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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成公主-第1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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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庙的墙体已经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墙面斑驳凹凸,红泥削落,可以看见里面有些破损的砖石。
  这是苯教最老的寺庙,也是苯教的祖庙所在地。
  在这里,保存了大量的苯教经书、教法教仪和法具器物。
  勒托曼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这里,她之前从未来过这里,然而,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很熟悉,看见那山,她就知道是孜珠山,看到那连绵的寺庙,她就知道是孜珠寺。
  她提裙拾阶而上,拔开已经没到膝盖处的丛生杂草,草丛中不时可见一些虫蚁飞快爬过,而主殿的大门,在她的手还没有触及时,就自动开了。
  勒托曼脚步丝毫都没有迟缓地迈步而入,看向主殿里的三个人,她朝上道的那个拜了下去。
  上座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僧,看不出具体的年龄,望之如同仙翁,五官分明,精神矍烁,一双眼睛如同夜里的猫那般炯炯有神。
  他的左边是个三十多岁,相貌平平的僧人,右边是一个十来岁的青年僧人,长相颇为英俊。
  “你来了。”平平无奇的声音,不是疑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勒托曼却如同听到仙乐,几乎感动地要落泪。
  她无比虔诚地说:“我来了。”
  “开始吧。”又是三个字,勒托曼听着,却什么也没问,像是她知道自己到此来做什么。
  青年僧人点点头,从几案上拿起一个簸箕,里面装满了青稞,他绕着勒托曼的四周撒了起来。
  青稞洒过之处,如同油溅到水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紧接着,那些青稞就变成了黑色,看上去诡异而吓人。
  随着青稞将勒托曼围满,一股风突然在青稞圈里卷了起来,把勒托曼整个人裹在里面。
  那风极寒极阴,勒托曼不由冻得直打哆嗦。
  就在她觉得自个要被冻死之际,中年僧人的手动了。
  然后勒托曼就感觉到自个手里捧着个暖哄哄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发现手上竟然捧着个桃木手炉。
  其实那手炉看不出质地,但勒托曼的脑海里就是知道那是桃木的,她不用眼睛都能感觉到暖炉上有着奇怪的花纹,那些花纹她曾在苯教其他的寺庙里见过,据说是有着奇异效果的符纹。
  就是那些符纹令没有加炭火的手炉变得温暖。
  据说苯教里的符修,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悟性好能够与天道沟通的符修,能够画出非常厉害的符纸。
  那些符纸不仅能够加持战斗力,还可以做各种事情。
  比如,可以画一个月亮抛向天空,那方圆数里之内的黑夜就会变成明月当空。
  比如,可以画一个美貌的女子抚琴,扔出去后就能够听见悦耳琴音。
  比如,可以画一个减速的符纸,朝你的对手打过去,他的速度立刻就会减下来,本来刺向你的剑就慢得如同老牛,自然,你杀回去就能轻易解决掉他。
  ……
  不用说,这个手炉上画的符纹,就是暖纹,可以代替炭火。
  虽然只有这样一个小小手炉的暖,也令勒托曼惊奇而感动。
  她看向中年僧人,忘了自个被阴风袭卷的冷,低头垂首道谢。
  那中年僧人唇角含笑,关切地问她,“你好些了没?要是抵不住,贫僧再给你拿件法衣来?”
