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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瀛台-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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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等这些事都料理顺遂了,朕立你为后,如何?”
在这个初雪纷纷扬扬的日子,这句盘桓在萧恪心底许久的话,就这般自然而然地宣之于口,陆青婵讶异地拧过身子,萧恪有些赧然,可依旧是认认真真地说:“朕是认真说的。”
陆青婵垂下眼,红萝炭烧得她的脸也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红:“皇上知道的,臣妾并不在乎这些。”
萧恪的手摁在陆青婵的肩膀上:“可是朕在乎。”他顿了顿,索性继续说,“朕只想给你一个名份,想让你与朕一道,立于千万人之巅,受众臣膜拜。朕想在你我都过身之后,咱们的画像能够一同挂在奉先殿里以享香火,朕想让全京城都只为你披上红妆,让你站在朕的身边,母仪天下。”
“朕不是个任性的皇帝,”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说到这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顿了顿,萧恪拉住了陆青婵的手:“答应朕。”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不管是萧恪,还是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终有一日埋骨泉下,萧恪有时候,也确确实实想要恣意一次,什么天意难测,什么天命难违,萧恪想通了,他只想给陆青婵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陆青婵抿着嘴看着他,轻声说:“若是臣妾父亲知道皇上对臣妾说这些,只怕此刻便要在丹陛上扣谢天恩一整日了。皇上,臣妾的身份微妙,能侍奉在皇上身边已经是无上的荣宠了,臣妾的父兄颇受诟病,皇上册立臣妾,又要受无数置喙,臣妾懦弱,只想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跟在您身边就够了。”
安安静静。
这个词简单,可萧恪竟然从中听出了温情的味道,这个词,像陆青婵这个人,他叹了口气说了声再议,小雪无声无息的落在琉璃瓦屋檐上,萧恪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忍不住问:“今儿下雪,你……可有什么打算啊?”
第63章 也白头(三)
这个问句还有几分突然; 陆青婵愣了一下; 而后眯着眼想:“臣妾晚上回去要叫奴才们摆上锅子; 叫上萧礼和言宁; 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锅子。皇上要是想来,也能和我们凑上一桌。”
如今的陆青婵啊,竟还把几分心思都花费在吃食上头; 难得也叫人觉得有几分有趣,萧恪哦了一声,陆青婵偏着头问:“难不成皇上还有旁的打算吗?”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蝴蝶的翅膀纤纤掠过,萧恪咳嗽了一下:“没事。”
那日傍晚,萧恪当然没有让陆青婵和端嫔用膳,他把陆青婵拘在乾清宫里,两个人吃了一顿锅子。切得薄如蝉翼的牛肉、鹿肉,摆在吊炉边上,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湿淋淋的水汽升腾起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陆青婵的脸都笼罩在水汽之后。
雪依然没有停,只能看见檐下的宫灯橙黄色的光打落在茜纱窗上。
外头是冷的; 可屋里却暖。
陆青婵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萧恪给她夹了一片肉说:“你多吃一些。”
关于肉食,萧恪比陆青婵更有心得。他在策马扬鞭于草原之际,也曾和牧民一起饮酒吃肉; 跳动的篝火噼啪作响,那些刚割下来的肉鲜艳着颜色,带着浓烈的腥气,被火一烤,滋滋地冒出油来,撒上一把粗盐,甚至有时候不加佐料。
那些褪去了血腥气的肉食便于唇齿间伴着新烫的酒,从喉咙口酣畅淋漓地滚下。牧民们唱着歌,萧恪也与他们一起击掌。战士们拍着自己的大腿,哼着南腔北调。
后来的宴酣之乐,逢年过节,平帝爷也会赐肉,他和兄弟们一道分食盘子上拿白水煮过的肉,连一点盐都没有,皇子们吃起来觉得索然无味,更甚至有些难以下咽。这些肉,萧恪却能面不改色的尽数吞下。
萧恪吃过一些苦,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苦。时间已经过了很多年,此时此刻和陆青婵对坐于灯下,哪怕连一言不发,也都让人觉得美好。汤锅里滚沸的水,烫出清淡的肉,蘸上芝麻酱,滑落于胃中,就连食物都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味道。
陆青婵发觉了萧恪在看她,抬起眼睛和萧恪四目相对。
“臣妾的脸上有东西吗?”
