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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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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娘心中明白,虽然王宁致笃信裴郑蒙冤,并因蒋师之卜甘愿辅佐于她,然而,就好比薛家一般,纵然立志为裴郑翻案,但仍然不减效忠君国,一切仍以贺衍为重,绝不会行不利皇室之事,即便明白贺衍万万不会将韦氏治罪,但仍然是他们尽忠辅佐之人。
  十一娘虽不会视贺衍为仇,阴谋设计,然而也绝不愿将心思耗废在帮助贺衍平定天下上。
  可是王七郎是她臂膀,更是阿蓁夫婿,有的事情,她必须让王七郎清楚。
  这些话,其实早就想坦言相告,借此机会,脱口而出。
  见王宁致一时不能接受,十一娘也没有逼迫,只继续刚才话题:“事到如今,完全让薛世父置身事外没有办法,但将薛世父与薛家‘分离’出来我还有五成把握,这需要十四郎帮助。”
  待将计划细细告诉众人后,十一娘又交待陆离:“这事不应隐瞒舅祖父与薛世父,陆哥可将咱们揣摩出这些事当成心中所疑提醒长辈,为防事败受牵,早做安排才好……当然,薛世父若能改变心意与冯伯璋划清界限更佳,倘若世父能劝谏贺衍依律重惩刘渡,这事也不是不能转圜,贺衍若能听谏,说明还不是那么昏聩无能,只是这么一来,薛世父势必成为太后眼中钉,将来贺衍若能力克太后便罢,若不能……我这计划,大约只能保全薛家,至于薛世父……九死一生。”
第176章 成曲已晚
  十一娘再一次来薛府“习琴”是五日后,初雪还未消尽,前夜又再下了一场,这回连她都不得不捧上手炉,带了风帽才能出门,脚下穿着毛绒里的鹿皮靴,膝盖上围了银鼠套,下了车踩着那雪水浸透的路面,仍会感觉凉气从脚底渗入,走起路来膝盖直颤。
  陆离却不在居处,但仆婢们一见十一娘,不需多问便将人直接带去暖阁,这里烧着火墙,屋内还设着炭盆,榻台上铺着又厚又软的绒毡,除去周身累赘才不惧阴寒刺骨。
  十一娘才除靴入内,就听见一声“阿姑”的轻呼,薛昭乐呵呵地迎上前来。
  就算富贵人家,到了冬季也多是在卧憩处才设暖阁,不过薛陆离因为重伤后身体一直不好,往常他看书待客的地方便多设一间暖阁,今年天气冷得急早,连薛昭都不耐寒凉,这时也在暖阁里读书描帖。
  “阿耶去见曾祖父,嘱昭儿在屋子里练字。”薛昭说了一句后,又立即将十一娘拉去案几前,让她看刚刚写好那五十个墨字:“可不是昭儿偷懒,认认真真完成了,阿耶还未归来。”
  十一娘称赞了薛昭两句,便让青奴将她准备好的两双一大一小水貂护膝取出,一双替薛昭围上:“今年天寒,可不能大意,不能嫌这累赘就懒得带,这皮子最是轻柔,即便是习武也不会碍事。”
  “阿姑真好。”薛昭十分领情,又拿起另一双来看:“这双是给阿耶?可是阿姑亲手缝制?这针线可真好。”
  十一娘:……
  “你这年岁,知道针线什么叫好,我可不善女红,这是青奴手艺。”
  倒不是十一娘自谦或者有心避嫌,她是的确懒于针凿,莫说缝制裘皮这等高难度,绣个香囊都让人看了憋不住笑。
  薛昭便一本正经礼谢青奴,慌得婢女连忙还礼:“小郎君快别如此,折煞婢子,婢子不过是废了手工,小娘子为了寻这两块皮子却花了不少心思。”
