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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荣华-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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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把个碧玉听得瞠目结舌:“您是说,大姑娘无论如何都会上当?”
  满以为姑娘会胸有成竹地点头,谁知婧怡却慢慢摇了摇头:“世上哪有绝对之事,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
  碧玉嘴角刚露出的释然笑容生生僵住。
  婧怡便道:“好了,快去罢,杨嬷嬷还等着,”见她神色紧张,又安慰道,“见机行事就是,若有个什么……你就去找杨嬷嬷。”
  主仆俩出屋往花厅与杨嬷嬷汇合,互相客套一番,婧怡亲自送至二门。杨嬷嬷临上车前,回头朝婧怡笑了笑:“姑娘一切小心。”
  这却是唯恐她尚有疑窦,几乎已挑明了提点。
  婧怡便回以灿烂笑容:“谢妈妈关心。”
  ……
  碧玉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婧怡虽面上平静,心中到底不能全然无波,便有些坐立不安。绿袖见了,突然开口道:“姑娘,奴婢给您洗头罢。”
  婧怡一愣,展颜笑道:“好啊。”
  绿袖便备下热水,滴几滴玫瑰香露,散了婧怡的头发,将那乌压压的秀发慢慢放入水中,用皂角洗净,漂清,再抹松柏香,细细打理顺了,才用大帕子包起来。
  婧怡仰面靠在榻上,湿漉漉的头发便搭在一边,绿袖用十几块大帕子逐一吸去她发中水分,等略略干了,才扶她坐到妆镜前,拿梳篦慢慢篦着头发。
  檀木梳篦轻柔划过头皮,婧怡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她闭着眼睛轻叹道:“真是舒服。”
  绿袖道:“奴婢就这手功夫还行,以往在大奶奶处,也都是奴婢伺候着洗头。”
  婧怡便笑:“倒叫我沾了大嫂的光。”
  因婧怡不爱用头油,嫌那东西又油又腻歪,绿袖只将她的头发梳顺,让自然垂着晾干,阳光自窗棂斜入,发梢处便能见些细细的毛躁。
  绿袖的语声既轻柔又缓和:“姑娘近日的心思太重,睡得也不好,瞧这头发都起了毛。改日奴婢炒些芝麻核桃您吃,头发便能又黑又凉。”说着,望着镜中婧怡秀丽的小脸,意有所指地道“总归还是要放宽心,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槛儿。”
  原来,绿袖虽调来婧怡身边不久,许多因由都不晓得。但她向来是个聪明伶俐的,见今日这光景,哪里能不看出些端倪?但她与婧怡终归只是半路的主仆,姑娘待她虽敬重,却并不亲近。
  大奶奶既将她给了姑娘,她便已经是姑娘的人。丫鬟的命就是那张卖身契,生杀予夺都在主子手里,她不求什么通达显贵,只求主子能器重她,她为主子效忠,主子将来能许她个好婚事。
  可表忠心,不是嘴皮子碰碰那就完了……不仅要决心,还得有机会才是。
  因见婧怡心事重重,却不上前直问,而是为她洗一个舒舒服服的头,叫她精神放松下来,既表了自己的心意,于此危难之时,不定就能得了信任。
  果然,只听婧怡慢慢道:“绿袖,虽然大嫂将你给了我,但只要你心里想,我还是会把你还给大嫂的。”
  绿袖便“扑通”一声跪下来:“姑娘,奴婢既到了您这里,便是您的人,是再不回去的。”
  “这是为何,大嫂难道待你不好?”
  “不是,不是……”绿袖连忙摇头,下面的话却再说不下去。
  婧怡笑笑,并不追问,只自顾道:“未出阁的姑娘就像一件精心打造却尚未出售的瓷器,丫鬟就好比装瓷器的匣子,摆在店里时自然妥妥当当。但会被哪家买去却是个未知数,若去了富贵之家,瓷器被摆在博古架上,匣子也能好好收在库里;若去了穷困破落户,瓷器放在桌上凳上不定哪日就砸了,那匣子又能有什么好去处,说不好就喂了灶房里的火……就这样你也要跟我么?”
  绿袖跪在地上,闻言直起身子,仰着脸道:“您是主子,都敢赌,奴婢一个丫鬟,又有什么不敢?”
