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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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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溶跪在地上并不去捡那折子,只低头道:“课语讹言,儿臣不看,儿臣也恳请父皇不必将这些有污圣听之言放在心上。”
正在这时,全贵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禀告道:“万岁,顾相已在殿外恭候多时了。”
皇帝沉下脸去,冷起眼睛觑他一眼:“你是嫌朕方才踢得轻了?”
全贵也顾不得满地的碎瓷片渣了,只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来:“万岁管将奴才打死了,奴才也不敢来讨万岁的嫌哪!只是顾相在外头候得着急,奴才估摸着是大事儿,怕误了国事,这才壮着胆子来回禀。奴才这就去交代他,待到万岁精神头儿好些了,明日间早些再来面圣。”
皇帝听这话,知道必是有万分紧急的朝事,揉了揉额头,方抬手道:“让他进来吧。”
不过半刻钟,顾侧疾步走进殿中,双膝跪地:“皇上,六百里加急驿报,江阳水患告急,”他抬起头来,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焦灼,“千里泛滥更甚以往,奏报所称,江阳之地处处饿殍满道,望朝廷早日安置赈恤事宜,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说罢,双手呈上一卷《流民图》,展开一看只见河水泛滥,一溃千里,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水患的消息让几人俱是一惊,殿中气氛更是沉重。
皇帝盯着下头的郑溶,方才心中虽是疑窦重重,现下却不由地想起那日郑溶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整治水患的情形来——这个儿子从小便寡言少语,历来与他不甚亲近,可骑射文策都做得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在其他的皇子还承欢膝下的时候,郑溶却甚少在他面前流露出大悲大喜的情绪,于是他便同言官们一样,记得的唯有这个皇子进退有度,思虑周全,而郑溶的脾性喜好则全然不知。
他不由地往下看,郑溶的神情刚毅坚决,仿佛能扛得下这万民的江山。他是几时动了这样的心思?不是让最宠爱的儿子来扛下这锦绣河山,而是觉得这个素来沉默寡言,自律从容的儿子更有君王的气度谋略?
这次治理水患,拨款不过是才起个头儿,之后赈灾水工漕运,桩桩件件,不知得打翻多少人的利益勾结。下头的那些朝臣从来是见利如蝇,现下指着拨款这一项,便要联名上书来闹腾,其中的各式勾连,不过是冰山一角。若是自己凭着一纸奏折便严苛责骂,没得寒了儿子的心也寒了力推治水的朝臣们的心了。
皇帝沉默半晌,方开口缓缓道:“前两年朝廷费了多少银子,养了多少兵马,才平了北疆?莫说国库不留存粮,就连着后宫,太后她老人家的用度,都是捉襟见肘。眼看着北疆初定,朝廷几年下来的韬光养晦,轻赋税免劳役,国库才日渐充盈。河北水患,多少黎民流离失所,数万的百姓以何为生?水患乃是国之疮疡,一日不治,朕寝食难安。朝官们领着俸禄银子,成日里却专研些鸡鸣狗盗的勾当!什么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朕看需得要发配他们重回太学院读个三五年!”他缓缓踱步,慢慢背起手来:“口口声声说朕的皇子蓄有私心不全大局,在朕眼皮子底下,居然就敢攀诬皇子!”口气已与方才大不一般了。
听着皇帝话头陡转,一旁的郑洺心知不好,忙膝行了几步,上前拉着皇帝的衣袖,言辞恳切道:“是儿子们不孝!还请父皇息怒。物议沸腾原本是小事,若是父皇龙体有损,儿子们当真无以为安了!”
郑洺本预备着在万寿节上让小双闹上一闹,既问礼部和内务府一个管御不严人手混杂的罪责,乘机革了黄德和杜远的职,又将礼部侍郎杨忻下个大狱,让侯郎中顶上去,实实分了礼部的权。没想到不知何故消息走漏,不留神叫人将事儿直接安到了沈世春的头上,也怪沈世春平日便留下诸多把柄,喜好娈童之事又是朝野皆知,小双子又被匆匆葬到了乱坟岗连尸骨也寻不找,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暂且忍下这口气。
郑洺一直力主挥师北上,彻底平了蛮夷,为的是兵权独掌,郑溶却建言先治水患,如今皇帝上了年岁,耳根子也软了不少,居然听信了郑溶之言,还为此拨了专款银子。他私下联络了几个武将,参郑溶一本,他素来知道皇帝的软肋是什么,于是拟的那折子就专选皇帝的软肋上戳,果然就引得龙颜大怒。本来正等着看一场好戏,没想到这水患的驿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可不是老天要助郑溶一臂之力么。
物议沸腾?郑溶心中冷笑,并未看他一眼,只做低头不语。
皇帝听他如此一劝,方才堪堪压下去的怒火不由腾地冒了上来,一把将衣袖从郑洺手中猛然拉了出来,低头盯着他,冷道:“物议沸腾?接下来你便要说是物不得其平则鸣了罢?你也以为你三弟整治水患是结党舞弊?”
