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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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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萧冷不防听到他点到自己的名字,心中虽然说不出的惊讶,面上却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来,只得默默地随他而去。
过了广安门便是内廷了,内廷之中,自然古树奇花也栽得比外朝多,只是这个时令,万花敛容,天地静默,连着枝桠上都磊着厚厚的雪,反而显得比宫中的其他的地方更为阴冷几分,就像宫中女子的命运一样,春日里极尽娇媚,冬日里团扇见弃。苏萧一面心头默默地感慨,一面随着郑溶往前走去,暮云低霭,冬日的风裹着碎雪呼呼地刮到她的脸上来,冷得让她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却听得郑溶在前头慢悠悠问道:“听说你是蜀中人氏,这京师的气候,怕是有些过不惯罢?”
苏萧万没想到这位王爷怎么突然生出了几分闲情逸致,与她拉起了家常,忙道:“多谢王爷关怀,下官至京城已有三四年了,已渐渐习惯了。”她其实并不习惯这样冷洌冰寒的气候,京师冬日里的风,总是刀子似地冷冽狂乱,那一把把的风刀仿佛能直通通地割到她的心底去。她是多么希望早日回到温暖的南地,那里的冬日,就算是冷也是熟悉的温暖的,透着一股子和润的气息。
郑溶道:“这么说,你十七岁便上京了?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苏萧道:“下官自从早年间父母离世,便无什么亲人了。”
郑溶停了一停脚步,不由抬眼看了她一眼,道:“现下家中已并无半个亲人?”
苏萧道:“下官家中人丁单薄,下官乃是独子,家中又不过是蓬门小户,比不得一些大家族,并无旁支也更无什么至亲故友。”
这话题未免惨淡得有些不合事宜,郑溶听她语气平平,倒也无甚伤感,当下也未再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便静静地往前走。等到了一处楼阁,他方转过头来对苏萧叮嘱道:“杜远一直夸你办事稳妥,那边是万寿节上侍晚宴的内侍太监们,你随我一同看看。”
苏萧一眼望过去,外头站着统共五六十个小太监,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个个垂首拱手站着,想必是事前好好□□过规矩,应是已候了许久了,帽子上肩膀上虽说早已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连着眉眼处也覆着细细的碎冰渣子,却仍无半点声响,似一个个木头桩子打进了地下似的。
为首的太监怕是没料想到郑溶亲自来这一趟,急忙忙上前一步,谄笑道:“王爷请看,这批孩子虽然进宫时日不长,可俱是调理得规规矩矩的,想着是内廷外朝同贺圣安,奴才们不敢不小心,特地选了些眉目清秀机灵聪明的孩子。”
郑溶往下扫了一眼,道:“家世背景可清白?不单看模样如何,重要的是稳妥可靠。”
那首领太监点头哈腰道:“王爷教诲得是,奴才们一百个小心,待会儿就将他们带回去,再多加训诫,万不敢将差事办砸了。”
郑溶点点头,转头却看到苏萧盯着其中的一个小太监出神,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去,那孩子的眉眼极为清秀,放在一堆儿十六七岁的小太监里也极为出挑,引人注目。郑溶虽疑心苏萧不是真正的男儿身,此时见他望着那孩子出神,不知何故却突然想起关于官场中喜好娈童的种种劣行,他心下虽然有几分惊诧,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对那首领太监道:“你领着人下去罢。”
首领太监领命而去,郑溶身旁的苏萧却依旧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出神,郑溶瞥了她一眼,待她终于收回眼光时,方淡淡道:“苏大人,本王尚有要事,你也回去罢。”
苏萧一惊,这才觉察出郑溶还在她身边,只是方才看到的情形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惊愕之下,她思绪极为混乱,于是只勉力道:“殿下请便,下官告退。”
说罢,竟礼也未行便转身而去。
☆、寒阶雪
方才的情形实在是太过让人惊诧,在这内宫之中,居然会有女子假扮成太监!她仿佛嗅到了一股子阴谋的气味,她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现下瑞亲王全权掌管着万寿节的差事,这么说起来,那假扮成太监的女子,必然第一个就要瞒着瑞亲王郑溶,在广安门前瑞亲王说什么来着?这批小太监乃是预备着在万寿节上头侍宴的!如此说来——她不敢深想下去,怕是在万寿节的御宴上头,会发生什么让瑞亲王措手不及的事儿罢?
