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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宫旧影-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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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仲走进来,说:“君上,有个人要见君上一面。”
   嬴渠平淡地说:“什么人?”
   通仲拧着眉头,为难地说:“是以前先君的死士”
   嬴渠怔了一下,脸上没有血色,接着便冷了下来,声音依旧平淡,他说:“是杀魏家的?”
   通仲脸皱成了一团,点了点头说:“是”又解释说:“老奴也不清楚他非要见君上做什么,自先君晏驾后,他就不再为秦国效力了。”

   嬴渠有些厌烦,既然已经离开了,那还来见他做甚,幸好魏姝不在宫中,否则一定会走露风声,此刻,他其实已经动了杀心,看起来格外冰冷。
   通仲心里有些没底,说:“君上若是不愿意见,老奴就让他回去。”
   嬴渠将笔放下,平淡地说:“带他进来”通仲说:“诺”

   一会儿的功夫,那男人就进来了,一身短褐粗衣,脚踩草履,左脸上一道丑陋的刀疤。
  他走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没有行礼,看起来很淡漠,很平静,甚至还有些傲慢。
  嬴渠也在看着他,很冷漠,也很威严。

  一个朝堂上的君主,一个浪迹江湖的剑客,他们彼此本来毫无交集,此刻却同在这昏暗沉寂的大殿之上。

   周厉很少讲话,此刻先开了口,打破这沉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昔年,我为先君暗杀魏国上大夫一家,当年魏家的小女儿魏娈跳进渭水里逃脱了。”他略做停顿,又说:“今日我又重新见到了她。我当年未能履行尽先君的命令,若是君上授意,此刻,我仍能替君上杀了她,以完成当年先君之托。”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对于这件事,一直是耿耿于怀。

  嬴渠说:“她可认出了你?”
  周厉说:“认出了”
  嬴渠的身子有些冷,他的心已经乱了,耳边轰轰的响,手微微颤抖,但他看起来仍是非常冷静,他说:“她可知道你是君父的死士?”
  周厉说:“知道”
  只两个字,却非常的沉重。

  嬴渠闭上了眼睛,脸上已没有血色,他的手非常凉,一点点紧紧的收拢起来,却还是止不住的抖,连带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似乎抑制不住的要簌簌颤抖起来。
   他觉得有些晕沉,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该杀了她,可她是魏姝的妹妹,他的君父已经杀了魏姝的母亲,他不想,不想自己也变成残杀魏家人的凶手之一。
   可是他没有法子,他不能让魏姝知道真相,他想到的不是她会不会恨他,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秦国。
  如今社稷初稳,智姚等人又是朝中股肱之臣,若是她得知真相后有意策反他们,该当如何?
  若是此刻就将智姚那些臣子调离呢?
  他清楚,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朝中宗室与外臣的势力此消彼长,相互制衡,他不能轻易去动任何一方,一旦稍有失误,秦廷将会大乱。
   即便是退一步,魏姝不会报仇,那他也赌不得,不能赌,不能拿秦国赌,这是祖宗留下的基业,他赌不起,因为他是国君。
   他突然又想起她的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他的身子更加寒了,他看着矮案上堆着的竹简,紧攥着的手有些颤抖,哪怕是为了这个孩子,他也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他要瞒着她,哪怕是欺骗她一辈子,他也不在乎,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已经瞒了她这么多年,他早就没了退路。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要做的足够干净,她就绝不可能知道。
   他的心忽然间就平静了,仿佛止水,同时也冰冷了,他抬眼看着殿下站着的周厉,说:“绝不可让人找到她的尸身,此事一了,你便不可再踏入秦国半步。”
   周厉说:“诺”便转身离开了,身影消失在浓浓黑夜里。

   油灯上的火苗已经非常微弱了,这样的火光是没法子再批竹简的,但嬴渠还是将竹简展开,他听见竹签相互敲击的声音,他的魂魄不在这里,他看着竹简上的字,他认得,却又不认得,他在隐忍,最终却又忍不得了,一挥手将案上的竹简全都扫落到地。
   一切怎么就会变成这幅样子。

