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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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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因着应天女帝曾经大肆诛杀的缘故,宗室人丁不旺,宫宴上的坐客不过数十人。姬景淳握着手中饮子,目光落在宴会西北角的一处地方,仔细观看着先帝神宗太妃。
能够嫁入皇家的女子,俱都是姿容艳妙的。纵然是先帝留下来的妃嫔,亦都是年纪不大,今日宫宴之上着着色泽不太艳丽的宫装,争奇斗艳。其中一个素青色宫服的女子坐在上首,身材丰硕,面白如雪,娇美容色如同春风中娇美的芍药,艳丽浓秣,隐隐的望着自己,待到见了自己望过去,忙转过面去,避开自己的目光。
她想来,这便是她那个狠心抛弃襁褓中的自己的母亲——闻名天下的唐贵妃了!
姬景淳心中五味杂陈,握着琉璃盏的手上用力,指尖都被握的发白。她身边的一旁,柳王妃注意到了,饮了一杯五色饮,小声嘱咐她,“噤声。”
“这儿宴上的都是总是,你若是露了痕迹,你就输了!她都能撑的住,你难道反而撑的住么?”
姬景淳平复了一下心中情绪,低声道,“母妃嘱咐的是,阿雅知道了!”
月光照在太极宫花团锦簇的花台上,宫宴之上,魏县主姬弦歌容颜娇美,坐在八公主的身边,瞧着姬景淳受人关注的模样,不由的想起当日乐游原上自己与八公主姬华琬马球场败北的经历,悻悻道,“瞧她那个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个郡主,竟是个公主呢!”
八公主姬华琬心中有事,闻此言浑身一震,含糊的应道,“嗯!”
“今儿骊山的枫叶极美,”姬弦歌饮了一口饮子,笑着道,“阿燕,过些日子咱们一块儿去骊山赏红叶,在骊山住上几日,你说可好?”
“嗯。”
“那可真好!”姬弦歌听了姬华琬应声,顿时喜上眉梢,“我早就让人安排好了,咱们定能玩的十分开心。”末了,担忧问道,“只是阿燕,你要在宫外外宿,可请的得太皇太后和圣人应允么?”
“嗯,”姬华琬回过头来,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姬弦歌的笑容顿时一僵。
宴到中旬,姬华琬瞧着姬景淳不爽,索性避了出来,在园子里透透气。魏县主跟着出来,朝着姬华琬恼道,“八公主,你这又是怎么了?我难得进宫赴宴,巴巴的来寻你做耍,你就这般给我脸色看?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么?”
姬华琬今日心中气郁,没有精神和姬弦歌寻趣,又不想得罪好友,只得随口敷衍道,“没什么?”
她面上神色郁郁,便是姬弦歌神经再大条,这时候也瞧出了姬华琬有心事,眨巴眨巴眼睛,挽住姬华琬的手,柔声道,“阿燕,你可是有心事?咱们姐妹是什么感情,你还有事瞒着我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姬华琬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姬弦歌追问。
姬华琬想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将姬弦歌召到耳边,轻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上次咱们在乐游原上遇到的那个平乐郡主姬景淳——”
“姬景淳怎么了?”姬弦歌问道。
话语在姬华琬口中转了转,终于忍不住心中郁气,脱而而出道,“我到今日才知道,她竟是我姐姐。”
“什么?”姬弦歌愕然。拨了拨耳朵,“我没有听错吧,阿燕,你是不是傻了!”
“才没有。”姬华琬受此一激,一股脑儿将刚刚在安仁殿听说的秘事说了出来,“我听我阿娘说了,我阿娘在入宫之前,先是齐王的齐王妃。她生了姬景淳之后,才遇到阿爷,被阿爷接进宫来。从这论起来,她的确算是我的半个姐姐。”
姬弦歌将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方叹道,“原来如此!”面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我上次回去之后也曾问过阿爷,阿爷训斥我说有些事情不许多问。我说呢,难怪那姬景淳刚满两岁的时候,就能够被封为郡主。”
按照大周宗室制度,只有皇太子的女儿能封郡主,一般亲王之女只能封为县主。魏王姬坤今上皇叔,执掌宗正寺,管理皇族六亲属籍,位高权重,姬弦歌乃是他最小的幼女,深受宠爱,到了及笄之年,也不过能封一个中规中矩的县主。齐王姬琛多年少出现在人前,既无深厚皇恩,也无担任要职,他的女儿姬景淳却越过了宗室众位堂姐妹,早早被封做郡主,自然是因为生母唐贵妃的缘故。当日唐贵妃初入宫,日夜思念亲女,啼哭沾满红痕,神宗皇帝心疼爱妃,便隆重加恩其留在齐王府中的女儿,封其郡主高位,赐平乐美号。尚在襁褓中姬景淳因着有一个擅宠六宫的亲生母亲,自然先帝不吝于赐给她一个郡主位了!