“有。”
萧恪抬起手,摸了摸陆青婵的唇边,好像真的擦去了那块莫须有的污渍,而后才从容说:“现在没有了。”方才只是轻轻的触碰,在那一瞬间,又感知到了她温热的体温。
小雪落旧檐,新炉烫陈酿。
吃完那一餐饭,萧恪带着陆青婵一道看雪。
穹庐如盖,纷纷扬扬的雪自头顶万丈天空飘落下来,天空是绵延不尽的深蓝,天空的尽头,挂着那轮洒满清晖的月亮。方朔给他们撑伞,萧恪却抬手把伞接了过来:“朕和皇贵妃一起走走,你们不用侍候了。”
陆青婵的手轻轻搭在了萧恪的臂弯处,另一只手提着裙摆从丹陛上走了下来,到了丹陛前头,陆青婵从庆节手里接过了宫灯。乾清宫前头的雪被扫开了,只是很快又有轻舞回旋的雪花铺了一地纯白,一大一小两对足印逶迤着走远了,只有陆青婵手里握着的那柄金漆彩绘的宫灯带着一抹温柔的橙黄,向无尽的夜色深处走去。
东一长街的雪还没有扫开,积雪将将没过花盆底的一半,有风徐徐的吹来,陆青婵的脸都变得微红起来,可她的眼睛很明亮,倒映着月色和烛光。一直走到广生门旁边,萧恪换了一只手撑伞,右手握住了陆青婵的手。她的手有些冷了,指头也有几分发红,萧恪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冷不冷?”
看着陆青婵摇头,他说:“朕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冬天,尤其是这下雪的日子。你瞧,那些藏污纳秽的、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都被这雪遮了个干净。朕的这紫禁城,金瓦红墙,从没有比现在再干净的时候了。”
微冷的风吹过萧恪的脸,那些雪片落在他的脸上,很快融化透明。站在这座宫墙之内,有时候觉得逼仄,有时候面对着天高地迥,偶尔也会觉得豪迈。陆青婵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看着萧恪眼里的那分思考神色,她往前走了两步,带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拂去了他肩膀上的雪花。
陆青婵带的护甲是蓝色的,上头缠了金丝,划过萧恪的衣服料子,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孤零零的月色下,一把油纸伞下头立着帝妃二人,陆青婵的手还停在萧恪的肩膀上,萧恪突然倾身吻住了她的嘴唇。陆青婵的唇齿有些发冷,可萧恪却是热的暖的,他温柔地把她包裹,启开她的唇齿。
周围纷纷扬扬的雪,无声无息的飘落,甚至有些都停留在了伞面上,像是隔绝出了另一片天地。紫禁城的深夜原本便是寂静无边,偏偏在这一个落雪的冬夜,在这一盏宫灯后面,流淌出了无边的温柔。
对于这个比雪还柔软的女人,在萧恪的心里攻城略地,也是萧恪自己,私心里给她画了好大一片疆域。他细致的吻着她,感受她柔软的嘴唇,和身上与雪花并在一起,馨香又冷冽的味道。
永寿宫,端嫔走到院子里,仰着脸看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她没有撑伞,雪花一片又一片地落在她的脸上,融化之后像是一滴泫然欲泣的眼泪。
在东华门口,荆扶山听了她所言,脸上的神色也是淡淡的:“荆某当日所为,是不忍看娘娘玉体受损,娘娘实在不必于心有愧。”
“本宫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她当时的语气也是十分平静的,她递出了一个信封,“这是本宫给你封的银子,以备先生不时之需。”
荆扶山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冷冷道:“娘娘此举,怕是看错了荆某。”他接过这个信封,在雪地里撕了个粉碎。
他已经走过了东华门,端嫔一个人又在雪中站了良久。
