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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醍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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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望着朝怀德坊深处走去的四个人,内心不安。
阿水看出来,宽慰道:“别看了,有什么不放心,你们俩的身手抵得过我家九郎吗?”
不仅比不过,而且差很远,随从释怀。
————
走近怀德坊,走进新世界的大门。
坊里的居民比起长安人来大多皮肤黝黑,崔湃说这座坊里多以岭南道的百越族人和万里外的扶南国人为主。
翻过雪山穿越西南黔中道来到唐土的天竺人也聚居在此地。
怀德坊里的建筑很奇特,是大唐宽檐建筑和竹木建筑混搭。
南方崇山峻岭多热毒瘴气,跟塞外爱搭帐篷不同,竹木阁楼即可避开地热,也能避开蛇虫鼠蚁。
是以从大唐南境而来的他们改不了家乡的旧习惯,依旧在怀德坊内搭建传统的竹木阁楼。
遮阴的凉棚下,裹着头巾的人们席地而坐听着欢乐的乐曲,喝着不同于唐土制法的饮子。
有人在街边大声的讨价还价,是袁醍醐听不懂的语言,语调铿锵,速度很快。
放眼望去,街面出售的商品除了各类皮货,更多的是诡异的动物骨骼、獠牙,以及经过干燥处理的植物草药。
闻所未闻,都是唐土典籍上甚少记录的异域方物。
卖香料的铺子门前整齐码放着颜色各异的细粉,香气扑鼻而来,刺激口舌,彰显着与唐土全然不同的饮食风格。
袁醍醐咽了一下口水。
香料铺子的店主戴着一串银手镯招呼他们走近看看。
袁醍醐迈步过去,差点与迎面而来的几个扶南人撞上。
赶路的扶南人开口就想大骂,崔湃一把揽住她的手臂,将她护在身侧,冷冷朝扶南人看过去。
几个扶南人显然是久居长安,看出崔湃不好惹,便闭嘴作罢,径自走了。
袁醍醐被他们凶恶的眼神吓了一跳,拍拍崔湃的肩膀。
“亏得有你!我都想打赏你了。”
崔湃低头睨她一眼,还真把他当随从了。
卢祁和高文珺已经从人群中跟上来,崔湃放开揽在袁醍醐肩头的头,握了握收回在身侧。
纹面的男人跟他们擦身而过,街面上高鼻深目的女子正在对方脸上互相勾画绯红的彩绘,握笔的手臂到指尖也是纹样繁复的彩绘,极其精巧。
袁醍醐看得入迷,被街面的一众女子发现,女子害羞的捂着嘴笑起来。
她们朝袁醍醐招手,在邀请她过去一起。
状况太陌生,袁醍醐心里有点打鼓,可是女子们眼中是善良和友好,所以她想去,她望着崔湃:“我们可以过去吗?”
她恳切的语气让这句话听在崔湃耳中自动变成了,你可以陪着我过去吗?
崔湃说:“去吧。”
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低沉和温柔。
袁醍醐拉着高文珺风风火火闯入了彩绘女子的阵营,在长安居住已久的人们是会一些大唐洛下音的。
简单交流之后得知她们来自天竺一个叫摩揭陀的国家。
她们身着宽大披帛绕在肩头,披帛自西域传入长安,高门贵女尽皆模仿穿搭。
只是在摩揭陀女子披帛下不是唐土的襦裙,而是缀满银片和碎宝石的修身长裙。
她们伸手摸在袁醍醐白皙的脸上,赞叹大唐女子吹弹可破的皮肤。
其中一位叫雅度拉的女子地位显然高过其他人,她对袁醍醐一见如故,盛情邀请她俩试穿摩揭陀服饰。
袁醍醐兴然应允。
————
银饰相击,跃出轻灵脆响,人未至,声已喧。
当一直守在一侧的崔湃和卢祁再见到袁醍醐和高文珺时,人群簇拥中翩然走出两位摩揭陀贵女。
袁醍醐踏着小巧皮靴,着一身精美织绣的窄袖长袍,细碎的金玉发饰被精心的梳理进辫子,巧笑倩兮,如晴空霓虹,如和风暖阳。
她一步一步走向愣神的崔湃跟前,眨眨眼睛,“她们邀请我们去参加婆罗门的庆典。”
我们,是指的他和她吗?
崔湃安静的站着。
袁醍醐微仰着头等待他,他看着身前少女勾勒出彩绘的精致面容,移不开眼。
雅度拉用洛下音朗声对崔湃和卢祁喊话:“你们的夫君觉得好看吗?”