   范家 

   仆人见魏娈瘫坐在地上,哭的像个人泪人,赶快将手机的扫帚放下,搀扶她说:“夫人快起来,地上凉,受了寒就不好了。”
   魏娈被他拉扯着,美丽的脸蛋已经哭花了,她有些哭够了,眼泪也就不出来了,瘫坐了好一阵子,忽然想起了以前白氏留给她的那块绢帛。
   是的,她已经没有法子的,朝不保夕,若是秦公,若是周厉真的对她起了杀心,她能拿什么来抵抗?
  她什么也没有,没有靠山,没有依仗,她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一国的君主要杀她,她只能认命等死。
   
   但她不甘心,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一定要告诉魏姝,害得她们家破人亡的不止是公子昂,还有秦国,而她所效忠的,深爱的秦公是杀她满门的刽子手的儿子。
   她一定要把实情告诉给魏姝,她不能让魏姝再被秦公蒙在鼓里。

   魏娈的眼里忽然有了神,她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内室。
   她把门关严,把窗子关严,但她仍是害怕,就着昏暗的光亮,她颤抖的拿出一块绢帛,取过笔。  
   她要像白氏一样把这些都书写下来,她一定要留下点什么给魏姝,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
   倘若她真的死了,魏姝也能替她,替魏家报这血仇。
    
   魏娈沾了墨往绢帛上写着,可是她的手实在是太抖了,她控制不住,越是着急,越是恐惧,字迹就越是模糊。
   她非常清楚,这或许将会成为一封绝命书。
   终于,她写完了,将绢帛仔细的藏好,便重新躺回了床榻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窗子上树影婆娑,她不敢看,遂闭上了眼。她的心跳的很快,接着她听见了家仆的惨叫声,非常的凄厉,对此她并不感到陌生,她能嗅到那死亡的气味,这气味触动她身体里最敏感的神经。
   她猛的从床榻上起来,将窗子推开,跳了出去,她没办法等死,她要跑,要逃,巷子里非常的黑,她恐惧的要死,就像是那年她在安邑城外拼命的逃跑一样。
   死亡,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却偏偏要让她一再的承受,她不想死,不想死,她品尝过快乐,亦品尝过悲伤,她还很年轻,她的人生有着美好的未来,她刚刚成了婚,她的夫君还在军营里,她要等着他回家。

   终于,她跑不动了,胸口就像是被撕裂,喉咙又腥又疼,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她看不清,四面都是漆黑,四面都是高墙,她寻觅着摸到了一个大木箧子,瘫坐在地上靠着它大口喘息。

   忽的,她听见了沙沙的声音,那是人的脚步声。

   她不敢再喘息,每一根汗毛都已竖起,这种濒死的恐惧折磨的她近乎于要疯。

   忽的,沙沙的脚步声又停止了。

   在这一片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她能感觉到,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他在冷冷的看着她,他的左脸上定还带着一条丑陋的刀疤。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一头待宰的羔羊,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她看见了一束寒光,紧接着长剑穿透她的胸口。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并没有感到有多么痛苦,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汩汩的往外涌,是腥的,是滚烫的,是粘稠的,和她母亲的血,和白氏的血并无什么不同,只是这血是她自己的。

   周厉的声音非常沙哑,他说:“对不起,我当时就该杀了你。”他是真的愧疚,他当时就该杀了她,这样她就不必再次承受这种死亡的恐惧与痛苦,这是一个剑客,一个死士,最大的仁慈。

  长剑抽了出来,鲜红的血沿着剑刃汇成一串,滴到地上,渗透进泥土里。
   美丽而鲜活的生命已不在,剩下的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皮囊。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身喜服,大红的,比她的血还要红。

   魏姝惊醒了,她的心跳的非常的厉害,身上冒出了一层的虚汗。
   魏姝梦见自己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还梦见了一个男人,虽然她看不清他的样貌,但她清楚的看到他将一把剑刺进了她的胸口。
   那感觉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恐惧的不行。
   此刻,她的头发丝里都是汗水,她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也是湿的。

  天还是黑的,行军帐子里点着两盏小油灯,燕宛躺在帐子那边呼呼的睡,魏姝偏头看着熟睡的燕宛,过了一会儿,心才渐渐的安稳下来。
   她又重新躺回了床榻上,但无论如何都再也睡不着了。

