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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乌衣-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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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马车停在城外的松林里; 怕毒性扩散没敢动身,请的医者也没有来。
  
  伤口在手背; 崔沅让他把手腕探出来; 应该已经有人吸过毒了,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 崔沅救了他,而且救的过程还算顺利。
  
  五月的南风吹开纱帘,谢澜半阖着眼; 见到一截雪白的脖颈,她低着头颅,发髻盘成蝴蝶状,翠绿的步摇晃着两排珠玉,香肩如雾。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怕她发觉自己醒过来而觉得拘谨,他太喜欢被她抓着手的感觉,有一缕奇异的酸痒在心口荡漾开。
  
  这种事对他而言不能忘,但对崔沅来说却没什么不能忘,他很肯定她后来忘记了他。
  
  家族发信召他回去,他不可能耽搁太久,崔沅也要走了,仓促中他抓住了她腰间的玉佩。比目双鱼,寓意正好。
  
  要打听崔沅的身份名字很容易,没过几日,她的一切便化作了一纸传书落在了他的案头。
  
  谢澜不敢唐突,可又按捺不住,他想向她提亲,至少试一下。可是她却有了心上人,她执意和荀翊出逃。
  
  “郎君,崔氏对你实在无心。”
  
  他知道了,他对手下的人道:“她若是逃了,这婚事便退了吧。”他没想过逼她。
  
  彼时他想的唯一一件事是,同她的父亲商量,自己主动退了婚事。可惜事与愿违的是,崔沅没有私奔成,反而流落成了博陵乃至建康的笑柄。
  
  后来这门亲事就没有退。
  
  崔沅捧着玉件,对谢澜的一分莫名变成了十分。他对自己是什么意思,感激?留恋?
  
  清幽桂花树,凝着一道墨绿的痕印。崔沅又一度失眠了,整晚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高墙院里有一处池塘,她白日在池塘给鱼喂食,听到身后一个窸窸窣窣的动静,侧目一望,正是前不久见到的那个小童,他踮着脚要取树梢上的纸鸢,但身量没有张开,吃力地伸长了手脚,有些着急。
  
  她记得他的名字,微微一笑,“谢泓?”
  
  谢泓扭头,这院子里久不见人,发现崔沅在此他也是惊讶的,“五嫂?”
  
  崔沅放下饵食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探手一摘,纸鸢宛如一只野果子轻巧地蹦到了她的手心,她笑着传给谢泓,“拿好了。你怎么在此?”
  
  谢泓摇头道:“嫂子这话问得不对,该是我问你的。”
  
  崔沅没有回答,反而又问道:“你五哥——他还好么?”
  
  谢泓察其言观其色,偏着头理解着这句话,崔氏待五兄也并非无情啊,他摸了摸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忧愁道:“不太好了,他这是相思成疾,药石无医了。”
  
  能治他的心病的,只有你。崔沅懂这句话。
  
  “我去见见他好么?”崔沅捏着一根食指,有些犹豫不决。
  
  谢泓“哎”了一声,“这事问我一个小孩子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沅有些好笑,收拾了一番,将脸上的憔悴用膏粉遮掩了一下,踩着一双玲珑精秀的木屐往谢澜那处去。
  
  她走到他的门外,忽然听到里头传来娇俏的女子的嬉戏声,崔沅心思一沉,变了脸色要转身离开,不料这时门已经开了,她难堪地攥着广袖扭过头,谢澜神情悠闲,哪还有当时那半分痛楚伤神的影子?
  
  崔沅一阵恍惚,他倚着门框道,“阿沅来得正好,有一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
  
  袖下的手捏成了拳,她强作镇定,“你说便是。”
  
  他请她入内,“还是坐下说吧。”
  
  崔沅跟着他入门,里头一个娇媚的少女盈盈跪倒在地,云鬓微乱,眉目如画,单看起来那眼睛同自己还有几分相像。
  
  挨着谢澜坐下,他替她斟茶,真诚而温柔,“阿沅,我要纳妾。”
  
  她执杯的手一晃,不甚水泼出来渐了指腹,垂着眼皮安静道:“五郎是男人,要纳妾自是天经地义。”
  
  谢澜沉默了很久,才又道:“终究你是主母,她要入门,也是要问过你的。”
  
  阿沅,你看,你果然不在意,你果然是这么云淡风轻。你在梦境里遇到的都是别的男人,怎么可能为我羁留你的脚步,我强求了,不想再求了。
  
  崔沅无谓地放下杯盏,“随意吧。”
  
  她已经走了出去。
  
  谢澜跟出门送她,一路上崔沅都极其沉默寡言,对他更是没有一句话,谢澜送她回院中,问了一声:“你何时会搬回来?”
  
