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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宫旧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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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些秣马的杂活,因与猪狗同住,又一直留在大梁,孟姬不曾见过,其天生多毛碧眼便以尨称之。”

   魏姝有些新奇,她少见西边胡夷更不要说这碧眼的,她看着那少年,脆声笑道:“尨是吗?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瑛青怕这个尨伤了魏姝,想着快点把魏姝支开,轻声打断道:“他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
    话音未落,尨已经抬起了头。
    他的脸实在是脏得厉害,无法辩清原本容貌,只一双碧色的眸子正看着她。

   那是一双好看的眼眸,如深潭一般,睫毛浓密,但并不上翘,反而是微微往下垂的。
   他就这么看着她,就好似看到了她的魂儿里,她的心都慌张的战栗了一下子,像是被小猫爪子挠。
   真是一双冰冷又漂亮的眼睛。
   她很想去摸一摸,只是想,手指已经不知不觉便伸了出去。

   瑛青吓坏了,立刻的拦下了她,说:“姑娘!”

    魏姝笑了,道:“还真是碧色的”又说:“既然是多毛的狗,怎么不见身上手臂,身子上有?”

   瑛青拿她没法子,只得回道:“他是一个奴婢苟合生下的,自然轻了些。”

   魏姝笑意越浓,玩闹着对那少年道:“你起来,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到底是不是尨,若不是,就给你换个好听些的名字?”

   那尨却没有再像刚刚一样听话,只沉默着,像是没听到一般。
   魏姝蹙了蹙细眉,还未等开口,瑛青便低声骂道:“让你起来!”
   说着便抽过一旁抹了油的长鞭子,一鞭子挥下,比朔朔风声还要响,招呼到雪白的皮肉上,本就骇人的皮肉上就又多了一道的鞭痕。

   那鞭子抽的应该是很疼的,但他却没像那些奴婢一样,发出刺耳的惨叫,只从喉咙里发出出闷闷的一声,轻到微不可闻。

   魏姝皱了皱眉。
   她本想呵斥瑛青,见那鞭子抽在他身上也没什么痛苦的反应,像是抽在闷鼎上,便也没放在心里。

   他垂着头,身子在雪地里跪久了,有些僵硬,略显踉跄的站了起来。
   他的年纪并不大,至多长魏姝三四岁,身子却比她高了大半,阔肩窄腰,身子消瘦修长。

   少年一双赤。裸的脚已经冻的通红,他脚踝上的骨结非常分明,他的皮肤虽然白皙,但近看会发现其实特别的粗糙,上面还生着厚厚的茧子。

  他弯着身子将单薄的裤腿卷直膝盖,便垂着头一言不发由着魏姝看。
   魏姝觉得奇怪,他虽是垂着头,但她却在他的身上感觉不到半点的奴隶该有的卑怯。她觉得,他和那些奴隶真的不同。
   魏姝看了眼他的腿,怔了怔,脑子里只飘飘忽忽的闪过四个字“多毛的狗”,接着她忍不住打趣着笑道:“你这名字看来是换不了”
   少年还是很冷漠,也没有一丝反应。

   魏姝想来这个少年是惹了什么祸。
   她知道,这些下人可能只是不经心的触了白氏忌讳,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想此转而问瑛青道:“他是犯了什么错?”
    瑛青说:“冲撞了夫人”
    魏姝就知道是她母亲,白氏平日里有点不顺心,就拿那些下人出气。
    魏姝心里厌烦,蹙眉的问道:“如何处置他?”

   瑛青停顿了下,不同于那些刖臂的奴婢,这奴隶本是要处死的,瑛青不敢开罪了白氏,犹犹豫豫不做声。
   魏姝猜到了,是处死,她觉得是小题大做,吩咐说:“都放了,若是母亲不悦,说是我的安排”
  “诺”瑛青应道,见魏姝走远,这才叹了口气。

  还未等发落那尨,瑛青便见一个迤迤的身影走近。
  她心里一紧,立刻躬身询问道:“夫人,这奴隶怎么处置,刚刚姑娘说……”

   白氏面染一抹笑意,刚刚魏姝的话她全听见了,目光欣慰的看着魏姝走远的身影,很自豪,喃喃的道:“这孩子竟越发的像她父亲了”
   瑛青弓着身子说:“夫人,这奴隶……”

   白氏回过心神,上下扫了眼那奴隶,扬唇笑道:“留着性命,断其三指,以做惩戒”
   瑛青诺了一声。
   白氏复又打断,思量后,道:“罢了,断一指,不然姝儿又该同我置气了。”

   魏姝几步走到了宴堂,因刚刚在那尨当误了些,没赶上飨宴,满座之人都已经散尽,只剩下魏时在。

   魏时三十二岁,君子之姿,有美仪,一身暗纹锦帛襟衣更显身材挺拔修长。

  魏姝站在门口微蹙眉,她身子不过门的一半高,一副失落的样子很惹人怜爱。
  魏时见此笑了笑,走到魏姝身边,俯下身子微笑问:“因何事愤懑?”