  说话的口吻,好像是勒托曼的多年旧识。
  勒托曼摇了摇头,回答道:“拉岱木法师,我没事,有你给的这个,我一点也不冷了。”
  拉岱木一听,似乎放下心来,轻声道:“一会儿施法的时候,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我们好停下来。”
  得到这样的关心,勒托曼越发有种愿意慷慨赴死的凛然感。
  她眼中含着泪,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能撑得住。”
  拉岱木悲怜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开始敲起他身前的一座钟。
  钟声嗡嗡,老僧人则嘴巴一开一合,低声念起了经文。
  勒托曼面色一变,那些经文如同符咒,一个个冲击着她的脑海。
  那咒语仿佛带着源源不断的力道,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她的头。
  手炉已经不知何时被丢在了一边,勒托曼抱着自个的头,在地上翻滚,冷汗连连,似乎受着极大的痛楚。
  那些咒语在她脑海里东奔西撞,像是要找一个出口。
  而她就像跟无数的人在决斗一般,不停地挥剑挥剑挥剑……
  “宗弄……”
  她喊着那个令她又爱又恨的名字,疯狂想杀出去,杀到他的身边去,但有无数的人阻拦着她,她不停地挥剑,却一直砍杀不过去。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勒托曼的手越来越软,她的心也越来越绝望。
  但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缺口,她一路狂奔朝东边奔去。
  他说会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等她。
  她终于跑到了那棵树下,却看不见她要找的人。
  茫然四顾,却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勒托曼。”
  他在唤她的名字。
  勒托曼欣喜地看着她要找的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她往前急跑两步,如同倦鸟归林般投入他的怀里。
  而下一刻,穿肠破肚的疼痛袭来——
  为什么会痛?
  勒托曼惯性地向后退了两步,困惑地低下头,发现自个的心口竟然有一把剑柄。
  剑柄在她的心口,剑尖呢?
  略想了想,她明白过来,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
  她看向对面,看向她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冷漠、冷淡、冷硬、冷厉。
  那是她在他眼中从来不曾见过的神情,过往的恩爱缱绻、密密柔情仿佛从来不曾有过。
  从未得到。
  那眼神比刺入心口的剑还令她疼,疼得她连心口被一把剑对穿的疼都忘了。
  勒托曼艰难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血从剑上一点点渗出,顺着锋利的剑刃,一滴滴落下……
  打在地上溅起血花,如同她泣血的泪,泣血的问。
  对面的人并不言语,冷如万古冰山。
  “为……”
  勒托曼竭力地想问,然而她的力气随着血滴一点点消失,她已经问不出。
  她的眼睛流出泪,血泪。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对面的人不仅无动于衷,还将剑抽了出去。
  勒托曼下意识地用手捂向心口,像是想堵住那儿汩汩冒出的鲜血。
  她努力想站住,但晃了几晃之后,她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她已经失了生机,却看到那个人站着,剑尖再度扬起,看着他眼睁睁地将那支剑再次朝自个刺了下来……
  “因为,你必须死。”
  我没有……
  勒托曼想说,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上方,再也没有了气息。
  身上的阴寒全部散去,青稞圈中的勒托曼如同从梦里醒来一般,掩面而泣,“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能?”
  上面的老僧双眼如同古井,深不可测,他淡淡地说:“你是羊同人,这就是你的原罪。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会日防夜防你,永远不会相信你的真心。方才你所见虽是梦中,却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情。”
  勒托曼哭了很久,初识时在树下等他的男子,柔情蜜意的缱绻,后来的冷淡、软禁……点点滴滴都在她的脑海里掠过,她咬着唇,几乎将自个的嘴唇要咬破,而后再次跪坐俯地,恨恨地说:“他灭了我羊同,囚我兄长,既然他如此对我,那就先让我杀了他,求大法师教我。”
  ……
  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勒托曼,李云彤将自个搜魂时,在她魂海里所见的一切都告诉了松赞干布。
  她轻叹道:“……大法师已经将她变成毒人,她只要念动引咒,身体里的毒气就会外泄,令人不知不觉间中毒,只是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她还是没有朝你下手,而是选择了母萨,而且,并没有释放太多,只是令母萨昏迷,她想用母萨中毒威胁你,放出她的兄长……”
  在李云彤的讲述中,松赞干布似乎回到了多年前,他初识勒托曼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的黑发全都编成了小辫子,每个辫子上都挂着小银铃,每当她一走动,那些银铃就会发出好听的声响,而她的歌声就像那些银铃一样动听,她的笑声则比银铃还要动听。
  那个时候,他是喜欢她的,即使不与羊同联盟,他也想娶她。
  可是后来,她知道他是吐蕃的赞普,欢喜的嫁过来他又没高兴了,觉得她是为了他的权势才那么欢喜,慢慢地,就冷落了她。
  再后来,她变得越来越不招他喜欢。她变得尖酸刻薄,变得善妒恶毒,他有好几个侍妾、子嗣都是因为她直接或者间接的出手没了,如果不是他还要维护跟羊同的关系,早就废了她。
  他没想到,即使为了救她的哥哥,勒托曼都没有朝自个动手。
  之前那凌迟一刀割下,她其实可以说出那句引咒,然后毒气外泄,让他在不知不觉间中毒死去的,她却没有。
  那样痛的时候,她都没有朝他下手……
  沉默良久,松赞干布问李云彤,“她身上的毒还能解吗?”