  见薛昭又要谢她,十一娘将人扶住,原是要考较一番侄子学课,哪知却被薛昭抢了先:“阿姑弹琵琶我听。”又立即起身,到架子上翻找出一个卷轴来,铺在案几上:“阿耶这些日子得闲就在上写记,我问后才知是琴谱,是阿耶亲自谱成,阿姑快弹与我听。”
  十一娘目光落在这卷琴谱上,却是微微一怔。
  《燕歌》?她记得当时豆蔻年华,便蛊惑着陆哥自谱一曲,就是此曲,可数载过去,尽管陆哥已经谱成不少琴曲,这一首却一直未曾谱成,她偶然想起来,问过一回,陆离只说不尽如人意,还待完善,结果直到她殒命,也没听过陆离真正意思上这首初作,不想他一直不曾忘却,直到如今,许是觉得如意了。
  便照着琴谱弹奏起来,起初节奏缓平时还好,过渡也还勉强,不过到急昂时一连串轮指技法,十一娘至今仍未熟惯,就显得尤其吃力,又转为缓沉,竟一时失控而不能继续,她不得不停手,看着发怔的薛昭,摇头一笑:“曲子太难了,阿姑技法还待精练。”
  薛昭倒也诚实:“我说怎么听来,不是那么悦耳……”
  却忽听门响,陆离笑着入内。
  他已经在暖阁外站了一阵,听见十一娘力有不逮时便想阻止,可不知为何已经扶在门框上的手总是无力拉开那道门扉,就这么僵怔着。
  他想起那一年,少女微仰着面颊提议:“陆哥莫如亲谱一首琴曲,琵琶瑶琴合奏,我与陆哥联弹。”
  数载以来,用尽心思意欲谱成唯一这首琴曲,却一直未曾让自己满意。
  直到她嫁入东宫……残曲一置又是数载,既然世上已经无人奏应,此曲谱来何用?
  也就是四年之前,得知她得以新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他才开始续谱残曲,前些日子终于谱成,也没想过要告诉她,然而今日,却被她先一步发觉。
  可是她似乎忘记了,应以瑶琴联奏。
  陆离正要开口,却又有一人紧跟入内,急急唤了声:“六弟。”这才发现十一娘,颇为尴尬一笑:“十一娘来了。”
  十一娘当然认得这人,薛谦长子薛齐光,她礼见道:“三哥。”
  薛昭也紧跟见礼:“世父。”
  已经年过而立的薛齐光面对着两个尚处总角的孩子,大显踌躇,满腹的话似乎都被憋在胸腔,面颊竟都有些微红。
  十一娘抿唇轻笑,三哥还是这般急脾气。
  还是陆离为堂兄解围,他先是交待仆婢将薛昭带去居卧:“我要教你阿姑弹琴,你先背习论语,一会儿考较。”待十一娘也示意青奴、碧奴退下后,陆离才冲齐光一揖:“三哥不需多言,我并未放在心上,三哥还是先去劝慰世父,转告咱们与祖父商量之事。”
  薛齐光见堂弟心平气和,真不像有半点怨气,这才没有再着急分解,还了一揖,转身离开。
  陆离跽坐下来,见十一娘意欲询问,却轻轻一笑:“五妹多久不曾弹抚瑶琴?”
  十一娘不知陆离为何会有此问,稍稍一怔,想了一阵才答:“许久不曾弹抚,怕被人听出端倪。”
  “今日与我合奏如何?”陆离说完转身,从身后瓷瓮里抽出一卷纸轴来,铺于案上:“这是《燕歌》瑶琴曲谱,凭五妹记力,一刻足够。”
  十一娘虽然只带了琵琶,不过这间暖阁原本就备着瑶琴,不需再废周章,因而在她看记琴谱时,陆离步于琴案前,先演奏一遍《燕歌》,以加深十一娘印象。
  他的指尖拨抚丝弦,目光却频频看向跽坐不远的少女,此时容颜,似乎与记忆中那张从不曾淡忘的面貌逐渐重合,而在琴声幽漫中,那些他冰封心底不敢触碰的往昔,这时又浮现眼前。
  甚至不需要去回忆。
  就如此自然的呈现。
  她看记琴谱时的习惯还与重前一样,专心致志,因而他并不担心她这时会被琴音吸引向他看来,发觉自己眼里的情绪。
  渥丹,我们从未合奏一曲,我曾为这遗憾痛悔,懊恼当年不应如此计较完美,抚琴者若是不在,曲子再好,又有何用?
