊恼地抿了口汤:“一会儿散了席,臣妾必要到她灵前与她说道说道去。”
  “鬼故事”终于了了,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庄妃忙噙笑打岔:“窈妃妹妹这是给皇后娘娘出难题呢,天人两隔,她如何把那玉给妹妹?好在宫中好玉也不少,妹妹不如将那纹样画下来,着人打一块给咱们六皇子,也算是皇后娘娘与妹妹一同给孩子尽了心意。”
  夏云姒释然而笑:“还是庄妃姐姐聪慧,这主意好。”
  皇帝亦是一哂:“正好,年前宫中新得了几块上好的羊脂玉,都是难得一见的温润料子。你将纹样画下来,朕让人打玉佩给你。”
  夏云姒欣然点头,又往他身边凑了一凑,环住他的胳膊,语气娇媚起来:“皇上适才说有好几块,对么?可够给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各打一块来?姐姐从不偏心,必是希望孩子们个个都好的,臣妾不能独占了这份好意。”
  皇帝笑笑:“大约也够,回头让樊应德去瞧瞧。”
  这话题到此就以美好翻了篇,无人再多提那诡异的梦。待得回了延芳殿,夏云姒就一壁回忆着,一壁将那玉佩的模样一笔笔描绘出来。
  祥云纹好描,宫中的祥云图案差不多都是那个样子,八九不离十。却是那个福字,她执着笔思量着,久久也没写下。
  贺玄时注意到她的神情,倚在床上看着她笑:“怎么,莫不是提笔忘字,忘了福字怎么写?”
  “臣妾岂有那样傻!”夏云姒嗔怪地瞪他,“只是想与梦见的那个福写得像些罢了,可那显不是姐姐的字形,臣妾也写不出,不知如何仿来才好。”
  他不由笑道:“这样讲究?”说着替她想了想,“不如这样,让尚工局专为这些东西题字的宫人多写一些样式送来,你看着挑,选一个最像的。若不满意也可让他们再写,总归也不是着急的事。”
  她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姐姐生前久在宫中,那字若不是她的,想来便该是尚工局中眼熟的字形让她记住了。”
  她说着舒气,从案前起身踱到床边,千娇百媚地凑在他面前:“但皇上也要给宁沂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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