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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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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时候才想起,昨日与郑溶在书房对坐,他伏在案几上处理公事,而她便在一旁的软榻上偎了暖炉读书。他在书房处理公事的时候,并不十分避她,若是有外臣求见,商议要事,他也只嘱了她在用一道山水屏风隔开的侧房回避而已。那日她看到“白日地中出,黄河天外来”一句,不由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有憾意。那时恰逢用膳之时,她便搁下了书,与他一道去用膳,她自己尚未在此事上留心,没想到他却暗暗地记下了,今夜便领了她来看日出。
  古话说得好,春雨润无声,到了后来,连她自己似乎也没有察觉什么时候开始的,开始期待他的到来,他因着常年练武的缘故,脚步与常人大不一样,她只要听见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远至近,听见门外的侍女们跪下请安的声音,心情便不由地雀跃起来,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尚未成婚的时候,总是岁月安稳,冰霜不侵。
  话说她正捧着那盏燕窝百合露出神,却听见郑溶的笑声从外头传进来:“这青萝如今是越发地爱训人了。”
  青萝见他进来,抿着嘴一笑:“请王爷安。”
  郑溶撩起袍子坐下来,笑道:“这青萝先前在本王面前便是稳重的人,如今到了你这里,行事越发的稳重起来,还学起谏言规行来了。”
  青萝道:“苏大人每日间都要为这滋补之药与奴婢讨价还价一番,饶是这样这十成的药膳也只喝了三四成,若是奴婢再不劝着,怕是连一两成也喝不下去罢。”
  郑溶笑道:“等苏大人的伤好利索了,她必然好好地赏你。到时候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跟苏大人讲。”
  苏萧虽横他一眼,嘴角却禁不住含着一点笑意:“我可不如王爷这般挥金如土,我除开这袖管里的那两袖药膳之风,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青萝道:“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王爷将奴婢打发来伺候苏大人,伺候好了,王爷没有赏,反叫奴婢去讨苏大人的赏?倒是白白叫苏大人笑话咱们府上小气。”
  郑溶笑道:“你如今越发的伶牙俐齿了,连本王都敢抢白。叫你去讨你就去,再说了——苏大人本就是咱们府上的,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青萝想了一想,又接嘴道:“若是苏大人也是咱们府上的,那王爷可要长长久久地将她留下来,青萝也想着长长久久地伺候苏大人呢!”
  青萝本是跟在郑溶身边的老人,这次郑溶单独拨了她过来伺候苏萧,苏萧昏迷这几日里,贴身之事俱是她在操持,故而早知苏萧乃是女儿身,这些日子以来又见王爷对她格外的上心,可苏萧却不知为何,却总是对王爷有些淡淡地,因而不由地顺着郑溶的话头旁敲侧击起来。
  苏萧如何不知她的意思,只是听两人说得越发地不成样子,忙打断道:“青姑娘,你可别拿我打趣了。”
  青萝笑道:“殿下既是在这里,那奴婢便告退了,奴婢斗胆求殿下替奴婢看着苏大人,千万教她把这一盏燕窝百合露喝完呢!”说罢便屈身道了个万福,慢慢地退了出去。
  青萝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了起来,苏萧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郑溶也并不开口,于是两人便如此沉默不语,对坐良久,此时正值日头西斜,绿窗之外的那一株极高大的梧桐似乎正在晚风之中与树下的一丛芭蕉轻语,归巢的紫燕在屋下呢喃不已,鼓翅一日的金蝉也渐渐地歇了下来,一眉日光柔软地透进青琐闼,投在苏萧皓腕上,映衬着她一双皓腕如羊脂子玉一般温润,她抬眼去看他,却见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唇边浮现出一点温柔到极至的笑容。