  婧怡苦笑道:“我哪里是敢,不得已罢了。”
  绿袖闻言,一伏身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愿意陪着姑娘赌,也做好了孤注一注后一败涂地的准备。只是,若有幸赌赢了,还请姑娘看在奴婢一片赤诚的份上,赏奴婢一桩好婚事……奴婢不愿给男主人做妾做通房,只想做个正经的管事娘子,”顿了顿,她咬牙道,“在陈家,奴婢没有这样的机会……最好的结果,就是开脸给了大爷,可奴婢实在不愿意。”
  婧怡这才起身扶起绿袖,道:“小小年纪,心倒是大,胆儿也肥,这就想着嫁人了?”
  绿袖闻言一阵惶恐,忙又要跪下去。
  却被婧怡一把拉住,道:“好了,现在不是跪地磕头的时候,我确实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你说,我能相信你么?”
  绿袖没有说话,坚定地点了点头。
  婧怡便附到她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绿袖点头道:“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姑娘在赌自己的人生,她绿袖又何尝不是?心底深处的话统统说出来,说身为丫鬟的不甘,说对主家的不满,说对姑娘忠心的企图。她要让婧怡知道,她是真的想效忠,因为她对她有企图……对于半路的奴仆,有着共同利益基础的关系也许更能让主子放心。
  尽管手心仍黏着方才流出的密密一层细汗,然,她终归是赌赢了。
  ……
  主仆两个说完交心话,便又坐下来,绿袖净了手,重新为婧怡梳头上妆。她一贯手巧,三两下便绾好个家常发髻,别了朵蜜蜡花,又选一副珍珠耳坠戴上。再看镜中,便有个清秀俏丽的小佳人正含笑坐着,一扫先前的焦躁之气,十分镇定自若。
  又过片刻,碧玉才捧着个匣子回来,婧怡观她面色平静,知道一切都还顺利,便笑着问道:“怎样?”
  碧玉却不接话,只拿眼瞧着绿袖。
  绿袖识趣,行了礼便要退下去,却被婧怡拦住,只听她对碧玉道:“无碍,有什么话直接说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用了绿袖,就会给予全副信任。
  绿袖的眼眶便有些热。
  碧玉听主子那样说,也不多话,打开匣子道:“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先去给江大姑娘请安,出门时她果然派了贴身的大丫鬟领路。咱们大姑娘就住在大姑太太院中的客房,奴婢去时大姑太太不在家,李妈妈便派了个小丫鬟和我们一道去探大姑娘。”说着,望了婧怡一眼,“结果进屋时,江大姑娘的丫鬟拦住了李妈妈的丫鬟,拉着她自去廊下说话,奴婢是一个人进的屋……”
  据碧玉所述,婧绮的腿已好了许多,只因有太医的嘱咐,并不敢随意下床。她说了借头面的事,婧绮第一个反应便是询问因由,她便只说是出去走走。再问去哪里时,便敷衍着转了话题,并不回答,面上懊丧之色一闪而过。
  以婧绮之细心,定能察觉其中破绽……王氏还未进京,刘氏又在家中坐胎,婧怡一个年轻女孩儿家还能去哪里逛,去什么地方才要特意借贵重首饰来打扮?不用说,自是与婚事有关。
  婚事,还能有什么婚事?不就是和临宁表哥么,所以既要借她的头面,却又百般瞒着不告诉她,如此一想,桩桩件件便都对上了。
  果不出婧怡所料,婧绮分明已察觉不对,却并未再追问碧玉,反命侍画找了首饰出来给她。
  婧怡低头去看,便见匣子里摆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孔雀鸟簪,一对月牙形嵌红宝石耳坠,正是王氏给的那套里的两样。
  “大姑娘说,她上回出门只戴了这两件,都给了您。您若嫌不够,就再上她那里拿钥匙回府开箱笼,取其他的。”
  婧怡笑了笑:“不必,这两件尽够了。”
  ……
  ……
  一夜无话,转眼已至次日清晨。
  方过辰初时分,婧怡已收拾妥当,端端正正坐在屋中等候,只见她上身一件水蓝色满天星交领衫,下着月白色绣莲纹襦裙,馒头青丝梳成双螺髻,戴了昨儿杨嬷嬷送来的青色蔷薇堆纱宫花,耳朵上则戴着自婧绮处借来的红宝石耳坠。
  绿袖左看右看,摇头道:“姑娘这一身打扮处处都好,就是这红宝石耳坠太过显眼,反倒不美,不如换了罢。”