  ☆、第292章 圆梦

  没等李云彤回答,松赞干布想了想又道:“我想法子把拉岱木和大法师都抓过来,让他们为母萨和勒托曼解毒。”
  说到这句,他的语意里带了些冷意。
  拉岱木是前些年建好佛寺后,他为了令佛、苯两教互相制衡,消弱大法师在苯教的影响力,专门从羊同接过来的苯教法师,没想到这位“塞”(住在神体内的男子),反倒跟大法师勾结起来向他下手。
  偏偏这一切,他都是通过李云彤搜魂才得知的,根本无法做为证据抓捕对方,只能使用王权,硬行抓捕。
  如此一来,这些年的表面和气,势必要打破了。
  但看了眼地上昏睡着,仍然满脸痛苦表情的勒托曼,松赞干布还是决定想法他们都抓起来审问,问出能够解救母萨和勒托曼的方法。
  听到松赞干布所问,李云彤摇了摇头,“不光是她,就连母萨的毒也解不了。从他们的法术来看,我不是对手,恐怕你的侍卫们去了也只是送死,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而且,我从勒托曼魂海里的记忆看到炼制她做毒人的过程颇为复杂,拉岱木应该是一个技艺非常高的符修,有他的符纸给那位老僧加持法力,就是我师傅来了,也未必能够解开。”
  “再说,她已经了无生志,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李云彤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昏睡不醒的勒托曼,同情地说,“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让她走得开心些,不要那么痛苦、绝望,充满怨恨,能够五道轮回的时候,没有前世孽债。”
  见李云彤看了勒托曼以后又看向自己,松赞干布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需要我怎么做?”
  “据说在临死前做美梦,那一个人的意识能留在梦中,我用术法将你俩的魂海连结起来,你会进入她的神识之中,只要记住满足她所想的,她就会在美梦中死去,而不是死于疼痛和仇恨。”
  “通常来说,人的梦境大多是不完整,呈现跳跃和不连贯,但如果施以术法,就能让一个人的梦按她所想的那样发展,而做梦的人完全不会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死于一场美梦,这或许是你能够帮她的唯一方式。”
  “只是,她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做任何挪动,只有委屈赞普在这地牢里躺上做个梦了,等我看到她离开,就会将你唤醒,照她目前的情形来看,应该不会用太久……”
  李云彤说不上来对勒托曼的感觉,或许因为受她师傅的影响,她觉得女子生于这个时代,能够把握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几乎可以说就是浮萍,别说生死,就连很普通的穿衣打扮都不能完全随心所欲,看过勒托曼的魂海之后,她对这个因爱生恨,爱恨都那么强烈的女子有些同情。
  那么张牙舞爪的一个人,不过是个弱女子,可怜又可悲。
  她是做不到那样的,将所有的感情系在一个人的身上。
  因为这一点同情,她希望勒托曼离开人世时,是笑着走的。
  松赞干布明白过来,李云彤这是让他在勒托曼的梦里,爱着她,给她一段无憾的感情。
  他默然片刻,点头道:“好。”
  ……
  勒托曼满心欢喜地往那棵开花的树跑了过去。
  她看见自个的心上人含笑站在树下,眼睛里满是温柔地看着她跑过去。
  等她跑到他的身边,他轻轻地揽她入怀。
  “……吐蕃的赞普来跟我兄长提亲了,可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说要带我去看最高雪域上的草原和星空,还有彩虹,那一定很美……”勒托曼的手握在心上人的掌心,她的眼神都带着被爱人拥抱着的春风,声音也是甜蜜清脆。
  “我会带你去看草原、星空还有彩虹。还有冬日里雪白,到了夏季会变成苍绿的群山,给你看我驯养了能够抓起大羚羊的猎鹰。你还会看到我的家人,你这么招人喜欢,他们一定都会像我一样喜欢你。我们一直在一起,你给我生儿育女……”
  “可是,我不能跟你走,我兄长说了,如果我跟你走了,他就会派人把你抓回来,用鞭子抽死。”勒托曼睁开眼睛,担忧地说。
  “别担心,他不会抓住我的,只要我不愿意,没有人任何人可以抓住我,你放心好了。今天咱们就走,这样你的兄长就来不及追上我们……”