  两人只是这般默默地坐着,静待那漫天晚霞如最华贵的蜀锦苏绣肆意泼洒出去,这一刻如此静谧而喜悦,在这一刻,苏萧情愿只同这个男子这般静静地坐在这里,哪怕她早已知晓,这样的时刻对于她来讲,已是奢侈珍贵到了极点,哪怕她此生早已是不能回头,哪怕她此生注定无法同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执手并肩,可这一刻,他嘴角含笑,温柔绻缱的样子,她永生难忘。
  琴书犹未整,独坐送残霞。仿佛已过了一生一世,水华寺那悠长低沉的钟声终于穿过山水而来。
  她抬起头去望着窗外,低声叹道:“现下已经是暮钟之时了……”
  郑溶缓缓地站起身来:“阿萧……明日一早,我要回京城一趟,我离开别院的这几日,你便好生在这里修养,等过了几日,若是我无法脱身……自会派可靠的人回来接你。”
  她心中不由地涌起莫名的恐慌,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袖口:“不,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我同你一起回去。”
  郑溶温言笑道:“我不过处理些朝政上的事情,三五日便回来。”他瞥了一眼她抓住他衣袖的手,语气带了些揶揄,“你在我这里养伤,这事儿已在朝廷上传得是沸沸扬扬,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再同我一道儿回去,那可真是全身有嘴都说不清了。”
  苏萧怏怏地放开了他的衣袖,只低头不语。
  郑溶见状,心中不由地泛起一阵酸楚,他不知她想同他一道回京究竟是心中牵挂着他的安危,还是奉了那人之令,需得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他中虽然烦闷至极,一双眼睛却如同猎鹰一般注视着她的每一个细小微妙的神情,她那一抹的惊惧与难以掩饰的担忧被他尽收眼底,唇边不由地慢慢扬起一点意味不明地笑意:“罢了,若是你执意要同我一道儿回去,那便依了你……”
  罢了,罢了,他已无奢求,在这一刻能窥见她心中的纠结,他已是心满意足。
  他的话音未落,却听见她急急打断的声音:“不……”
  她怎生想回去?回到那一场血雨腥风之中去?
  每一次他淡淡地说:“有外臣求见,阿萧,你去屏风后头避一避罢。”他可知那一扇描了吴山山水的屏风其实什么也挡不住?她听得到他们同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甚至能看得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她清清楚楚的知道顾相在这短短的二十余日出入这别院的次数不下五次。
  那些本该在密室中低低吐露的秘语,却被她一点一点的听了去。
  不用侧耳,如此惊心动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隔壁的这一间小小的书房,俨然已成为了除了那紫禁之巅之外的另一个漩涡中心。
  七年累战之后,西凉新君登基,派使南下,求娶公主,以结永世之好。
  使节名为和亲交好,实亦含威慑之意,悍然领一万人马南下,驻扎于京城东郊,虎视眈眈。
  三大营已接当朝左相顾侧密令,暗中布兵以拱卫京畿,以防不测。
  皇上膝下仅两位公主,陛下为示与西凉联姻之意,强忍与爱女分离之苦,下诏册封景阳公主为仁孝长公主,命钦天监观天象卜八卦,以择合婚良日,送仁孝长公主下嫁西梁。
  太子一位空悬已久,朝中朋党纷立,皇上经年服丹,夜御数美,实则不过是以强药勉力维持,渐显外强中干之像,病榻之前,将令太子监国侍奉左右。
  她清清楚楚知道,在这里听到的每一句话,即将成为新帝史官笔下那简练而冰冷的文字,供万世诵读。
  “不……”她低低地开口,自己不过是一叶被卷入滔天巨浪的孤舟,这一回,就让她软弱地蜷缩在这个角落里罢,哪怕只多出几天这样平静的日子也好,“我就在这里等你罢……”
  他仿佛倒没想到她并不十分坚持,微微地有些讶异,随即那双眸子轻轻扫了她一眼,心中慢慢地浮起一点点暖意:“也好,阿萧在这里等我回来便是。”
  窗外正好是漫天晚霞,瑰丽至极。一切美梦都有结束的时候。她心中从来没有这样清楚的知晓,这别院中平静的十几日间,京城之中,朝堂之上早已波涛暗涌,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之景。
  

  ☆、长公主

  郑溶行至芳华宫门口,只觉里头隐约透出些靡艳的气息,他皱眉问了问门口侍立的宫女:“长公主在里面?”