自从经了礼部那事儿之后,苏萧万事十分的谨慎,这么稍稍一揣测,只觉宫中水深万丈,心中忐忑不安,她一时不愿多想只盼自己脚下步子再快一些,早些跨出这些个是非之地,可……那日礼部的事儿却陡然浮上心头。
那日,她跪在下头,眼前一闪而过他的云纹靴,那一角衣袍从眼前掠去,他坐在上首,除了扑着窗棂子的哗啦啦的风声,满屋子的人,更无半点声响。
她已是有些走投无路的意味,虽然明知他千金之体,怎可屈尊去库房一探究竟,她还是咬了牙求他道:“下官斗胆,想请殿下随下官走一趟礼部的库房,即刻便知下官所言是否属实。”
他却并未像她原本想的那般,直接让人将她架了出去,反而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叩在案桌上,再不动声色地提点她:“苏大人,既然你也知那库房里头什么也没有,你倒要本王去看些什么呢?”
一语惊醒当局人。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手指,突然恍然大悟,深深拜谢下去:“殿下放心,下官请殿下看的,绝非只是空山无一物。”她抬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许。
若是,那日他没有恰好到礼部,说不定她已经身陷囫囵,或许已屈打成招,再或许已命丧黄泉。她可以万事求自保,可分明心中已有疑虑,却不能视作不见,不能不报他那一回的援手之恩。想到此,苏萧掉头往回走,急急追赶了几步,只见前面那人并没有离去,修长的手指正攀上石径旁斜逸而出的一株琼花,她一步步慢慢走上前去,在他身后道:“还请殿下恕罪……方才下官心中有一点疑惑,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溶早已看出事有蹊跷,只是方才苏萧眼神闪烁,言语含糊,他不想强逼她说出什么讹哄之语,便许她去了,此时见她去而复返,他随手放开那树枝,刹时间满树的琼花素雪簌簌落下,一时间浮玉飞琼,纷纷扬扬,他心中却是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喜悦,低头温和道:“苏大人有话请尽管直言。”
苏萧拱身道:“有一事下官虽然不敢十分笃定,可既然殿下命下官一同查验侍奉晚宴的内侍,下官既然觉察事情有离奇之处,就不敢不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惑对殿下和盘托出,否则下官难以自安。”
见郑溶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道:“下官怀疑,方才的那一群内侍中,并非全然是……”她微微红了脸,“并非全然是净了身的男子。”
郑溶一愣,目光炯炯道:“你的意思是其中有假太监?有没有净身的男子混入其中?”
苏萧摇头道:“下官的意思是,那些太监中或许混进了一个女子。”
郑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中有一点不可置信:“什么?女子?”
苏萧点头:“下官认为,此人不仅是个女子,而且极有可能是一名出自南地戏班的优伶。” 看到那群太监时,她一眼就觉察出其中有个小太监的古怪之处,再细看之下,她虽然不敢十分断言那小太监的身份,可也能猜得□□不离开十。
听她这么一说,郑溶心中疑惑渐深:“苏大人,此话何以见得?”
苏萧道:“殿下可知南地戏班里的坤生么?”
见郑溶摇头,苏萧细细解释道:“在戏班里,除了有让男子扮作旦角的乾旦,也有让女孩子扮作生角的坤生。通常这种女扮男装的坤生在南地较为常见,南地女眷众多的望族,家中都会备有这类家养的戏班,以供家中女眷日常娱乐之需。可是女子扮作男子,到底在身高上不如寻常男子,所以那些扮作坤生的女孩子往往会穿一种靴子以增加身高,此靴名唤登云靴,比平常的靴子要高上三寸,若是没有两三年功力,穿上登云靴别说如履平地,就算是站立片刻也难以坚持。方才下官发现太监中有一人,身量不高,脚下穿的正是一双登云靴。殿下请看,这石径雪水初融,甚是湿滑,她随着众人转身行走时,步伐轻快,下脚却十分的稳当,所以下官怀疑那人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来自南地戏班的坤生。”
郑溶听她说完,注视她的目光却让人极是捉摸不定,半晌方不以为然地笑道:“苏大人所说的不是没有几分道理,可惜仅凭这一点,苏大人如何便可断定此人是个女子?未免太武断了罢?本王仅凭一双鞋,便要插手内务府的些小之事,到底是有些不妥。”
苏萧急道:“殿下,女子要扮作男子,身姿形态谈吐举止,多少会有些破绽。”
郑溶嘴角慢慢爬上一丝笑容:“身姿形态谈吐举止?到底如何不同?”