“……”
卢祁苦笑,瞄了一眼身旁的高文珺觉得好尴尬。
“呃,他们不是我们的夫君,只是好朋友。”
袁醍醐瞬间羞红了脸,红晕染上了颈项间,却听到崔湃一句低沉的“好看。”
只有她听见。
摩揭陀女子们哈哈大笑,“哦,原来是好朋友!”
雅度拉上前对他们四人说道:“那就欢迎大唐的好朋友跟我们一起共度撒红节!”
摩揭陀女子围上来困住了崔湃和卢祁,纷纷伸手要给他们画面。
卢祁见来势汹汹直接放弃了反抗,崔湃鄙视他一眼,身手灵活的避开了各路魔爪。
袁醍醐看着崔湃并不配合,觉得这样会伤了摩揭陀女子们的好意,果断上手拿过绘笔,于混乱的人群中一把抱住崔湃的手臂,强行拦下他。
崔湃就像被失了定身咒一般,僵硬的站着,袁醍醐一不做二不休,见机攀上他的宽肩,在他左右眼角勾描出纹样线条。
“警告你别动哦,一动就花了!”
她发出严重威胁。
少女的馨香萦绕崔湃鼻端,袁醍醐柔软的小手正放在自己身前,一切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崔湃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一动身体就会贴在她的身上。
稳住!
已经被各路魔手摧残完毕的卢祁,斜瞄见崔湃在袁氏女面前俯首就擒的样子,大笑出声。
能让崔九郎吃瘪,难得一见!
崔湃侧目发出远程警告,“你再笑一声试试。”
卢祁立刻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崔湃斜眼睨着卢祁,画了面老子也比你好看!
————
撒红节,是神圣的宗教仪式,更是婆罗门教众的狂欢,代表一年的开始,是庆祝新生的喜悦。
怀德坊里有数座婆罗门寺。
婆罗门源自天竺,在大唐南境影响深远,扶南、百越之地多有信奉者,人们头簪鲜花,忙碌地准备着狂欢的盛宴。
袁醍醐一行人被雅度拉领进一处宽阔的场地,四周已被鲜花和彩绘的巨幅多神相装点。
雅度拉边走边对他们说:“法螺是毗湿奴大神的手持物,水波纹是毗湿奴大神坐骑龙戏水的象征,三叉矛是湿婆的手持物,吉祥威萨图案是毗湿奴大神妻子吉祥天女的象征。”
人流不断汇聚于此,场地中已经铺满各色花纹的长毯。
南境来的各族居民席地而坐,弹奏着形制各异的乐器。
雅度拉领着摩揭陀女子进场,认识她的人纷纷恭敬行礼问好。
崔湃和卢祁浅浅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想到还是个人物。
场地中心的巨大毛毯上,鲜花围绕的中心处,白袍使者端坐其间正在诵颂远古的史诗。
妇女啊为俱卢族毁灭悲痛,高亢的哭喊声震撼众生。
这哭喊声听来像是时代末日众生遭到焚烧,众生也觉得也许到了世界毁灭的时刻。
……
“这是《摩诃婆罗多》。”
雅度拉的眼中有悲伤。
“伟大的婆罗多族的诗歌,大战让婆罗多的将士在战争中伤亡殆尽,妇女如游魂般失魂落魄地在战场上寻找和拼接丈夫的尸体,绝望弥漫天际。”
“在正法面前,一个人应当舍身忘死地去打仗,而不计后果如何。”
雅度拉的话掷地有声。
在无尽的悲伤后,袁醍醐发现在场的听众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如果战争终究无法避免,就让它伟大而有意义。”
崔湃沉默的望向袁醍醐,用一个军人的眼神。
白袍使者自鲜花中心起身,吟诵完最后一个篇章,周围的听众久久不能回神。
雅度拉走上前去伏地行礼,白袍使者扶起她,雅度拉侧开身,向他简单说了几句摩揭陀语后,对袁醍醐回身说道:“这是我的哥哥。”
白袍使者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
“我是叶迦沙,欢迎雅度拉的好朋友来的怀德坊跟我们共度撒红节。”