   魏姝有些失望,道:“没事”
   她对父亲的感情一向很别扭,她也想同父亲撒娇的,像是寻常人家女儿一样,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可能是因为长女的缘故,又可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受宠,一边想要与父亲亲近,一边又想端着自己的架子,说话也从来都是平平的,不向与瑛青那么随意。

   魏时将她抱了起来,手臂拖着她的小身子,他极少这样对她,不是因为魏姝不得他宠爱,而是他太忙了,忙到顾不得她,微笑道:“姝儿怎不早来?”
   魏姝刚要解释,转念想起了刚刚那些女眷说的话,没有回答魏时,而是皱着细眉问:“父亲要送姝儿入秦?”
    魏时笑意渐退,面上蒙着一层冷冽,眼眸微沉道:“从何听来?”
    魏姝说: “那些女眷们说的”
    魏时并未张扬此事,那风声想来是魏王放出去的。
   为了让他骑虎难下,这魏王也是极尽了狠辣的手段,然而他身为人臣,心中存义,怎会背离母国,可笑这魏王,何苦逼至如此。
    魏时心里虽有怨苦,面上还是淡淡笑问:“那姝儿可愿去。”
    魏姝说:“不想去”






第3章 三
    她拒绝的干脆,魏时也没有法子,只能暂且哄着魏姝,说一些好笑的奇闻异事让她宽心。
    门被笃笃叩了几下
    余伯快步进来,躬身行了一礼,脸色很不好,如临大敌的说道:“大人,夫人来了。”
   魏时皱了皱眉,不等开口,却见白氏已经径直的快步走进。
   她很生气,美目含怒的说道:“夫君可是要将姝儿送秦!”

   魏时猜到她此来定是质问,更是见惯了她这幅颐指气使的样子,他没有即刻的回答白氏,而是将魏姝放下,吩咐白氏身后的瑛青道:“带姝儿出去”
   瑛青说:“诺”
   魏姝的身影一消失,魏时勉强微笑着的脸也沉了下来,跪坐回矮案旁,也不理她,也不说话。
   白氏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强压的怒气终于喷薄而出,她觉得魏时是厌恶她的,所以才会对她的女儿也满不在乎。

   白越看似很强势,实则她很敏感,很脆弱,她非常在意自己的过往,以前也曾数次想质问魏时,质问他为什么愿意明媒正娶她,难道他不知道她已经声名狼藉。
   可是她问不出口,魏时也从来不提。 
   日子久了,她就越发惶恐,她觉得每个人都在背后非议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毁在了这些子虚乌有的流言上。
    她变得敏感而又狠毒,渐渐的便和他背道而驰,越加疏远。
   直到魏时纳了别的女人,一个卑贱的连姓名都没有的嬖人,他们之间才算是真正破裂。

   她见魏时不理她,更是愤怒,走到他身侧高声道:“你说!为什么送姝儿去秦国,又为何事先不同我说。”姝儿是她的心头肉,硬生生的剜下一刀,叫她如何受得了。

   魏时冷着脸,这种争吵屡见不鲜,十余年来他与白氏芥蒂已深,他知道她心里的怨恨,他可以理解,但她实在是太偏执,太尖锐,就像是带刺的花,捂不热的冰。

    白氏见魏时不语,嘲道:“夸毗侍主,那是你的事,姝儿绝不能赴秦。”白氏是疯了,她什么都没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为了魏姝,她宁可和他拼命。
   魏时听此,沉着脸霍然的起身,一步步向她迫近。

   白氏见他真的动怒,也有些胆颤,被逼迫着向后退却,一双凤眸不肯示弱的瞪着他,魏时一把捏起了白氏纤细的手腕,指结微用力,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说他夸毗侍主,骂他奴颜俾膝,可他又能如何做,身为人父,身为人臣,骨肉分离,生死难料,他心里又怎会好受?