郑洺平素里一贯会揣测上意,颇得皇帝宠爱,万没想到今儿这股邪气火儿从郑溶那里直接烧着自己身上,忙叩头道:“儿子一时失言!朝臣们历来如营蝇斐锦,微有些不顺,便是见着谁人就攀咬谁,轻则上书,重则死谏,博取清名的一贯手段罢了!父皇何必理会他们?儿子们只盼父皇珍重龙体,才是天下之福!”说罢连连叩头。
一旁的郑溶也随着他重重地叩头下去,同声劝道:“二哥所说,乃是我兄弟两个的肺腑之言,万望父皇以社稷为念,千万珍重。”
皇帝慢慢踱步到御案之后,扶了雕龙抓手,坐在团龙椅之上,光影绰绰,映照得这位几近花甲之年的皇帝突然之间便显出了垂垂老态,半晌方颓然道:“朕子嗣不盛,除去早夭的几个,现而今也唯有你们两个成年的皇子,若是勉强算上清儿也不过才三个。比起朝臣结党营私,朕更忧心的是你们自家兄弟相争,手足相残祸起萧墙之间。古来多少盛世自绝于此?朕今日累了,你们都回去好好想想罢。”说罢,朝着他们挥挥手,竟是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兄弟两人。
他两人知道此时已不可多说什么,于是两人均默默地叩头退了出来。
郑溶与郑洺一前一后退出御书房,出殿前,郑溶听皇帝的声音在御书房内低低响起:“顾卿,你来拟旨,上这道折子的这些人,不遵为臣之道,妄议皇子污蔑朝政,为首的贬官两级,其余的罚一年俸禄以示惩戒……”
郑溶暗暗长吁一口气,心知必然是顾侧得知消息前来解围。一旁的郑洺倒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关切道:“三弟,你说这河水泛滥来得可真是时候呢。”
郑溶肃了肃脸色,并不正眼看他一眼:“河患之灾,身为臣子当为国分忧,身为皇子当为黎民之苦感同身受,二哥为何拿此事同弟弟说笑?”
郑洺笑道:“我三弟说话从来正气凛然。”
郑溶知这事儿就是郑洺从中掺和捣的鬼,现下他倒好意思上前再夹枪带棒一番,更不愿再和他多言语什么,只冷冷道:“二哥,你好自为之罢。”
郑洺笑笑,拱手讽刺道:“谢三弟金言,做哥哥的受用不尽。”说罢,扬长而去。
回得府中,郑溶在马上便嘱咐了贴身的小厮,若是顾相前来,必然从后门而入,万万不得让人窥见。入夜,顾侧才轻车简从前来,两人相见,郑溶坐在上首道:“今日多亏你及时赶来,不然皇上必然会斥责一通,水患的事情也怕要搁置一番时日了。”
顾侧叹道:“也是恰好的事情。朝廷的奏报其实尚未到,也是刘正飞鸽传书,才知道江阳已是一片汪洋。”说到此,想起江阳的水患,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郑溶恨道:“治理水患,乃是千秋之事,朝中五鬼小人为私利竟可做如此下作之语,实在可恨。”
顾侧劝慰道:“殿下,水至清则无鱼,所幸御前有人,不然哪里知道事情会出得这样突然。”
郑溶道:“也是郑洺那边坐不住了,他不是怕银子不够,是担心战事一停,这两年苦心经营军中势力便动摇了,再要不到银子更是买不到人心。”
顾侧点头:“北方既定,军权被削已是大势。皇上又向来忌讳结党营私一王独大,不说远的,殿下头几年的功劳,也是这般被分了不少。依我看来二王这番苦心经营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郑溶道:“传消息过去,让刘正精心着点,这节骨眼上万不可再出什么岔子。眼下赈灾的事儿,皇上怎么说?”