“若是一个女子要扮作男子,无论模拟得如何相似,若是旁人仔细观察,还是能察觉出一些差异。方才下官心存疑虑,故而特别留心,那小太监衣服腰部尤为宽松,下官以为正因为她是南地女子,身形不仅比普通男子娇小得多,更是由于她常年在戏班练功的缘故,身形比一般的女子更为纤细柔韧,所以那衣服的腰部才会显得如此宽松。另外那小太监转身时,用手指轻轻擦了擦在眉毛上残留的冰渣,殿下您想想,十六七岁正最是毛躁不过的年纪,他们又俱都是做粗活做惯了的,哪个不是胡乱用袖口抹两下便了事?怎么会并起两只手指来细细擦拭?因此下官虽不敢十分断言那人必为女子,可却不得不提请殿下多加留心才是。”
听她说完,郑溶不动声色地瞟了瞟她的衣袍腰身之处,终于轻轻笑道:“苏大人不仅观察细致入微,秋毫可辨,更难得的是苏大人懂得如此之多,可见天下处处皆是学问,连着女扮男装的事儿,也有如此多的讲究。”
苏萧看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腰身处打量,心下兀然一惊,暗暗自悔失言,只怪自己一时情急之下,居然在这瑞亲王面前说了大实话,忙低头道:“殿下谬赞了,方才不过是下官的胡乱猜测,妄言几句而已。”
郑溶微笑道:“什么妄言,此人当然要多加留心。”他慢慢收起笑容,微微敛住眼眸中的凌厉光芒,“你说得很对,历朝历代太监作假,无不是与宫闱秘闻,秽乱之事牵扯不清,没人会特别留意到女子这一层上头去。”
他忽而转头,方才的那条横枝上头沉沉的积雪已经抖落,却见那枝头上迎风绽放着一簇雪白的梅花,香蕊娇艳,幽香浮动,她站在树下,眉眼异常的柔和,在天地之间,仿佛唯剩下她烟墨似的盈盈眉眼。
他之前怎么能疑心她是男子呢?那一双拂云眉不描黛而自翠,一瓣樱唇不点品而自红,又怎么会是个男子呢?方才她不避身份直言不讳,一时间他心内异常柔软,仿佛之前那些莫名的情愫找到了涌动而出的方向,他抬手便将那一株梅香攀折了下来,再递到她手中:“本王瞧着这腊梅开得极好极盛,本王将此花赐与你,多谢苏大人的提点之意。”说罢,悠然转身而去,苏萧一时呆立在原地,目送他半幅衣袖慢慢隐在冬日的暮色之中。
暮色渐浓,月华初升,郑溶斜靠在一个半旧的金线掐边团龙背枕上,阖眼不语,案上燃着一支宁神香,随风摇影,青烟氤氲中,他的神色越发喜怒难辨。
下头的内务府大总管张德正在回话:“殿下叫奴才去查的那个小子叫小双子,是今年立冬前后进的宫,人才儿拔尖,眼明手快,奴才见那孩子脑子还算是够用,已将他放在身边有小半个月了,这不恰逢遇上了万寿节的好事儿,奴才就将他拨到前头儿去,想着让他去伺候伺候晚宴。”
半晌,郑溶方睁眼冷笑道:“那孩子脑子确实够用,不过本王看你现下的脑子倒是有些不够用了。明明是个女子,你将她留在身边半个月,居然没看出半分端倪。”
张德听闻此话,实实一惊,不禁失声道:“小双子怎么会是个女的?”
郑溶眉间掩饰不住陡然而生的隐怒:“连是男是女都没弄明白,家世来历必然更是一无所知,便敢将人往万岁面前推?别人已将刀子神不知鬼不觉搁在本王枕头底下了,你倒有脸反过来问本王那人为何是个女子?”