她身边站的侍婢名叫抱雪,刚跟在端嫔身边也不敢有意规劝,端嫔此刻站在雪中沉思,忽然听见一阵忽远忽近的歌声,唱的是牡丹亭。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断断续续不太成调子,可歌声里自带了几分消沉风流意,顿了顿戏腔又再续,“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端嫔站直了身子,嘴角冷冷一勾:“真是荒唐,他好大的胆子。”
*
京中人喜欢把落雪当作是祥瑞,定坤元年的雪给很多人都带来了欢喜,可真正的肃杀却也是无声无息的。京中的守备愈发森严,不单单的朝堂,就连京城周边都多了几分暗潮汹涌之气。
明日就是帝妃二人亲临报国寺的日子,从紫禁城到报国寺的路上已经被神策军封得水泄不通。
可奇怪的是,陆青婵心中,似乎从始至终都不曾感觉到害怕,萧恪问她原因,她坐在窗户边,映着窗外白得发亮的雪景,轻轻咬了咬舌间:“臣妾不怕见到萧让,因为臣妾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皇上护着我。”
莫名的,在萧恪的心里,只想把陆青婵今日所说的话,当作是另一种特殊的告白,她笑得宁静温婉,眼中是安心和信赖:“您说成那就是成了,臣妾只管老老实实地跟在您身边儿,不给您添乱。到时候赏臣妾一顿斋饭就行了。” 她乐意和他说起食物,这些食物都是关乎到一种平宁温和的生活,陆青婵比过去过得开怀,她开始愿意研究这些生活中细枝末节处的小快乐,是她安于在他身边,过平淡温柔的日子。她的两腮略丰润了些许,好像他也许久不曾从她身上感受到伶仃的味道了。
萧恪微微,吻了吻她的额头,陆青婵贴着萧恪的胸膛,感受着这副身躯里蕴含的无尽力量,萧恪的目光投过支窗,看向窗外茫茫的雪海,他的眼睛带着一种浩瀚而冷冽的光,他抬起手陆青婵搂住,手掌便停留在她的背部,温热的触感贴着她的肌肤。
“这一切很快就都会有个了结了。”萧恪微微用力,让她们二人贴得更紧,“往后,朕不再让你和朕一起犯险了。你只管老老实实地在承乾宫里写字喝茶就行了。”
陆青婵自他怀里抬起头,下巴还贴着他的腹部,巴掌大的脸,脸头发都被蹭的有些蓬乱:“那臣妾岂不是成了废物?”
“朕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很喜欢刻画这种温情快乐的生活哦~
写完之后,感觉心里也很舒服。感谢在2020…01…10 22:03:09~2020…01…12 00:5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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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本槿花(一)
报国寺伫立在京郊的山上; 古刹森幽寂静; 院子当中种了好大一株杜梨树。报国寺始建于贞观年间; 庑殿顶山门内立着两尊天王像。檐角宛若鸱尾; 飞翘若雉鸟展翅。陆青婵和萧恪一道立在院子里,方丈带着寺庙中的沙弥对着帝妃二人双手合十。
报国寺不同于陆青婵去过的任何一个佛寺,在报国寺里闻不到半分烟火的味道; 寻常寺庙中紫烟缭绕,檀香阵阵,而报国寺里,遍地都是花。如今已是凛冬,院子里摆的都是梅花,越过僧侣们的身影往宝殿中看去,就连佛前的供奉都是花草。
萧恪没有穿天子衮冕,这一身玄色行袍仍旧遮掩不住他通身的威严,陆青婵立在他身后半步,对着方丈行了一个万福礼。这是他们二人头一次,以帝妃的身份亲临寺庙; 也是萧恪登基之后头一回拜谒佛教圣地,报国寺的僧徒们也对他们分外尊重。
方丈法号净尘,慈眉善目宛若一尊弥勒佛; 他对着萧恪从容道:“恭候吾皇已多时。”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陆青婵身上,陆青婵穿着霜色的氅衣,端正地立在雪地之中。
“皇贵妃娘娘,有何见教。”
陆青婵微微弯起嘴角:“我斗胆请问; 旁的寺庙以香火供奉,为何报国寺中以花草为供奉呢?”