袁醍醐行插手礼,“我们的荣幸。”
卢祁看了一眼立在袁醍醐身后的崔湃。
叶迦沙,婆罗门教的大祭司!也许,这才是崔湃前来怀德坊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标注在作话里不扣费)
注释:
1、婆罗门——起源于古印度的宗教,印度教的古代形式,以《吠陀经》为主要经典,以种姓制度作为核心教义,崇拜三大主神。公元4世纪以后,由于佛教和耆那教的发展,婆罗门教有一段衰弱期。
2、摩揭陀——古印度的一个重要王国。贞观十七年,唐派行王玄策为使,到达摩揭陀国的王舍城(今印度比哈尔西南拉杰吉尔)
*婆罗门教在古代横扫东南亚,在吴哥窟时对婆罗门的神话很着迷,后来在马六甲槟城的印度社区住了一周,深感南亚对印度教、佛教、□□教、天主教包容的氛围造就了多元的社会文化*
第34章 藩神的祝福
叶迦沙,摩揭陀国人。
上元节前自黔中道入唐,经剑南道过剑门关进秦川,乃是怀德坊婆罗门寺大祭司,与西市诸坊其它藩寺高僧,同在鸿胪寺登记备案。
因西市周边诸坊坊众皆有各国信仰,藩寺高僧在坊中地位崇高,受人尊敬,俨然成为坊中精神领袖。
金吾卫巡防各坊,宿卫长安,与各坊高僧均有联络,以便掌握坊中舆情,藩寺的僧众也会自动将坊中异常相告。
然而,怀德坊祭司叶迦沙自上任之始便与朝中官司不与往来,连鸿胪寺的宴请也是遣派的副职前来。
婆罗门教前祭司的突然暴毙,给怀德坊更添了一层神秘。
卢祁没想到,崔湃今日初探,居然就被袁醍醐歪打正着认识了人家妹妹,他们一行人直接被领到了难以得见的正主面前,得来全不费力。
袁醍醐果然是个福将。
因为是雅度拉的贵客,他们被安排在了最中央的长毯上。
叶迦沙开启婆罗门祭祀礼,人们口诵经文,透过祭祀,使人和神可以直接沟通。
婆罗门教崇尚自然、歌咏自然,尤其崇拜神格化的自然神,三大主神各司其职,共同主宰寰宇一切。
信奉婆罗门的人崇拜主神赐给人们的生活。
西方,诞生婆罗门教的圣地。
空中一片彤云,绯红如火烧,层变的云好似烈火中烧出淡淡的紫焰,日已西沉,怀德坊撒红节的庆典即将开启。
遥远的鼓声响起,惊醒了美景下的袁醍醐,长安到了关坊门的时刻,此刻就要离开吗?
可是她想参加撒红节的庆典。
“怎么办?坊门要关了。”
袁醍醐扯了扯一旁崔湃的袖子,崔湃淡淡回她:“无妨。”
无妨?
马上宵禁了,坊门一关就只能留在怀德坊内,任何人踏出坊门就是犯夜,按唐律鞭笞二十。
袁醍醐可不想被鞭笞。
卢祁在一旁嘲笑她,“你忘了你身边站着的是谁?”
袁醍醐一拍额头,是了,她怎么忘了巡防长安的是金吾卫!她身边站的可是金吾卫中郎将!
“不怕被鞭笞了?”崔湃也在揶揄她。
袁醍醐傲娇说道:“我身边站着的可是一只大老虎!”
所以她可以狐假虎威,穿行无阻。
这只小狐狸!
崔湃失笑,倒是很贴切。
————
乐鼓声起,庆典拉开帷幕。
装扮浮夸的乐人鱼贯而入,顷刻间激活了怀德坊坊众的热情,坊众随乐起舞,脚下踏响节奏的步点。
西域诸乐本就吸收天竺古乐甚多。
袁醍醐打着拍子很快就掌握了婆罗门舞蹈的诀窍。
雅度拉众人把他们围在中央,高文珺别别扭扭被袁醍醐拉起来跟上步点,卢祁倒也学得快,只有崔湃尴尬站着不动,貌似放不开颜面。
袁醍醐围着崔湃又是耸肩又是转圈回眸。
崔湃轻哂,终于放下架子,展开双臂,打着响指跟上她的节奏。
舞姿舒展,苍劲有力,身姿潇洒。
“你居然会跳舞!”
袁醍醐靠在崔湃背上,侧过头无比惊喜。
“军中儿郎也会击缶而歌。”
崔湃的唇边挂着笑意,一转身便和她面对面。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风歌,大气磅礴,气势恢宏,属于军中男儿的战舞!
繁星掠影,是谁的笑颜嵌入眉眼,坠落心间,忘却时间。
另一边,尬舞的高文珺终于忍不住抱怨卢祁,“你踩了我很多脚了!”