   白氏疼的沁出了冷汗,她是女子,却也是个硬骨头,明明是怕了,却还是扬着唇笑着,激怒他道:“我知道你忍不了我了,杀了我就是,何必这样对自己的骨肉。”
   白氏心里不甘,凭什么那个连名都没有的贱人的女儿,可以平安的留在安邑,而她的女儿就要远赴秦国为质,没了姝儿,她要怎么活,那是她的命。

   魏时看着她,压抑着不耐和怒火,指骨攥的紧了紧,白氏手腕便更加泛白,两人就如此逼视着彼此,没有人愿意退让和屈服。
   半响,魏时冷声道:“我不会杀你,姝儿必赴秦。”说罢手上一用力,白氏便被摔落在地上,魏时并无怜惜,拂袖而去。

   魏姝也不知父亲同母亲说了什么,只是白氏向来凌厉的凤眸有些微微的发红,她还是要入秦,三日后便会出发,身份尊贵又如何,生来便是任人摆布的。
   
    瑛青在屋里给她整理着行李,一边收拾着一边念叨这秦国不比魏国,穷秦穷秦的,魏姝听的耳朵都生茧,可到底穷成什么地步,她也没有概念,又听闻秦人都是不开化的蛮夷,什么至今还盛行人殉,饮血食骨的,听着不免心里发慎。
   魏姝眼前又浮现起她母亲的样子,感觉自己只要是入了秦就会被秦人给生吞活剥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魏姝嘴里嚼着从楚国送来的甜果子,因又下了雪,天色变得灰蒙蒙的,未到傍晚瑛青就先点上了连枝油灯,加上碳火盆,有些闷不过气,像是罩在Ю镆谎舻乃煌废负梗闼餍耘芰顺鋈ァ�

   如盐的雪沿着缝隙渗进了衣领内,融化开有些凉丝丝,就连如羽翼的睫毛上就落了些小雪粒,没披大厚披风,却也没觉得冷,魏姝只是随意走走,没想又看见了那个碧眼少年。

  冷清的后院里沉寂无声,不曾打扫过的积雪没过他□□的脚踝,细雪落在他凌乱的如枯草的发上。
   少年实在是消瘦,兴许是天生的,又兴许是饿的,但他的个子很高,骨结分明,四肢修长。
   他劈着木柴,斧钺落下,圆木碎开,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不断地重复着,身上还是纵横的鞭痕,不曾清理,由着伤口发红或结痂。
   
   魏姝就这么倚在木门旁看着他劈木柴,她很喜欢这么安静的呆着,吸着冬天的凉气,呼出白花花的雾来。
  她生来便是名门长女,虽然偶尔会和同龄孩子一样玩闹,可心思却要敏感的多,这样的身份带给她的是高贵,却也同样带给了她孤独,像他一样的孤独。
   她看见他那双碧色的眼睛时,就感觉了出来,他们很像。
   不同的是她被簇拥如月,而他被践踏如泥,但他们的孤独是同样的,并无区别的。

   她看着他,一条鲜活的生命,突然就生出了优越感。
   她救了他,救了他的命,同时她也可以现在就让人把他拖下去处死。
   她掌控着他们这些奴隶的生与死,就像捏着一只蝼蚁。
   这种感觉很真实,也让她心里很舒坦,至少她有着尊贵的身份,这是一个卑贱的奴隶所拼尽性命也得不来的。
 
   所以她又觉得他们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心情也变的好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风雪里站了多久,脚有些发麻,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在空旷的后院里竟还隐隐的有了回声。
   少年抡起的斧钺停在了半空,他抬眼向她看来,那双碧色的眸子依旧是那么冰冷。

   魏姝抹了抹自己的鼻尖,觉得有些尴尬,咧嘴露出了小排贝牙,笑道:“你劈着,我就是看看”
   少年这么看了她片刻,垂下了头,继续劈着手里的木柴,却好似比刚刚缓慢了些。

   魏姝一个没忍住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也觉得自己在外站的太久了,揉着鼻子讪讪的准备回去。
   她刚要转身,那个少年却走到了她身前,他突然的迫进让魏姝微微惊吓,不自觉的皱眉防备的看向他。
    少年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却不知从那里弄来的一件旧袍子,他将那袍子递到魏姝身前,风吹着他的乱发。 
   他有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却总是垂着眼眸,敛住那光华。

   魏姝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那旧袍子上,没有要接过的意思,笑道:“罢了,我还是回去吧”
    少年拿着袍子的手没有放下。
   魏姝觉得有趣,他的性子原来也这么固执,她想要接过,触到袍子的一刻不禁的皱起了眉,那袍子于他来说已经十分干净,可魏姝还是觉得带着一股怪味,道:“我不披了。”目光微移,落在他左手,他的尾指上包着块粗布,上面是暗红的血迹,魏姝疑惑的问道:“你这手指断了?”
   