  崔沅也是一个心气高的世家女,想到她的夫君同别人在一处都觉得膈应,皱眉道:“还是不了,这样也挺好的。五郎与我都更自在一些。”
  
  谢澜低声道:“好。”你想要的,我全都给你。
  
  事实上谢澜等的不是她那些无理的要求,决然的拒绝,他等的是她的和离书。崔沅一定会受不了他这样,他只等着那一日她亲手了结他的业障,早死早超生,不必终日想着念着,明知不忘,提心吊胆。
  
  可是很多年都没有。
  
  他忘了去想为什么没有。
  
  一个月他都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崔沅找到他的时候,谢澜靠着一张床榻,眼底是熏熏醉意,身边娇滴滴傍着一个妙龄女子,她敛唇道:“夫主多日不近正妻,于礼不合。夫主也知纳妾之事要问过我,这些事也应当知道分寸的。”
  
  他微愣,复杂地笑了笑,“好啊。”
  
  他对她伸出手,“夫人拉我一把。”
  
  谢澜真的喝得太多,崔沅用了点力才将他彻底拽起来,她的脸色有些难看,他靠着她的肩笑问:“这么勉强,何必为难自己?”
  
  崔沅低眉道:“你是我的夫主。”她到底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一门心思和别人寻欢作乐。
  
  暌违已久的燕好,他温柔而噬心,可她想的是,也许他对每个女人都是一样的,那双桃花眼永远绚丽,风流无端,引人折腰。
  
  却如同例行公事一样,崔沅已经感觉不到那分珍惜。是谁把它弄丢了呢?
  
  没过两个月,她有了身孕。第一个孩子,他会是谢氏下一辈的第一个嫡出孩子,当时所有人都是欢喜的,谢泓时常对他几个朋友说,他要做叔父了。不过他也只炫耀了一个月。
  
  孩子小产了。
  
  从来建康之日起,她先是水土不服,又终日忧思,五内郁结,心里隐隐约约有感觉,她和这个孩子的缘分不会太长,可小产的打击还是太大了,尽管医者和谢夫人都说,她年轻,好生将养,还有生育的可能。
  
  可是崔沅不愿意听这些,她只宁愿和她同样承受着背痛的男人能来到她的床前,与她一起承担,一起忏悔。
  
  谢澜来了,他坐在她的窗边,眼神很深,望不见底的黑,看得出有一些颓靡,他问她:“阿沅,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么?”
  
  她听不懂他的意思。
  
  谢澜的目光落到远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博陵飘来,“我早已输了。我们彼此放过,彼此成全好么?”
  
  那是崔沅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她躲进被子里失声痛哭。
  
  她还是留在了谢府。谢夫人见她终日无所事事,面带愁容,忧心她继续下去捣毁了身子,将谢氏中的事分出一些交给她打理,崔沅终于不至于孤独,抱着一些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渐渐地她手中的权利越来越多,越来越成熟。
  
  谢澜后院的女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每个月也总有几天同房,可是再也没有一点怀孕的消息。崔沅知道,也许自己此生都不会再有孩儿了。
  
  她在熹微的晨光里幽幽睁开水润的双眼,对谢澜诚恳建议:“五郎,你该立一个贵妾。”
  
  谢澜有些默然,他静静地说道:“你喜欢便好,要什么样的人都交给你处理。”
  
  崔沅没有再说话。
  
  这事她也和谢夫人说了,谢夫人握着她的手,有些心疼她多年操劳,“阿沅,苦了你。”
  
  谢夫人对她的一点成见,在多年的相伴之中消磨得一丝不剩了。她只是心疼崔沅。谢氏子弟太多痴情人,偏偏到了崔沅这里,遇上一个风流花心的谢澜,是她的不幸。
  
  崔沅物色了几个,挑给谢澜看她们的画像,大多是门第稍次的家宅的嫡女,谢澜看过之后,淡淡地说道:“还是不必麻烦了。”
  
  “这种事终究要看缘分,有缘无分,不过惘然。”
  
  不知道怎么了,崔沅竟摒弃了一贯的冷静大方,反问了一句,“五郎和那无数个小妾,都是缘分不到么?”
  