  婧怡摸了摸那沉甸甸的耳坠,摇头笑道:“不成,这玩意儿是一定要戴的。”
  少时,二门处便传过信来,江家来接人的马车已来了,婧怡便领着碧玉、绿袖两个过去。只见一辆黑棋平头马车马车停在那里,另只一个车夫,一个随车的婆子垂手候着。
  那婆子瞧着眼生,见了婧怡却极殷勤地上来搀扶:“二表姑娘来了,老奴扶您上车。”
  婧怡并不推辞,就着她的手上了车。那婆子也不让开,却自怀中摸出个精致的绣袋来,低声道:“姑娘,这是大表姑娘托老奴带给您的,说是怕您吃不惯庙中饮食,特意吩咐侍画姑娘赶早儿起来做了您最爱吃的糕点。老奴怕凉了,一直捂在怀里呢。”
  婧怡接过那绣袋,笑道:“谢谢妈妈。”又叫“碧玉”。
  碧玉便塞了个荷包到那婆子手里,那婆子这才喜得眉花眼笑,又扶了碧玉和绿袖上车,才坐上车辕,招呼车夫往大相国寺而去。
  马车里,婧怡打开那绣袋,果见里面装着一袋子软糕,雪白的糕点面上嵌着红绿二丝,里面则包着又香又软的豆沙馅,的确是婧怡一贯爱吃的豆沙糕。为了方便取食,只做小手指大小,正是婧怡、婧绮平日里常吃的,应出自婧绮的吩咐不假。
  绿袖却皱眉小声道:“再好吃的点心,叫那腌臜婆子在怀里揣了一路,也吃不得了,姑娘快扔了罢。”
  碧玉“扑哧”一笑,又正色道:“这也罢了,但这是大姑娘送来的,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婧怡便拿出一块放在手心细瞧,又掰开看了馅料,也低声道:“依她的胆子,我料想应当不会下毒药什么的,顶多不过来点巴豆之类。”
  听得碧玉、绿袖两个皆是面色大变,她却笑嘻嘻地收了绣袋,仍放回怀中。
  “姑娘!”碧玉急道。
  婧怡摇头:“他们请君入瓮,我却要金蝉脱壳,”指着怀中,微微一笑,“关键还在这里,大姐若不送它们来,我倒要多费许多心思。”
  于是一路再无话,少时,已至大相国寺。
  车夫自赶马车去安置,那婆子则领了婧怡三人至一厢房,道:“想是马车走得快,我们竟赶在了夫人头里。这是大相国寺为我们府女眷常年预备的厢房,姑娘便可在此处略歇歇,老奴去迎一迎夫人,回头再一起往前殿上香。”
  婧怡点头应道:“劳烦妈妈了。”
  那婆子便行个礼,去了。
  一时房中只剩下主仆三人,婧怡对绿袖使了个眼色。
  绿袖会意,转身出去了。
  婧怡则四处打量这间厢房……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中一张方桌,四周摆长凳,屋角有张榻,应是供人小憩所用,榻边有一小几,上面摆着只香炉,正有缕缕香气飘散而出,与寺庙中常备的檀香不同,是种说不出名头的淡淡甜香。
  婧怡指了那香炉,吩咐碧玉道:“把这个挪到窗口去,仔细着点,别烫了手,也别去闻。”
  碧玉闻言,拿了桌上茶盘,又用帕子包了手,将香炉小心翼翼放上茶盘,端去了后窗口。
  做完这一切,碧玉才低声问婧怡:“那是什么香?”
  “不知道,但寺中一般只用檀香,这个却不是……反常即为妖,还是小心为上。”
  碧玉点头,又问道:“您派绿袖干什么去了,不知她是否信得过,若是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大爷或大奶奶,我们只怕……”
  “不会,”婧怡摇头,“陈家人的行事风格一向就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出了事儿倒霉的只有下人。今日之事她若想告密,就绝不会掺和进来。否则,即使她检举有功,也免不了被灭口,最轻也得灌哑药放庄子上去。”见碧玉露出恍然之色,又道,“大姐必定会盯着来接我的马车,然后算时辰跟上来,我派绿袖去寺门口等,见她们来就装作往马车拿东西,再赶回来,正好给她们引引路。”
  碧玉点头,又不无担心道:“大姑娘真的会来么,她的腿还没好利落呢……”
  婧怡拿出装着糕点的绣袋,笃定道:“她会来的。”又吩咐碧玉,“你在窗口看着,见绿袖来立刻告诉我。”
  至于那香炉……若不将它放回原位,便是个大破绽,事后只要婧绮与陈锦如一对,立刻便会发现是她做的手脚,到时候 为求自保嫁祸堂姐的罪名是绝逃不脱的。
  可她已隐约猜到香炉里究竟点着什么脏东西,若将它放回原处,婧绮一旦中招,将再无反抗之力,到那时,便是后悔,也已覆水难收。
  正犹豫不决间,忽听碧玉低声惊呼道:“姑娘,绿袖来了!”