“怎么,”她翘着下巴瞧着姬华琬,巧笑道,“咱们的八公主是要和她姐妹相认么?”
“怎么可能?”姬华琬尖叫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姬华琬咬牙切齿,精致的容颜因为狰狞的神情显的有些可怖,“我是先帝的女儿,正正经经的金枝玉叶。先帝在世的时候,最疼我这个女儿。她是个什么东西,有她在这个世上,我的身上就如同沾着耻辱一般,浑身不自在。我恨不得她死的干干净净的才好。更不要说,上次在小镜台上,我们之间还有些过节了!”
“这样啊,”姬弦歌笑道,“阿燕若是真的讨厌她的话,我去帮你出气可好?”
☆、第109章
姬华琬没有说话;但是目光亮了亮;显见的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姬弦歌望着她望着自己的模样,心中了然,笑着道;“好了,我知道了!”
海池的池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一旁高台宫宴之上,宫灯闪烁。
延平郡王姬璋举起酒盏笑着道;“如今大周愈发繁盛,这俱都是圣人的功劳;臣敬圣人一盏,也算是尽臣的敬服之心。”
姬泽笑着端起面前的四方碧玉盏,笑着道;“延平王叔客气了。”满饮了盏中茶水。又对宴中众人道,“今日乃是中秋佳节,皇家也是一个大家庭,在座诸位都是朕的亲人,其中大多都是朕的长辈。朕今日在此,就借这一盏茶敬诸位一盏!日后咱们自当团结一心,共同为大周国盛昌隆效力。”
众位宗室都起身道,“不敢当。”将面前酒盏端起,满饮了此盏,又重新坐下。
席上各位亲王、公主分座而坐,谨然有序而不失热闹。宫人们持着黄金鸡头注壶,穿梭在酒宴之间,为众人添上五色饮子和三勒浆。公主转头望着身边的阿顾,关怀问道,“可要少用一点?”
阿顾仰着头道,“不用。”
“阿姐,”玉真公主笑着道,“阿顾难得有兴致,你就多由着她些。便是真的醉了,了不得在宫中住一个晚上,又有什么关系?”
公主一笑,也就不再劝。
阿顾端着三勒浆饮了一口,只觉甜津津的,入在口中十分顺畅。待到用了数盏,只觉得脸上发烫,身子凝滞,转头悄声吩咐碧桐,“扶着我出去避一会儿。”
碧桐点了点头,推着阿顾从席上出来。
阿顾在宫室中更了衣,从殿中出来,立在廊下,只觉一股清风吹拂过来,吹着自己的脸庞,显出一丝丝的清凉之意来。忽听得一个声音在自己身后笑着道,“哎哟,阿顾,你也出来了!”回过头来,瞧着姬红萼一笑。原来姬红萼也不耐烦一直在席上坐着,觑了个空,悄悄的溜了出来。
两个人相视一笑,尽是默契。“难得偷偷溜出来,”阿顾眨了眨眼睛,悄声道,“我们在外头走一走在回去吧!”
姬红萼咯咯的笑起来,“正有此意!”
此时正值夜色深浓,太极宫白日里高昂恢宏的檐角长廊在淡漠的夜色中只余一抹深沉的轮廓。花树隐隐绰绰,在夜色中另有一番风味。
“阿顾,你如今可好了。”姬红萼挽着阿顾在宫中行走,道,“如今出了宫去,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不像我,被关在太极宫里,想出宫门一趟都出不去。”
“哟,”阿顾被逗的脸色笑开来,“你身为大周公主,已经是比太多人日子好过的多,还嫌这个那个的,怕是要被很多人说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顿了顿,又道,“你年纪还小,待到再大一些,太皇太后自会待你宽些。”
说起来,大周风气开放,本就对女子要求不严。待到应天女帝上位之后,更是大力提倡提高女子地位权利,大周贵女更多的从闺房中解放出来,在街头纵马,乐游原赏春都成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且女子行礼尚立行,不倡跪拜。纵是后来应天女帝退位之后,朝臣皇室对女子干政之事都紧张起来,要求严苛了许多,但在民间,已经提升了的女子地位却是再也没降回去。宫中对大周公主的管束也比较松的,寻常公主,只要和执掌后宫的长辈报备,便可以带着从人出宫,除了不可在外过夜,须在宫禁之前赶回来外,倒也没什么别的限制。只是说起来,十公主虽然性子果敢,到底今年才七岁,又没有长辈兄长在一旁带着,太皇太后不放心不肯答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小什么小呀,”姬红萼听着阿顾这么说,顿时微恼,噘起唇道,“我已经够大了。当年十二皇兄也不过是这个年纪,就开始成天在宫外出入了。”
阿顾低着头一笑,燕王姬洛是皇子,宫中长辈对男孩子的管束方式和公主又哪里是一样的?“这样吧,”她想了想,笑着道,“我再过个七八日就要回公主府了。等我回了府,请我阿娘向阿婆说,请你到我家府中来玩一天,到时候咱们一块出门,好好在长安城玩个痛快!”