  谢澜失笑,“要遇到那样一个人太难了,阿沅你知道的。”他指的是荀翊。这么多年,无时或忘。
  
  崔沅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心绪:“真的难。”                        
作者有话要说:  坚定HE不动摇啊啊啊~




☆、番外:追逐(四)

  纳妾一事又因为谢澜三言两语搁置下来。
  
  但他风流花心这事还是没有改; 后来崔沅都不愿意敞开门扉来见他; 谢澜对她要说的话,永远只是; 他又看中了那个女子的容色,来请她准允。
  
  崔沅不管他要和谁在一起; 他来了; 她依礼招待; 绝不会说任何忤逆他的话。
  
  “夫人; 有一个人我一定要让你见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春蝉发觉谢五郎总在无人察觉时来看崔沅,起初的疑心没怎么大,以为只是巧合,后来发觉并非偶然,她今日遇到一个妇人; 打听之下大为惊愕,定要让崔沅见一见。
  
  崔沅多年不曾见过春蝉这么惊讶; 她放下手里的丝绸,“什么人?”
  
  春蝉摇摇头; 去门外将人请了进来。
  
  这个女人约莫二十五岁; 与她年岁相仿,容颜清丽; 眉眼与崔沅有几分神似,以至于崔沅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个女人是当年; 谢澜要立的第一个妾侍。
  
  她对崔沅拜倒,“见过谢五夫人。”这称呼已经很陌生。
  
  崔沅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些年谢澜身边的女人换得尤其快,几乎一个月便有一个,算起来,这个女人当年在谢澜身边待的时间算是久长了,岁月太长,她已经褪去了昔日的明艳妩媚,变得温婉如水,“妾身何氏,原本有些话不能说,但欠了夫人一个解释,于心难安。”
  
  崔沅凝了凝眉,“若是因为你曾经做过我夫主的妾侍,那不必说了,你与他是你情我愿,也没有对不住我什么。”
  
  何氏听了直摇头,“我从未与他在一起过。”
  
  崔沅有些惊讶,下意识看向已经事先知道实情的春蝉,春蝉没有说话,只是对她轻轻点头,崔沅又收拢视线,微蹲下身将何氏扶起来,“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对五郎说。”
  
  何氏被她请到圈椅上坐着,目光有些追昔,“我原本也是个身世不堪的,家道中落,流落异乡,被五郎买回了谢家。那些个日夜我与他相伴,夫人想必以为,他是真心宠爱我的罢,其实他什么都不曾做过,他只是陪我喝酒,说一些奇怪的话,起初我不太懂,只是觉得他很痛苦。夫人,他是我的恩人,即便要我以身相报我也是愿意的,可是他拒绝了。”
  
  “他看出了我有这份心意,便将我送出了谢府,给了我一笔财物,让我在建康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
  
  崔沅的面容波澜不兴,只有扣在檀木几下的手指,微微收紧,抠下三指木屑。
  
  何氏看着她,“那时候我便知道,五郎心底有一个真正爱的,却又无法得到的女子。夫人,这么多年我才明白,那个人是你,若是早一日知道,我定不会欺瞒你这么久。”
  
  当年谢澜对崔沅,她是当真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情愫。看到现在崔沅这副模样,这么多年她本人应当也没有窥出半分吧?
  