  ……
  李云彤看着躺在榻上的勒托曼嘴角向上翘起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便知道她梦到美好的事情。等到她的心口再不见起伏,便伸手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已经没有了一点气息了。
  站在那儿伫立了好一会儿,她在念咒将松赞干布从勒托曼的魂海里唤醒。
  醒来之后,松赞干布像是受了些影响,他用手撑住额头,半晌之后方才放下,一脸倦色地说:“那一日,她说想跟我走,又说担心她的兄长会抓住我,将我打死,我有心试她,便约了三日后带她走,结果她没来,她的使女来告诉我说,她要嫁人了,让我忘记她。我认为她是被吐蕃赞普的富贵动摇了心意,觉得她是贪慕荣华之人,开始厌弃她,没想到她是被李迷夏扣押起来,并且李迷夏还以我的性命逼她……后来她曾解释,我根本就不相信……”
  “在梦里头,我没有告诉她真相,就按当初假扮的那个身份,带她回了家乡,看草原,看星空,看彩虹……我们一起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有两儿一女……她无病无灾,在睡梦里死去……”
  见松赞干布颇有些自责之意,李云彤淡淡一笑,残酷地揭穿他,“那不过是她的美梦而已,即使当初你没有玩那套试探人心的把戏,以赞普身份直接迎娶她回吐蕃,时日久了,也一样会厌弃,就像李迷夏对赛玛噶一般。她是你敌人的妹妹,你的心里只要一天惦记着将羊同纳入自己的版图,就一天都不可能对她完全信任……”
  “在你的心里,妻儿都比不上你的宏图伟业重要,于你而言,只要吐蕃强盛,你松赞干布纵横四海,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得了,勒托曼已经死于美梦,你也算全了她的心愿,就别在这儿再扮深情了,走吧,去看看母萨那边的情况。”说完,李云彤转身就往外走。
  “文成,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松赞干布痛楚地在她身后喊。
  “她死了。我的孩子也死了。”李云彤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残忍地说出事实。
  松赞干布忍不住大吼,“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众多孩子中的一个而已,虽然你的儿子比较少,但对于君王而言,只有能够继承他大业的那一个,他才会放在眼里。至于没出生的,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也许是有难过,有伤感,但不过三五天,就过去了,马照跑酒照喝。甚至,身边连女人都不会少!”李云彤虽然没有回头,却是言语咄咄逼人,句句和松赞干布针锋相对。
  松赞干布无言以对。
  李云彤站在那里,已经泪流满面,“可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连见都没有见上一面的孩子,我的骨中骨,血中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决然地走了出去。
  狠狠地捶了一下墙壁,想到李云彤松赞干布在屋里呆怔了一会儿,方才转身追了出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外头就失去了李云彤的踪影。
  “赞蒙呢?”他沉声问外头的侍卫和使女们。
  春草连忙回答,“赞蒙说是要去看蔡邦萨,叫我们不用跟着。不过,秋枫和冬晴两个追她去了……”
  松赞干布不等她说完,就出了地牢,朝朗月宫的方向追了过去。
  等到了朗月宫,看到李云彤安然无恙,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了,竟然魔怔地以为李云彤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去寻死。
  他该知道她的,即使是风刀霜剑加身,她也是那种努力活下去,用力活下去的女子,绝不会因为一己的私欲去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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