“这个主意好!”姬红萼眉开眼笑,拍了拍阿顾的肩膀,“好姐姐,算你够义气,没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情。”
宫中的夜色如魑魅,美丽而又迷离。一阵靴底踏过坚硬宫道地面的囊囊声从远处传来,阿顾在廊下回过头来,见两三个侍卫在夜色中渐渐向着这边走过来,为首一人在甲胄清俊的眉眼一寸寸在廊下宫灯中显示出来,不是别人,竟正是自己心念的谢弼。瞧着了自己,朝着自己和姬红萼拱手行礼道,“十公主,顾娘子。”
“原来是谢郎将,”阿顾面上闪过一丝红晕。这个男人是她到如今第一个放在心中的异性男子,平日里并不轻易碰触,摆放在心中密地,带着一种珍重和属于少女特有的痴迷,此时见着,眉眼之间泛起欢喜之色,讶异问道,“怎么是你亲自带队巡逻宫中?”
较诸于宫中寻常侍卫清一色的铠甲,谢弼身上披着的甲胄明显比旁人更加鲜重,泛着锃亮的乌金光芒。甲胄下的眉宇英气勃勃,笑着拱手道,“今日宫中举行宫宴,出入宫门的人多,我放心不下,索性亲自带着人巡视一番。”
千牛卫取意自一种帝王随身携带的御刀“千牛刀”,典出《庄子》,寓意“锐利可斩千牛”。千牛卫以此刀为名,是一支拱卫帝王身边掌执御刀宿卫侍从的军队,乃皇帝内围贴身卫兵。谢弼身为这一支军队的中郎将,常日随在圣人身边扈卫,直接负责姬泽身边的安全。此职位位高权重,亲贵非常,非帝王心腹不能担任。担当这等重职的人自然同时也要承担起非他人能承担的责任,便如今日,纵然是佳节万家团圆的中秋时候,也依旧要留在宫中查看宫闱防卫,不得轻易归家。
姬红萼圆眸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颔首道,“谢郎将辛苦了,今日乃中秋佳节,旁人都要阖家团聚,谢郎将还留在宫中守职,着实让人敬佩。”
谢弼笑声爽快,犹如一段春山,在夜色之中磊落朗朗,“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我既深受皇恩,自然该当肝脑涂地为圣人尽心效力!”
“谢郎将,”阿顾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垂头道,“我听说您家中尚有母亲需要侍奉,今日过节,伯母在家中等候,定是十分思念。尽忠自然是好的,但是也要体谅伯母在家中等候的辛劳!”
谢弼听着少女话语中的关怀之意,微微一怔,抬头望了阿顾一眼,见夜色之中,少女的眸子璀璨,如同闪耀的琉璃,默美惊人,不由顿了顿,声音柔和,“多谢顾娘子关怀,我心里记得的。说来这宫宴也快要散了,待到一会儿宗室出了宫,我等再重新搜禁拱卫后,便算告一段落,自可便能下值回宫。家母禀性柔和,一直十分支持臣。虽然佳节暂时不能团聚,但只要想着臣在宫中尽忠,也便释然了!”
“谢郎将说的是。”姬红萼深以为然,笑着道,“做武人自然是要有所牺牲的。若是连家人在长安值个勤都忍受不得,那那些个家人远驱塞北与戎人为敌的人,可怎生过呢?”她忽闪着眼睛,笑着问道,
“听说你在安西打过杖,打杖辛苦么?”