  她总算是做了一件积功德的事。
  
  送走何氏之后,崔沅一个人沉默地坐了许久,春蝉本要问她怎么打算,崔沅抹了把脸站了起来,那脸上已经一片湿润。
  
  她说:“其余的妇人,我也要见。”她告诉自己,不过是巧合,也许后来谢澜变了,真的变了,他才对她那么云淡风轻。
  
  春蝉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一句话不得不告诉她,“夫人,天色已晚,夫人今晚不要安歇,子时时分春蝉还有一个人想你见见。”
  
  今日见了一个人崔沅已知道分量,春蝉说的另外一个人,她也是非见不可了。
  
  夜里却下了一道绵密的雨,崔沅早早吹灭了灯火,子时时分,春蝉来只亮了一支烛火,她们打起窗,春蝉对远处说道,“夫人仔细看看。”
  
  风雨如晦,紫电在空中闪过,一个模糊朦胧的身影,在眼前一掠而过。四目相对,崔沅的胸口忽地一跳,可他也发现了,转眼便离开了。一帘风雨在他身后逍遥而落寞。
  
  崔沅咬着唇放下窗,问春蝉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春蝉重新点燃烛火,“就这几日。每次大约子时,如果夫人吹灭了烛火,他一定会来。”
  
  “他这算什么?算什么……”崔沅有些哽咽,沿着木橱滑落下来。将脸藏入手掌里,无声地滴落脸上的水泽。
  
  多年主仆,春蝉知道她的心事,将崔沅紧紧地抱住,“夫人,荀翊只是一个意外而已。这世上总会有人真心待你。”
  
  崔沅捂着脸抽噎,春蝉问道:“那些妇人,还要见么?”
  
  “见。”她突然想知道,她在谢澜的口中,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这一次她亲自对那些女人登门拜访,这么多年,她们无一例外地都有了各自安好稳定的日子,但当她们面对崔沅时,却又是无一例外地羡慕。
  
  崔沅开门见山点名来意,她们什么都说了。
  
  有一个生得与崔沅实在相像,谢澜照例喝到微醺,那晚险些将她认错成崔沅,她也以为自己能得到谢澜的眷顾了,可惜但凡有片刻的清醒,都足以让他抽身而退,他从未彻底醉过,所以从未放浪形骸。
  
  每一个迎入府里的女人被送出去妥帖地安置,都只是一个缘故,她们对他动心了,谢澜身边不要一个对她留情的女人。这些女人大多身世坎坷,就算得不到谢澜的妾位,有了安稳的生活也是一种恩赐了,他们只是羡慕那个在谢澜眼中,无人比拟的妻子。
  
  回府的时候,崔沅脸色有些白。
  
  握着丝绢的手,几度紧得苍白,又几度恢复鲜红。
  
  她该恨他的,可是脑中一片混乱,她完全想不起来他的不好,记忆里都是那群女人的声音,他如何如何坚贞不移,他如何如何对她的牵肠挂肚……
  
  她飞快地跑进谢澜的院落。
  
  正如多年前,赴着荀翊的一个个约定一样,心境已经转变凄凉,可这份坚定一如往昔。她原来还有这份勇气。
  
  可是在看到他的背影时,鼓足的所有勇气,又在一瞬间泄尽,她看到他,便会想到那个早夭的孩儿,她没能保住他,她恨过谢澜,恨他无情,恨他不体谅自己,可是,可是……
  
  谢澜独自在房中收拾行李,几乎形销骨立,听到声音,他转过身,鬓角杂了一缕白发,眼角是细碎的眼纹,明明也才不到三十的人,崔沅突然心口一痛。她是不是一直太自私,把所有委屈推到他身上,却从来也不懂他,从来不曾问过他?
  
  “你要走?”崔沅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慢慢地向他靠过去。
  
  谢澜点头,“建康有些沉闷,想出去走一走。”
  
  崔沅多看了一眼,“你的东西,我给你收拾吧。”
  
  谢澜不明其意,崔沅看了眼他行囊里的东西,低声道:“我是你的正妻,你要远行,自然要我准备。”
  
  “好。”谢澜答应了。
  
  习惯地沉默无话。
  
  崔沅回去打点着,一面收拾一面掉泪,十年前的她不是这副模样,她已经变得太懦弱了。
  
  春蝉问她:“夫人对五郎,和荀翊是一个感觉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怎么思索,她摇头,“不是。”怎么可能会是一样?一个少女时的梦境,和一个十年相对的现实,怎么会一样?
  
  春蝉又问道:“若是夫人还想,为什么不可以再追逐一次?”
  
  过了十年,她已经不再那个一意孤行的少女了。还可以么?
  
  谢澜的包袱里多了很多崔沅准备的东西,有些惊讶,他喜欢的,一件一件,都妥帖精简地装在包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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