卢祁很抱歉,却没有停下脚下步点,“我不会跳舞。”
“不会还瞎起哄。”高文珺无语。
卢祁围着她转了一圈,“做人嘛,开心最重要。”
“……”
乐鼓变换了节奏。
摩揭陀一众女子簇拥着雅度拉、袁醍醐和高文珺来到中心祭坛,她们身着华丽衣裙,原来是扮演祭祀中的吉祥天女。
叶迦沙在中央祭坛前宣布,将由现场的勇士用金箭点燃场中各处的火祭,而点燃火祭最多的勇士将能得到神的祝福。
一列信徒呈上无数金箭和强弓,在中心祭坛站成一圈。
火祭点散落在场中各处,坊众中站出数名男子,他们望着祭坛上吉祥天女,有人在默默地爱慕。
崔湃的目光落在一身异域风情的袁醍醐身上。
一颦一笑,美得挑不出毛病。
她也在看他,你不来吗,你不想得到神的祝福吗?
不,我只想得到你的祝福。
崔湃迈步一跃登上祭坛,场中响起惊呼,是个英武的郎君!
成为目光焦点的崔湃一手挽起圆领袍长袖,露出肌肉线条清晰的手臂,展臂将强弓拿起,一拨弓弦便开满弓。
当崔湃张弓的第一时间,卢祁就知道其他人没有机会了。
在崔湃试弓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朝火祭射箭。
火祭一处一处被点燃,每燃一处,场中便爆发一声欢呼。
袁醍醐手心微微冒汗,虽然她知道崔湃实力强劲。
崔湃瞄见她略焦急的脸,扯动嘴角,慌什么。
场下坊众对一直不动手的崔湃略微有些失望,英俊的男子往往好看不中用的。
待场中火祭已经被点燃一半,崔湃终于搭箭张弓。
三箭连发,一击必中。
剩下的火祭在崔湃一次又一次的三箭连发中,几乎同时被点燃,再也没有留给其他男子任何机会。
怀德坊的坊众爆发山呼海啸似的欢呼,经久不散。
崔湃持弓站在中央祭坛,英姿勃发如神祇睥睨,他是全场点燃火祭最多的男人。
崔湃一步一步走向吉祥天女群,气场全开,所向披靡。
以雅度拉为首的摩揭陀女子微笑着自觉退开,在袁醍醐和崔湃之间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霓裳舞衣,衣袂翻飞,翩翩起舞。
你是谁?
我是佛国派来收服你的小仙女。
崔湃来到袁醍醐面前,她紧张又开心的望着他,崔湃单膝跪下,虔诚说道:“我想得到吉祥天女的祝福。”
我的小仙女。
“喂喂,我现在该怎么做?”
袁醍醐一脸慌乱,无数坊众看着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婆罗门的风俗,只好向崔湃小声求助。
崔湃牵起袁醍醐绘满彩绘的手尖,亲亲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印在指尖,暖在心上,袁醍醐惊慌失措,“那、那祝你幸福!”
坊众朝中央祭坛的空中撒出圣洁的花瓣,漫天飞舞,勇士得到神的祝福。
摩揭陀女子笑着议论道:“我看他们并不只是好朋友。”
雅度拉望着满天星辰,故乡的方向,“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好朋友。”
中央祭坛的火焰照亮白袍祭司五官深邃的面容,处于明和暗的交界,忽暗忽明。
————
噔噔噔噔噔 噔噔 噔
噔噔噔噔噔 噔噔 噔
土生木酿水中火
金樽玉液小乾坤
一白忘忧再消愁
三碗同天竞风流
大瓮一扬倾江海
饮日吞月胸中来
大梦一场三千载
悲喜穿肠莫挂怀
大风翕张浪形骸
疏狂放歌死便埋
大疯一趟两相忘
不知东方天既白
美酒佳酿尽上,玉液琼浆斟满,坊众互相敬酒,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沉醉,庆祝一年初始,万物新生。
摩揭陀的女子围着袁醍醐和高文珺大饮庆贺酒,银制高脚杯一杯又一杯,袁醍醐笑着嚷着饮不下了,快饶过她。
雅度拉不让。
崔湃一手接过摩揭陀女子手中的高颈壶,举过头顶,一口饮尽。
人群起哄,好酒量!
卢祁在一边看着,觉得崔湃绝对是拼了!
高文珺将自己的酒杯递到卢祁面前,“你不帮我喝吗?好朋友。”
卢祁:“……”
长叹一口气。
抬神巡游,坊众簇拥着神座在怀德坊四方游|行。
巡游之众摩肩接踵,坊街两旁的阁楼上撒下五彩香粉,香粉扑身才能得到神的祝福。
袁醍醐一行人行在队伍中,被前方互抛香粉的人挤了一下,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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