   少年拿着袍子没有出声,魏姝想,或许他根本就不会说话,问一句话也不见有回应,她便转头离开了。

   少年没有再拦她,微抬起眼眸,依旧是冷冰冰的,淡漠的,看着她在白雪上留下一排浅浅的足迹。

    足迹很快被落下的雪片覆盖,冰冰凉凉的,他看着越落越厚的白雪,眼眸一点点沉下,没有人知道他想什么,也没有人会在意。
   直到一鞭子挥下,他的眼眸才有了些许反应,这一鞭挥的很猛,落在皮肉上,也抽碎了单薄的衣裳。
   他没有喊没有叫,那鞭子一下下招呼到他的背上胸上,本来是该很疼的,他却因冻的麻木而没有什么感觉,又或者打着打着已经习惯了。
   “什么人你也敢巴结”
    “野种”
    “不干活,偷什么懒!”
   他面无表情的听那人骂着,风声卷着骂声,空荡荡的回响着,发出一声声哭泣般的呜呜声。

    魏姝回到了屋子,挥手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雪,坐在炭火盆旁暖着手,接过瑛青给她的热碎糜羹汤,她喝了一口,食之无味,扔在了一旁,问道:“瑛青,母亲会随我去吗?”
   瑛青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

   魏姝拿起甜饼,放嘴里不等咬下,心思一转,嫩声问道:“那个叫尨的奴隶,当真力大无比?”
   瑛青不知魏姝怎么突然提及那个奴隶,一边叠着衣裳一边道:“是,听闻力比猛虎,而且那奴隶好像没有痛感,就连那日断指,也是闷声不响的。”
    魏姝细细的思忖了一下,问道:“何人陪我赴秦?”
   “孤身,秦国那里会派人来接。”
    魏姝自己去,心里还是有些发怵,道:“让那尨跟着我赴秦。”戎狄之邦,带着这么一个身有奇力的少年,她心里能安稳些。
    瑛青惊讶的睁大了眼,见魏姝自己拄着下巴,一副已然决定了的样子,道: “怕不合礼,还需过问夫人。”

   魏姝心里本就烦躁,刚有点好心情,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看着瑛青恭敬的样子,她心里就冒火,带一个小小的奴隶,也诸多阻拦。
   礼,礼,礼,她就没见她母亲遵过礼,现在倒是用礼来管教她了。
   她随手将手里的甜饼往瑛青脸上一掷,道:“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倒是有个人陪我赴秦!”

   魏姝没多大力气,但瑛青还是被吓的脸白了几分,立刻跪地不语。

   “你除了不行,还会什么?”魏姝也不知那里来的这么一股无名火,又或者本就郁结在心已久,抬脚便要踢向瑛青。

    “魏姝!”
   她这脚还没落下,便听见父亲威严的声音,心下一紧,立刻的将脚收了回来。

    油灯燃燃,人影婆娑,魏时走近,衣衫轻擦发出沙沙声响,手臂一挥,瑛青便躬身退了出去。听门被关上发出吱吱的声响,魏姝咬了咬牙。
   她不想认错,尤其是和魏时,从小也很少认错,明明心里战战兢兢嘴上却硬的很,只沉着眸子等魏时的呵斥责罚。

    魏时了解她的性子,她很少因烦心事迁怒他人,此刻见她梗着脖子的样子,不由的轻笑,转而挥袖坐在矮案旁,道:“你在置气”

   “姝儿不想赴秦”魏姝直言,没有一同坐下,眼睛盯着魏时。
   魏时不急于回应她,挥手展开案上的竹简,沉着眼眸看了看笑道:“法家”
   魏时一向不管魏姝课业。
   魏姝也不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意思,见着魏时又挥手展开一卷竹简:“法家,兵家,白越寻常给你看这些?”
   魏姝沉默着不做声,一双大眼睛盯着魏时。
   她也听不懂魏时说什么,白氏让她学这些不假,可她大多都没放在心里,那竹简也都没翻过。

    魏时叹了口气,说:“一人赴秦苦了些,刚听你想带个奴隶一起去,便带着吧。”
   魏姝撇了撇嘴,往魏时身边蹭了几步道:“可不可以……”
   “不可以”
  她不去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魏时打断,他知道她想问什么,见她面色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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