  宫女屈膝道:“公主一直在里面等您。”
  郑溶缓步走了进去,却瞧见里头朱户旁的妃色描花帘帐俱是放了下来,外头的日头虽然好,却只从那妃色描花帘帐上透得了一点隐隐约约地暗红,外头的一点日光蜿蜒而沉默地流淌下来,从那朱户上头流淌到百花粉墙上,再默不作声地流淌到乌沉沉地石砖上,再流淌到端坐在妆台前的长公主的身上。
  郑溶站住了脚,只见长公主郑淣头上簪珥步摇全无,一扫珠翠珠冠各式缀饰,只着一袭湘色长衣,下头露出一双雪白的赤脚来,郑溶不由低声责备道:“景阳你这是要做什么?”
  仁孝长公主郑淣并不回头,空洞洞地声音飘荡在那妃红色的寝殿之中:“三哥,你终于来了。” 
  郑溶叹了一口气:“伤病未愈,久未出门。圣旨已下,景阳你又何必如此?”
  长公主转过脸来,脸上一痕清泪,依稀如空谷中幽怨的花草:“为什么是我?这宗室女如此之多,为何不在宗室女之中挑选一个,偏偏非要我一个帝姬远嫁蛮夷?”
  郑溶将手覆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地坐在她面前的绣椅上:“西梁并不是蛮夷之地。我或者二哥,总有一个会将你一路护送至西梁,那边新帝年纪尚轻,听说也是俊朗非凡,你必然和他举案齐眉。”
  长公主将一双□□的双足慢慢地缩上圈椅,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仿佛很冷:“是啊,即将远飞的鸟儿,谁人会在意她远方的巢穴是不是温暖和平安呢?”
  郑溶沉默半晌,方低声道:“身为皇子公主,身不由己之处又岂是在这一桩一件上头?景阳,这滋味你却是今日才知道的?”
  郑淣轻轻地摇头:“三哥,你可知道父皇为何替我取这个名字?”不等郑溶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长公主郑淣,父皇的第四个孩子,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前,我们的父皇已经五年不曾有过子嗣,父皇和满朝文武都多么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皇子,可惜的是……生出来的,却是一个不顶用的长公主。郑淣郑淣,从水从儿,不是希望这个女儿福寿绵延,也不愿给这个女儿尊荣珍视,这名字希望的不过是往后出生的孩子,都是皇子罢了。”
  “出生之时,便是父皇和满朝文武用来祈求子嗣昌隆的工具,现在呢,仁孝长公主……”她讽刺地笑了一笑,那讽刺到极点的笑意却丝毫不减身为公主的端庄与优雅,“对民尽仁,对父尽孝,便是我的宿命罢了……”
  郑溶沉默良久,方低声道:“若是我将你送过去,那我定将你接回来。”
  长公主嘴角轻轻地上扬:“三哥,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她终于从那铺着锦缎的华丽圈椅上走下来,走到郑溶的身边,仪态万方坐下来,仿佛坐在的并不是他的脚边,反而是端坐在朝凤殿的凤椅之上,她蜷下身去,靠在那张椅腿旁,就如同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你看,这一双女人的手能做什么呢?”
  她抬起手来,举到郑溶眼前,十指修长,保养得极好的指甲染成淡淡的妃色,和这铜雀宫里的颜色一模一样,“三哥,这世间女人的手能做到无非就是那么几件事情,弹琴吹箫,描红绣花,当然还有……伺候男人。”她自嘲地笑了一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一朝公主的手,能做的可不仅仅是这些事情了。”
  郑溶轻轻扬起眉毛,并没有说话。
  “在这宫里头呆久了,人人都会养成一点自己的小习惯,这一双手自幼长于这宫闱之内,没有别的嗜好,也有一点小习惯。”她凑近些,暗香浮动,郑溶只觉殿中那靡艳的气味又浓烈了些,仿佛正是从她的发髻华裳上散发出来的。他不由眯了眯眼睛,只静静地听她往下说:“妹妹一直很喜欢鹦鹉呢,因此便用了这双手□□了很些听话的小鹦鹉,喔——对了,三哥喜欢的是鹰罢?也是呢,这些鹦鹉对于三哥来说,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罢了。”
  “不过鹰有鹰的好处,鹦鹉自然也有鹦鹉的好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能学人说话呢。这高墙之内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啊,这些事儿都藏在——”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那一方藻井,“这里——”再抬手指了指墙角,“那里——还有那些犄角旮旯的墙脚和三宫六院的床底下呢,若是没有这些可爱的小东西替我记着,替三哥记着,想听一听的时候,可都没有人替咱们学一学了。”
  郑溶立府之后与这位妹妹交往甚少,不过年节才在宫宴上会上一会,他记忆中的景阳,不过是他年少失母之后,那个跑到他身边,仰着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将手绢儿递给他的小妹妹,直到这一番话下来,他这才发现这位可爱伶俐的妹妹早已不复原先的模样,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深宫之中,在他看不到的那些阴暗地方,历练成了这样的心思。
  他垂下眼睑,声音低沉:“喔,原来妹妹今日将三哥叫来,就是想让三哥听一听这些小鹦鹉学来的话罢?”