顾侧道:“现下皇上只让我拟了旨意命地方上全力救灾,该开仓便开仓,该济民则济民。明日间的早朝又会让百官举荐南巡御史。”
郑溶道:“连夜去疏通一下,这趟南巡本王要亲自走一趟。”
顾侧抚掌笑道:“殿下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车嶙嶙
那日,醉倒在酒肆的苏萧是怎么回的家,早已是无可考据。
只是现下,她坐在南下的马车里,绝不是醉酒后的错觉。马车窗外虽春草萌发,可走了一天都不见路上有半个人影,车轮粼粼地压在早已泥泞过后干涸龟裂的路上艰难前行,一眼望去俱是洪水退后的凄凉惨淡。
前几日里,苏萧正在公房里抄录呈笺,杜尚书大人推门而入,笑吟吟道:“小苏,你收拾收拾东西,明日随瑞亲王殿下去江阳赈灾罢。”尚书大人前脚一走,后脚几个同僚便纷纷围拢了上来,同声恭喜她平步青云,得了瑞王殿下的赏识,亲自指名要让她随行。苏萧心中也暗暗惊诧,不知这三殿下为何如此行事,当下也无二话,回家收拾了随身之物,便于次日清晨在玄宁门外等候。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随三殿下一同而来的众人之中,却还有一人。
当苏萧看着邱远钦那张斯文至极的面孔时,几乎要惊得跳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拨转马头远远地策马而去,从此离开此人十里之外。
瑞亲王郑溶端坐在马上,目光虽说是落在邱远钦身上,眼角的余光却轻轻扫过苏萧,将她脸上的惊诧尽收眼底,淡淡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出发罢。”
郑溶一行人为了尽早到达江阳,轻车简从,别说随行众人一概骑马,就连尊贵如三殿下郑溶,也是以身作则,弃轿御马,途中粗茶淡饭与众人同吃不说,夜间也是在车舆上匆匆合衣而眠,第二日才堪堪天明,便是又号令众人整装出发。
众人中文官居多,几日下来俱是疲惫不堪,唯有郑溶丝毫不露疲态,正衣肃然,路上难遇投宿之处,众人又顿顿均是干粮充饥果腹,一行人都暗暗叫苦不迭,郑溶却仿佛是习以为常,安之若素。
这众人之中最苦的人,自然当属苏萧。她一介闺阁女子,虽也习过骑御之术,可同骑射了得的男子比起来,充其量只算作是一个花架子罢了,更遑论和郑溶这样常年在军中历练之人相比。哪里架得住这样日夜赶路,风餐露宿?
两日下来,她便觉得体力难以自支,腿上早已是红肿一片,她避开人偷偷一看,大腿内侧有的地方已是沁出血来,只消碰一碰便钻心地疼,晚间睡下之时,腰背之处更是仿佛要被折断一般酸疼难忍。虽是如此,她却不敢声张只得自己咬牙忍住,而随行的又俱为男子,别说是安稳一宿,就连是稍作清洁之事也成了妄想。
不知不觉,众人出发已有五日。洪水过处,路途甚是难走,虽昼夜兼程却尚未走完十之四成,一路行来,尚未到一半的路程,路上已是满目疮痍,十里不闻鸟啼,百里不见人影。郑溶心中甚是焦虑不安,此处已是如此,不知江阳之地已是如何的人间炼狱?一思及此他越发地少眠减休,催动马匹,一心赶路不提。
这日正在赶路间,却听到伺候多年的随身侍卫辛七来报:“殿下,后头有官员晕过去了。”
郑溶心中正为着水患之事焦虑,这两日几乎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直恨不得插翅而行,听闻此言拉了缰绳,不由地皱眉责怪道:“何人晕倒?为何如此不济?可见平日好逸恶劳,将养得太过舒适!”周围的官员听闻此言,不由为那人暗暗捏了把汗,这人运道可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晕倒,恐怕醒了之后逃不过殿下的责罚。
辛七低头回禀道:“乃是礼部主事苏萧。”
苏萧?那日冷风中的寥寥身形不由自主陡然浮现在瑞亲王殿下的眼面前,他只顾着千里之外的水患,倒实实地将她忘记了,她一个女儿家,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日夜颠簸?尊贵的瑞亲王殿下方才正要冲口而出的斥责不知何故便这样无了声息的偃旗息鼓,半晌方才闷闷道:“罢了,将人抬到本王的车舆上罢。”
辛七不禁抬头看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命令:“殿下?”