他自成年以来,甚少动气,即便是惩戒极重之时,往往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两三句,现下却动了这样大的火气,实在是让一旁的顾侧也有些出乎意料,忙在一旁劝解道:“殿下且息怒,幸而咱们及时发现了,倒也不失一个以彼治彼,将计就计的机会。”
郑溶冷道:“头次是礼部的东西被掉包了,这次换做是内宫里的人被掉包了,前后两次哪一次是咱们事先发现的?且不说那女子的背后有什么其他算计,单单是内侍居然变成了女子这一样,这风声要是走漏了一星半点,到底内务府是个什么担当?更遑论这事儿出在万寿节的当儿上了,那小双子只消在万寿节上丢个破绽,在万岁面前在百官面前自揭身份,再顺便把礼部的人牵扯进来,这里头的内务府,外头的礼部,那些台谏们能放过哪一个?哼,好一个四两拨千金的手段!倒是个一石双鸟,一箭双雕的好计谋!既无伤大雅,又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内务府和礼部通通耍弄个灰头土脸。”他冷眼瞧下去:“若是真的出了事儿,你张德别说是大总管的位置,怕是自己的脑袋,都未必能保得住。”一席话说得下头的张德冷汗连连,不住叩头。
顾侧疑道:“这女子是立冬前后进的宫,那时候内务府还在黄达手上,这其中怕是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缘由。”
郑溶道:“秋日间我接了万寿节差事,立冬前后他们便特地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地女子冒名送到宫中来,必然已将前后事宜打点得干干净净了。现在断然是查不出那小双子的来历了,更别说能撬开那小双子的嘴巴了,她必然已知入得了宫中便是死路一条。”随即冷声吩咐道,“张德,这两日你派人将那个小双子看紧了,看她与哪里的人接头,记住万不可打草惊蛇。再派人去好生查一查小双子在京城里还有什么相识的人,打哪个地方入宫的,中途都有哪些个人接手,务必越细越好。”
眼瞧着张德领命去了,顾侧才皱眉道:“殿下,按理说张德半月都没看出小双子的问题,为何那苏萧一眼就看出了小双子是女子?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门道罢?”
郑溶唇角轻轻挑起:“门道啊?怕是心有戚戚焉罢。”
顾侧一时没听清:“什么?”
郑溶眉峰几不可见地轻轻一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方才说顾卿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严相逼
是夜,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瓢泼大的雨豆子夹杂着亮晃晃的闪电当空劈下,雨针密密地织透了整个天幕,一道闪电凌空直下,一时间屋子里恍若白日,映得内务府新任的大总管张德那张半笑不笑的脸沟壑毕现,明暗分明,更显出平日间少见的凶狠尖刻。
外头的两个小太监拢着手缩着脖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来也见鬼了,这冬日里居然下起怎么大的雨来了,你说怪不怪?”
“可不是么!打我从娘胎里出来,就没见过这么怪的天气!明儿可就是万寿节了,可不是要出点什么怪事儿啊?”
张德的心腹小顺子正准备掀了门帘子往里头走,冷不防地听到他们的话,当即咚地沉下脸去:“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少蹲在这里乱嚼舌根儿,我可告诉你们,这两天大总管心气儿不顺,你们都给我仔细着点!”
他撑着的一把油纸伞被雨水浇得透湿,雨水白线似的从伞沿边儿流下来,饶是那油纸伞又阔又结实,走来之时亦是被阵阵狂风吹得不时翻起,将那小顺子的身上也浇湿了大半。
左手边的小太监乃是头年进的宫,倒是有几分眼色,忙凑上来接过小顺子手中的油纸伞,谄媚道:“顺公公,您老说这里头是怎么回事儿?听声气儿,倒是像跟在大总管身边的小双子,您老看这外头又是雨又是雷的,里头还一直鬼哭狼嚎的,听着就怪渗人的。”
小顺子斜着眼睛看他一眼,翘起兰花指直戳到的他脑门子当中,尖着嗓子道:“你们两个第一天进宫?宫里头的规矩懂是不懂?该你问的才问,不该问的不该看的不该听的,都给我把自己的耳朵嘴巴眼睛好生管好了才是正经!渗人?等哪日把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弄进去尝尝滋味儿,你才晓得什么叫渗人呢!”
说罢径直打了帘子进去,只见里头两个铁实高壮的太监站在一旁,手边一溜排着浸了盐水的鞭子,炭炉子上烧得通红的火钳,小顺子眼光偷偷地扫了一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可心里却又暗暗觉得说不出的解气快活,这小双子一来就抢了自己的风头,这下可算是遭报应了。
当中的小双子被高高吊了起来,脸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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