  长公主一笑,妩媚至极,她的眼角眉梢与郑溶长得很有些相似,乍一看倒似亲胞妹似的:“我所有的兄弟里头,三哥是最聪明,也是最能干的,就连我这一介女流也能看出的事儿,我们的父皇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郑溶目光微微一闪,道:“妹妹的意思是……”
  长公主再将自己的手举到郑溶的面前:“妹妹的意思是,妹妹在宫中的时间真是漫长得很,为了打发时间,妹妹不仅养了一些小玩意儿,更在空闲之余效了一效父皇的青烟体。”
  青烟体,乃是当朝皇帝独创的字体,因其形状若春日风中的烟柳,故而称为青烟体,文人墨客效仿甚多,只是皇帝本身书法造诣极高,那青烟体因此上也不是庸凡之辈能学得像的。
  郑溶挑眉道:“妹妹也效过青烟体?那三哥改日定当临摹一番了。”
  长公主站起身来,从妆台下头抽出一张宣纸递到郑溶手中,郑溶低头仔细端详一番,那字——竟然和他日日在六部文书奏折上看到的朱批一模一样。就连他几乎也分不出到底是真是假来,只不过朱批之上的总是国之要事,而在这张纸上却是一首宋人的小令,每一撇每一捺,居然没有丝毫破绽。
  长公主媚眼如丝,从郑溶手中抽出那一张纸,道:“这东西,我可差了人搁在父皇御书房的多宝阁上,三哥哥不想听一听父皇怎么说的么?”
  郑溶不动声色道:“怎么说?”
  长公主掩唇一笑:“父皇其实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说难得朕前些年还有心思写这些个东西。”
  郑溶沉默半晌,方抬头道:“妹妹果然好本事。”
  长公主道:“我会的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如何能跟三哥哥的大本事相提并论呢?”
  郑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哑然失笑道:“可三哥却没有本事叫妹妹如愿以偿。要不,妹妹派人召了二弟来,让他见一见你的鹦鹉和青烟体,或者……还有其他的好东西?二哥他必定有这个本事——怕会替妹妹花一花这个心思。”说罢,不再理会她,提腿便走。
  郑淣却没料到他说变脸便变脸,猛然站起来,厉声道:“郑溶!你……你站住!”
  郑溶站住了脚,并未回头,只淡淡地问:“莫非,景阳还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本王一道儿看看?”
  如今,只得孤注一掷了。
  郑淣深吸了一口气,勉力笑了一笑:“三哥不说,我倒是真忘记了,最近,这坊间倒是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消息呢。”
  郑溶侧头而立,并不言语。
  郑淣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都说是三哥你红鸾星动,与礼部的一个六品小官断袖分桃,影形不离,任这朝堂上风雨飘摇,只是托病不出,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郑溶闻言轻声一笑,道:“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游戏之事,居然也劳动了妹妹的鹦鹉对妹妹学舌?”
  郑淣道:“三哥说这是游戏之事便是游戏之事,其实龙阳之好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到头来也不过是野史逸闻中的闲笔罢了,历来也没人当真。”她走到郑溶面前,仰面看他,一对拂烟眉晕染若翠,额头上的落梅妆衬得她明艳动人,只是一双明目却含着千帆过尽的苍老,“可若是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儿并不是须眉男儿,反倒是……一位红妆荆钗,这事儿,却是能列入史书的千古奇谈了。”
  她慢慢地讲完,心知自己已将最后的底牌抛了出来,一双眼睛只目不转睛地逼视着面前的人,心中砰砰直跳,只要看他如何应对。郑溶却不想她竟然知道此事,心中微有些愕然,只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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