  婧怡精神一振,立刻取出绣袋中的糕点往嘴里塞。
  碧玉大惊,下意识伸手来夺,却被婧怡躲过。
  “姑娘,这要是穿肠毒药呢!”碧玉急道。
  “少不得,也只能赌一把了。”婧怡一面说,一面已将一袋子糕点吃了大半下肚。
  碧玉无法,只得扶着她起身欲往外走,却听她忽然幽幽地开口:“去,把那香炉搬回去。”
  ……
  绿袖刚走至厢房门口,便见碧玉扶着婧怡出来,她忙朝二人打眼色,示意婧绮已来了。冷不丁却见婧怡满头大汗面色紫红,整个人几乎瘫在碧玉身上,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忙赶上前几步搀住她另一边,紧张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婧怡面现痛苦之色,满头汗水涔涔而下,咬着牙低声道:“快,扶我去净房……”
  不远处一棵树后,婧绮与侍画正凝神窥探此处动静,见婧怡那般光景,婧绮便笑道:“想是这小妮子贪嘴,把糕点全吃了,哼哼,今儿可有她好看的。”
  侍画却有些惊慌:“姑娘,奴婢听说拉肚子过度,脱了水,也会要人命的,您让奴婢放了一整包烈性泻药,二姑娘又是个风吹就到的身量,不会真出什么事儿罢!”
  婧绮冷笑道:“哼哼,那也是她倒霉,怪得了谁!好了,快走罢,一会儿表哥该来了。”
  侍画无法,只好扶着婧绮出来,往厢房走去。
  却见她一件青色百蝶穿花对襟小袄,许是因为小了,紧紧包在身上,属于少女的玲珑有致便展露无遗,下着一条水红色洒花裙,走动间裙裾飞扬,如红狼舒卷,十分明丽,只是脚步似不大灵便,想是腿伤未愈。再看她面上,蛾眉淡扫、朱唇嫣红,显是精心上了妆的,更兼云鬓高耸、珠翠环绕,一眼望去,不像是十五六岁未出阁少女,倒像是已知风月的妩媚妇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
  ……
  说来也巧,今儿是四月十七,一直在通州码头上等王氏一行的下人传来话,说人都到了,陈庭峰、陈彦华父子俩忙前去相迎。
  好容易将王、柳二人,一众仆妇、丫鬟、小厮及几大车箱笼都接回府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便有门房上的屁滚尿流地来传话……
  “不好了,不好了,大相国寺,大姑娘、二姑娘出事了!”
  吓得一路舟车劳顿早已气血两空的柳氏差点厥了过去,便是王氏,也被唬得面色大变。
  陈庭峰便喝道:“颠三倒四地说什么,到底是谁出事了!”
  那传话的小厮也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都、都出事了……”
  再问是什么事,却无论如何不敢说,只一个劲地道是江家下人来传的信,二位姑娘都已被送了回来,想是快到府门口了。
  陈庭峰与王、柳二人连忙赶出门去看,果见两辆马车已驶进二门来。柳氏性急,一把撩开当先一辆马车夫人车帘,却被里面情形吓得怔住。
  只见婧绮与侍画两个坐在里面,皆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侍画的一边袖子不知去了哪里,露出的半截细白胳膊上全是青紫掐痕。婧绮的水红裙子也少了一片,露出的白绫裤腿上血迹斑斑。两个人本正掩面低泣,乍见柳氏,满腹惊慌羞耻再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柳氏的嘴唇直哆嗦:“你两个就是这样从外面回来的?”
  婧绮泣道:“母亲,我……”
  话还未说完,柳氏已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便有丫鬟婆子一面惊呼,一面七手八脚地去扶。
  陈庭峰早揪住那报信的门房小厮,暴喝道:“江家传话的人是怎么说的!”
  那小厮吓得浑身直打颤,半晌才抖着声音说:“那人只说,姑娘们即刻就到……至于婚事,明儿请了媒人便上门来提。”
  “什么婚事,谁和谁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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