十公主姬红萼渐渐长大,不爱红妆,却对于骑射和大周战事抱着浓厚的兴趣。谢弼略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开口道,:“自然是辛苦的。当年我还在安西的时候,在大都护手下效力。一次张都护命人带队在龟兹鸣沙涧中埋伏,待到吐蕃人大支部队从此地过,便截断他们。大漠地势平坦,从远方过来,一眼可以望的老远,我们不敢弄出什么动静,惊动了可能会过来的敌军,数千人愣是在沙山上趴了小十个时辰……那一战后来歼灭了这个方向的吐蕃援救大部。但一战之后,咱们这些伏军也都被大漠滚烫的沙子灼伤,胸脯上片大片的皮通红爆了开来,大半个月才算缓过来。”
他娓娓述说的话语传到阿顾的耳中,阿顾一双眼睛在夜色之中忽闪忽闪,纵然谢弼声音平淡起伏,但她能够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他对于安西那段生活的留恋,忍了忍,问道,“谢郎将,你可是想回安西?”
“……我听你说起从前安西的日子,语气都是十分快乐的。”
谢弼惊讶的望了阿顾一眼,没有想到这个女孩感知这么敏锐,竟是察觉到了他言语下隐藏的情绪。他陡然沉默下去,他的父亲便是在战场上战亡,他的血液里似乎继承了父亲的勇武和雄心,更喜欢安西磊磊的风沙,和战场上沥沥风雨,鲜血溅在脸上,一刀一枪和敌人杀战的日子,比诸长安富丽安闲的生活却要合自己心意的多。如今虽然披着精致厚重的甲胄,终日里也只能在太极宫中行走,持着最锋锐的刀戟,却几乎打不到一个敌人。顿然片刻,他笑着道,“武人以君命为事,只要圣人下命,对于谢弼而言,在安西打仗还是长安留守,都是一样的!”
阿顾默然片刻,仰着头柔声微笑,“谢郎将,你必将日后得偿所愿,许是能做大周的冠军侯呢!”回头望了碧桐一眼,“时候不早了,我们在外头吹风吹的久了,该还席了!”
谢弼微微一笑,退了一步,道,“十公主,顾娘子,请。”
碧桐便沉默的推着她的轮舆转了方向,向着宫宴的方向回去。姬红萼也无异议,便一道随着回去,宫廊之中一片静默,走远的时候,阿顾强忍着没有回头,面上带上了一丝依依的表情。
太极宫的夜色美的像一幅流淌的画,谢弼转头望着阿顾的背影,少女坐在轮舆上荏弱清美,他忽的出声唤道,“顾娘子,”
“嗯?”阿顾回过头来。
“夜里风凉,”谢弼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柔软,“顾娘子多加一件衣裳!”
一瞬间,仿佛一把钥匙解开阿顾心胸,阿顾的琉璃眸像是在夜空中点亮的烟火,分外明亮,一种开怀之感泛上心头,笑的十分灿烂,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谢郎将!”
姬红萼转头瞧着阿顾注视着谢弼背影的痴痴目光,笑着道,“回魂啦!人都已经走远了。”她瞧着回过神来,神情讪讪的阿顾,摇了摇头,出言调侃道,“啊哟,也不知道这谢郎将究竟是什么般的神仙中人,竟是让八姐姐和阿顾你都倾心若此。”
阿顾脸微微一红,道,“你不觉得,谢将军很像一束阳光么?”
那一日,自己在毬场亭遇险,谢弼拦在自己面前接住迅疾砸过来的马球,救下自己,就如同一束明亮的阳光照射入自己的生命里。一瞬间在她的心中就升格成了一个英雄。他那么俊朗,那么英勇,用高大的身躯替自己遮挡起生命的苦难风雨,自己能够在他的保护下安然过日子,不用担忧风雨。
“阳光?”姬红萼怔了怔,显然不太能够理解阿顾的心事,“你若说谢郎将形容俊美,英勇善战,那是是真的有的。至于说的什么个阳光啊,雨露啊,我怎么觉不出来?”
阿顾的心情极好,唇角翘着浅浅的微笑,悠然道,“你不懂!待你日后遇到一个倾心的男子,心里就明白了。”
姬红萼做了个无可奈何的神色,“如果这种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我才不想懂!”她耸了耸肩,“对我而言呢,于其做个等待英雄来救的美人,倒不如自己站起来打破苦难,在阳光下灿烂温暖的生活。”
“阿鹄,”阿顾的声音悠然道,“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一轮圆亮的明月高挂在天际,注视着人世间的团圆和分离。苍茫的夜色在宫中如同一只魑魅,隐秘而撩人心魄。谢弼离了宫中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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