   次日天亮,燕宛醒来,见魏姝脸色不好,说:“夫人这是怎么了,昨夜没休息好?”
   魏姝靠在马车壁上休息,说:“昨夜做了个奇怪的梦。”
   燕宛说:“夫人梦见了什么?”
   魏姝闭上眼睛,说:“梦见我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梦见一个男人将剑刺进了我的胸口。”
  燕宛说:“这可真不是个好梦。”又说:“不过夫人也别想了,现下马上就出了楚国了,在往前就是秦国的地界了。”

   魏姝睁开眼,说:“嬴潼呢?”
   燕宛说:“在外面骑马呢,说马车里拥挤,怕人多夫人透不过气。”
   马车摇晃的厉害,魏姝要起身,燕宛将她拦下,说:“夫人别乱动了,夫人身孕才一月有余,医师说这时候胎气不问,最该注意,姑娘若想见嬴潼姑娘,奴婢这就去叫。”
   魏姝说:“好”

   不一会儿,嬴潼进来了,嬴潼精神非常好,手里还拿着蜜柚,说:“身子可还好?”
   魏姝说:“睡了一会儿,好些了”又说:“前面就是秦国了,你同我一起回秦国吧。”
   
  嬴潼没着急回答她,坐在马车里,先低头把蜜柚剥开,再说:“我将你送出楚国也就安心了,在郢都时,我见过赵灵一面……” 
   魏姝没等她说完,立刻打断道:“你见过先生!”虽然她不信赵灵回到了临淄,但她听嬴潼亲口说见过他,还是感到非常惊讶。
   嬴潼说:“见过。”
   魏姝有些急了,说:“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嬴潼为难地说:“他不准我告诉你,他说楚国境内,或许有人想要害你,叫我护送你到秦国,还让我告诉你,回到秦国后多加小心田氏,吃食用度,都要格外的小心。”
   魏姝心里又开始难受,他既然在楚国,在郢都,为何不见她,他宁可见嬴潼都不见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难道他换了方式,不惩罚她了,改冷落她了?
   她想不通,不过还好他没为难她腹中的孩子。

   魏姝说:“你同我回秦国吧,你离开秦国也有四年了,难道就不想回去看看嘛?”
   嬴潼剥下一瓣柚给她,笑了笑说:“不回去了,我能看的出来,嬴渠将秦国治理的很好,我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还是不回去了。”
   魏姝想挽留,转而一想,自己这样无异于强迫她,物是人非,再回不到当初她们在马场练马,互相打趣的日子了。
  魏姝微笑说:“好”
  嬴潼笑了,说:“你放心,等你的孩子出世了,我一定会去咸阳看你。”
   魏姝也笑说:“好,嬴潼姐姐”

   嬴虔听说魏姝要回来了,心想:这个妖孽,现在怀了嬴渠的孩子,这日后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若是诞下个男孩,一定会让嬴渠将其立为国君的,这秦国还不毁了。
  嬴虔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个弟弟是个昏君,但在魏姝的事上,他这个弟弟的所作所为简直荒唐极了。
   废立田氏,立魏女为国后,这事嬴渠绝对做的出来的。
   嬴虔心里躁的很,他坐不住,站不住,随着魏姝返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只觉得越发烦躁,心里窝着一团的火,想起君父临终前的嘱托,他只觉得愧对君父,愧对秦国。
   
   同样烦躁的还有嬴伯,若这魏女生了君上的孩子,那还了得。
   现在正是宗室与外臣博弈之时,这杆秤哪怕只是有略微的偏移,便足使得另一方毁灭殆尽。
   嬴伯觉得是时候该有所举动了。
   
   六月十九,阳光明媚,魏姝回到了咸阳城。
   恰是正午,马车一直停到政事殿,这一行将近一个月,她想嬴渠了,一下马车就看见了站在政事殿外等着她的嬴渠。他今日着一身黑色红纹的锦帛身子,腰配黑色蔽膝。
   柔和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看见她,也笑了,看起来非常温柔。
   魏姝心里一热,急冲冲的跑向了他,他亦张开手臂,将她抱进了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让她颠簸一路的心安稳了下来。
   她嗅到了他身上好闻的熟悉的气味,竟然有些想哭。