净尘大师对她的发问并不觉得意外,他温声道:“佛不在意一炷香,佛在意的是施主的一颗心。
寺庙建于山中,若香火太盛引发山火,伤害生灵,那便是违背了佛祖的仁心,故而报国寺只以花草供奉,不燃香火。”
禅房花木深。汉传佛教向来最讲究香火,但净尘大师目下无尘,眼眸深处空明寂静,确实让人发在心底生出来几分敬畏。陆青婵蹲了个礼:“多谢大师指教。”
净尘大师身上穿着的海青已经被洗得发白了,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有小沙弥上前对陆青婵说:“贫僧陪娘娘在寺中逛逛。”
陆青婵知道萧恪会与净尘大师讲经说法,故而轻轻点了点头,萧恪登上了踏跺又不放心的回头看去,想了想叫了一声庆节:“你陪皇贵妃同去。”
只因如今已到冬日,不然报国寺也确实该有几分特别的美景来的。暮鼓晨钟,松籁清风。乃至蛙落清池、秋雨山空。如今虽然隆冬萧索,可往后山上行去,积雪碾碎在脚下。后山处有寺庙开辟的一处菜园,还有一处潺潺流淌的小溪,随她一同的沙弥笑着说:“这个溪流哪怕到了冬日也不会封冻,我们取水做饭也都用这里的水。”
出尘于外,哪怕是世外的人都在这里生出了飘逸的心情,梵音袅袅,佛号声声,在主寺后面还有大寮,看样子能容纳六七十人,小沙弥说这是寺中清修的居士们住的地方,住的时间长了,可以申请去住七八人一间的小寮。
见陆青婵好奇,也就多讲了几句:“寺庙的僧众不论男女,皆以师兄相称,寮房里是有寮长的,人定时分寮房便熄灯,丑时正便要起身做早课,寅时用早饭。用过早饭便要出坡。晚饭后,绕佛念经。”
怕陆青婵听不懂出坡,沙弥又解释了一下出坡的意思,出坡又叫普请,指的是全寺庙的禅众一起劳作的制度,不管则为高低都要劳作。
住在大寮里的人很多,小沙弥如数家珍一般能叫出那些人的名字,他们大都是在山中清修,短的十天半月,长的三年五载,自然也有十数年如一日地居住在这的禅众。他们不问来处,不知归程,只在这平凡的尘世里随缘相识,难得也叫人觉出几分机缘巧克来。
《朱子家训》中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陆青婵听闻此言忍不住笑笑说:“若是能在这清修,也确实是极好。”
“贵人有禅心是好的,寮房里也确实住了不少女修士,只是贵人心系红尘,难做佛门中人。”
“哦?”陆青婵忍不住失笑问,“心系红尘,竟有这么明显吗?”
沙弥年岁不大,可言语之间颇有禅机:“浮云化去,神识长存。贵人业障深重,俗世有贵人惦念之事,世间也有惦念贵人之人,注定难以斩断尘缘,做个佛门中人。出世不易,入世更难。不过贵人若是喜欢,倒可随喜功德。”
这些都是随机缘的事,陆青婵想想倒也觉得释然,只是听到那句惦念贵人之人,难免让她脸上微微发热,那个小沙弥倒也时分坦然,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儒释道懂,脸上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老成,嘴上最长挂着的还是随顺因缘四个字。
山间常常起雾,远山空蒙渺远,逸兴遄飞,廓然无累。
远山近池缭绕着薄雾,清池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小沙弥说,这个清池叫做洗眼池,山下的村民也常常上山来取水,就是从洗眼池里取。洗眼池也是一处放生池,里头有很多经年累月生的养着不少放生来的锦鲤。
“往山上走,还有一处五溪亭,半途中有一座小桥,待到夏日里雨后,还能在桥上看见瀑布。”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那些原本只在书中才能窥视一二的平宁生活,也在此时此刻,从容地铺陈到了陆青婵的眼前,小沙弥提议说去下面的大雄宝殿看壁画,陆青婵欣然准匀了。
山门和观音阁内的墙壁上画了很多朱红色的壁画,年代久远,颜色也已经剥落了不少,佛教二十诸天眉眼一片慈悲,守在观音阁门口的庆节却在这时候进来,对着陆青婵躬身说:“贵主儿,皇上请您过去。”
庆节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奴才,大部分时间里他沉默得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陆青婵生性柔软,确实是一个极好相与的人,有的时候庆节心里也愿意服侍在陆青婵的身侧。陆青婵嗯了声,提着衣摆走出了观音阁,迈过门槛,殿外清新冷冽的空气,让人觉得胸襟开阔,陆青婵走在庆节身侧,温声说:“辛苦你了。”
庆节年岁不大,只是因为平日里少言寡语,看上去有点呆傻,他对着陆青婵躬着身子,平声说:“贵主儿抬爱了。”陆青婵和他打交道并不多,因而对他的行为并不熟悉,可若是方朔在一旁,定然可以听出庆节言语之中,已然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精气神儿。
他带着陆青婵绕过大雄宝殿,入目便是韦驼亭,攒尖顶八角亭里,立着数米高的韦驼像。韦驼亭后面,便是报恩院,也算是个小禅房,平日里也是僧众念经的地方。只是此地已经看出几分荒凉之意,也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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