郑溶拉了缰绳,侧眼微觑了辛七一眼,那辛七不敢再作停留,忙低头道:“属下领命。”
自从昨日夜间就地扎营,苏萧早间晨起的时候便觉得一阵阵头昏目眩,她心知自己已不大好,可心中却以为和前两日一般,咬牙忍一忍便也过了,只待到用午食之时再休息片刻便能咬牙支持到日落时分。
哪里晓得郑溶却赶路心切,直至日头正午也未曾有休整的命令传下。这样一路奔波下来,过了午后,她渐渐觉得小腹疼痛难忍手脚发凉,她在心中默算了下时日,想必是葵水将至,方才晨间已是勉力支持,哪晓得葵水又将至,真真儿是应是世间常说的那句话——祸不单行。
她只得僵硬地坐在马上,不断告诫自己要全神贯注地拉好缰绳,可豆大的汗水却不由自主地从额头滚下,眼前的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大地如同浩瀚阔水一般,开始在她的脚下一波一波地晃动摇荡,她的手软得几乎拉不住缰绳,拉着缰绳的手突然变得忽大忽小,她的头一阵阵发晕,脚下一阵虚空,早已不知自己是踏在马镫上还是踩在那晃动的大地上,突然间眼前变成一片漆黑便从马上直接栽倒到地上。
说来也巧,邱远钦正好在她的后面,见前头的苏萧冷不丁突然从马上栽了下来,忙跳下马来,一面快步走过去查看一面高声唤人:“来人啊!”这头邱远钦见她已是人事不省,忙将她半扶起来,伸手一摸只觉得她额头滚得烫手,不禁哟了一声,解下随身的水囊,捏了她的下巴将水灌进她口中,连声唤道:“苏大人,苏大人?”
苏萧尚存一丝意识,可却早已没有半分力气睁眼,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耳边人声来去,又有人给她喂水,她本在发烧,半日里都未曾进食,又加上葵水将至,她素来就有腹痛的毛病,那喂入口中的凉水只在喉咙里浸上一浸,反倒觉得浑身更冷得发颤,几乎要打起冷战来,不由地攀着那人的肩膀将身子缩成一团。
赶过来的辛七见状,跳下马来道:“邱大人,有劳大人搭一把手,帮卑职将苏大人抬到王爷的车舆上罢。”
说话间,却见前头的瑞亲王打马而来。话说郑溶虽吩咐了辛七将苏萧送到车舆上,心中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想她从马上摔落,不知为何心中却是一阵揪心,此时不由地拨转马头往回走,到底是要看上一眼方才放心。谁料到这一眼,却见苏萧却蜷缩在邱远钦的怀中,似是极其依恋。
他微微沉下脸去,用马鞭指了指车舆的方向:“怎么还在这里?还怕没有耽误今日的行程?”
邱远钦听他语气不豫,以为他要怪罪苏萧,忙道:“殿下,下官方才试了一试,苏大人高热未退,恳请殿下勿要责罚于他。”
郑溶听闻此言,不由拉了缰绳,斜睨了他一眼,缓缓道:“本王没有记错的话,这一回南巡赈灾,乃是荣亲王殿下亲自在皇上面前举荐了邱大人,邱大人必然也是人中翘楚。”
邱远钦闻言在下头躬了一躬,淡然道:“殿下谬赞。”
郑溶甩了一甩缰绳,不再看他:“邱大人也须记得要谨言慎行,不要在此等小事上用心太过,方才不白白辜负圣上的重托和荣亲王的期望。”说罢一夹马肚,策马而去。
这头随行的太医院御医早已伺候在车舆前,见辛七几人将苏萧抬上了车舆,忙随了几人入内,上前搭脉,才一上手他便觉察出这脉象有几分不寻常。
那太医姓李,乃是常年在宫中行走的,他心中一惊,忙换了苏萧右手又凝神一试,不禁脸上神色愕然,目光不由地往塌上看去,这位礼部主事苏萧苏大人的脉象竟然是左弦右滑,分明是女子葵水将至的脉象!
这李太医不仅医术高明,为人处事颇为知道分寸,十分明白万事充耳不闻的自保之道。为着此次的水患,圣上钦点了他随行同往江阳,以襄助郑溶阻止当地瘟疫蔓延。他经年来所见的宫闱秘事比这样离奇古怪的事儿也是有的,他想到方才郑溶的神情,心中顿时有了几分通透,当即便敛了心神,只为苏萧细细把脉。
此时郑溶掀了车帘子进来,问道:“李太医,情况如何?”
“回殿下的话,苏大人乃是劳累过度体力不支而引起的高热,只消吃上几付汤剂,好好将养几日便可无碍,只是……”
郑溶心下了然:“李太医,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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