   嬴渠抚着她的脊背说:“跑的如此急,摔了怎么办?”
   魏姝抽了下鼻子,可能是怀了孕的缘故,她变得有些脆弱,说:“姝儿想君上了。”
   嬴渠笑了,搂着她的手紧了紧,说:“我也想姝儿了”
  他抱着她,感受些她的温度,他其实非常的害怕,他怕她知道魏娈已经死了,怕失去她,可是做到现在,已然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魏姝脸有些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这么搂着总归不太成样子,于是身子往外挣了挣,他便松开了她。

   魏姝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君上,姝儿变黑了吗”
  嬴渠笑说:“没有”又说:“瘦了”
  魏姝抿嘴小声嗔道:“都是你家的小家伙给害的”又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嬴渠看她委屈的样子,心里变得非常柔软,笑说:“是寡人错了,等他出世了,寡人一定替夫人训斥他。”他的夫人叫的非常自然。
   魏姝心里快乐的不得了,她看了一眼他温柔的眼眸,又把眼睛垂下,笑说:“好”





第89章 八十九
   修居殿里摆了一案的吃食,有炙肉醢酱,蒸菜和碎肉羹,寻常这个时候是不用膳的,但魏姝有些饿了,进到修居殿里盥洗净手后,就坐在矮案边用。
   她吃的实在是不成样子,炙肉直接捡大块的,沾了沾肉醢就塞到嘴里,蒸菜几乎不动,碎肉羹吃的倒是干净,她真的是饿坏了。

   嬴渠没有用,他不饿,看她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笑了。

   魏姝将嘴里的炙肉咽下,说:“君上又在嘲笑我。”
   嬴渠笑说:“没有”
   魏姝说:“我是真的饿”
   嬴渠说:“寡人命他们再烤只黄羊来。”
   魏姝连忙说:“不必了,不必了,姝儿已经饱了”
   嬴渠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小腹,那里还非常平坦,不过小腹上面的肚子已经鼓了出来,她那是吃多了。
   魏姝笑说:“君上感觉到了什么?”
   嬴渠也笑了,说:“感觉不到”
   魏姝将手覆在他的手上,笑说:“但是姝儿能感觉到,他就在这里。”她笑的非常温暖,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晕。
   嬴渠看着她,心里也变得幸福而柔软,忍不住的吻了吻她,然后将她抱到了榻上,一同躺了下来。
  她的身子很温暖,他将她搂在怀里,忍不住吻了吻她的脖颈,魏姝笑着推攘,说:“君上别闹”又说:“对了,魏娈大婚,君上可派人去。”
   嬴渠心里一沉,面上仍非常平静,说:“去了”
   
   魏姝皱了皱眉头,柔声说:“姝儿现在就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她大婚的时候我未能在,这一路上心里都不舒坦。”
   嬴渠没有说话,敛着眼眸,手臂搭在她的腰上。
   魏姝翻身,抵在他的怀里,说:“我想晚间去看看她,毕竟刚刚成了婚,范傲也不在,她自己住在范宅,心里一定寂寞”
   她说完,转头看着嬴渠,他似是听了,又似是没听,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魏姝有些嗔意,叫他:“君上,你可有听姝儿讲话?”
   嬴渠抬眼看她,笑了笑说:“听见了”又吻了吻她的唇,说:“寡人在想朝堂上的事。”
   他总是能装的很冷静,他不能让她去范宅。
   她一直相信他,也从未对他生过疑心,所以他欺骗她,隐瞒着她,倒也不算件难事。

   魏姝见他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说:“朝中有事?”
   嬴渠笑了笑,他看着她懵懂的眼睛,平淡地说:“宗室们知道你有了身孕,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这话倒不假,嬴伯他们为了权利与利益,早就视她这个外臣为眼中钉,而今她又怀了身孕,恐怕他们已经在筹谋要如何除掉她了。

   魏姝不怕冒险,但她怀了孩子,就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了,可她还是想见魏娈一面,她的心里总是没来由的不安稳,就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割她的心,她说:“那我……”
   嬴渠平淡地说:“先别出宫了。”一句话便绝了她的心思。
   魏姝不免有些失落,却也只得说:“好”
   嬴渠将她脖颈上的黑发撩开,他的心有些乱,他愧对于她。
   他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欺骗着她,心就会隐隐作痛,他不能再看着她,他要静一静,于是他说:“一路舟车劳顿,你睡会儿吧”他说完便要起身回政事殿。

   修居殿是他的寝殿,殿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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