  所以今日,我忍不住弥补这一遗憾,这首琴曲,只属于你我。
  长指勾出最后一个音符,陆离已经掩示好眼中情绪,平静的目光与十一娘对视着。
  他看见她轻吁口气,唇角扬起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四年未碰瑶琴,不瞒陆哥,我是真没从前自信,好在听你抚奏一遍,可勉力一试。”
  陆离微笑:“无论过了多久,有些事物记得便是记得,不会生疏。”
  这一语双关的话,却没让聪慧敏锐的十一娘听出别样意思,她笑道:“但愿如此。”
  双膝跽琴案,四目交会意,琵琶先拨响,瑶琴后奏应。
  起段轻而缓,仿如春将晚,红雨漫漫下,香流淌淌远。
  忽而音渐急,骤然风雷剧,狂低千树摇,暴涨万浪起。
  不再温柔乡,分明生杀场,铁骑追狼烟,吹角震川疆。
  铿锵收沉缓,依若春将晚,花下人不在,水畔余冷盏。
  一曲尽,十一娘怔怔许久,好容易才平息心情,她不由大声称赞:“陆哥所谱此曲,若为世人听闻,又是一曲千古称颂。”
  陆离也笑,可那笑容有些恍惚苍白,他仍抱着琵琶,指尖却已被敞袖遮掩,一开口,话题也不在琴曲上。
  “五妹,我世父仍然坚持力保刘渡,我不能说服他。”
  十一娘的心思也立即收敛,想到早先薛三哥满面歉意,问道:“世父可是怪你多疑?”
  陆离摇了摇头:“五日前咱们商议后,我本想立即知会大父,大父却因受凉病倒,略等了两日,刘渡一案却有新进展,司天丞上谏,天象异变,长安九月飞雪,为冤禁忠良之兆,故,世父与冯伯璋上本,恳请圣人慎视上天赐警,释放刘渡。”
  居然这回天象异变让刘渡成了受益者?可真是出乎意料。
  “圣人准了?”十一娘问。
  “虽然韦、毛二人坚持反驳,然,圣人已准世父与冯伯璋所谏,许就在这三、五日,刘渡便会无罪释放。”陆离苦笑:“世父已然被冯伯璋拉至同一阵盟,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我之质疑,说我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畏头畏脑难成大事,他已经在与冯伯璋筹划,借刘渡案,追究谢饶平构陷之罪。”
  “舅祖父如何看待?”
  “祖父倒还相信我,对于早铺后路以防祸及满门之事也十分赞成,相信世父虽然固执,也不会反对。”
  十一娘这才松一口气:“如此,就要依计行事了,刘渡死活太后固然不会放在心上,但坚决不会容忍有人削弱她之臂助,眼下谢饶平对太后还有作用,不到弃子之时,太后必保谢饶平,那么就一定会铲除谢毛之敌对,若待太后动手,做什么都迟了,只有预早……或许才有作用。”
第177章 国相薛谦
  薛齐光从陆离居处离开,心急火燎赶去父亲书房,看见门外立着的长随冲他连连摆手,便知道父亲余怒未消,不由有些犹豫,不过终于还是忧虑父亲安危的心情占了上风,在门外先禀报一声,不待回应就推门而入,一眼却没看见父亲人影,书房里竟然空空如也。
  不过薛齐光很快想起来隔扇后西北角还有一角门,可通后院,绕过去一看,果然看见父亲负着手,站在檐下,挺直的脊梁一如倔强的脾性。
  “阿父。”薛齐光喊了一声,上前劝慰道:“天气这么凉,阿父为何站在屋子外,仔细风寒。”
  “这点寒凉还冷不着我。”薛谦重重一哼。
  当儿子的只好在檐下陪站,鼓了半天勇气,才硬着头皮询问:“阿父可是因为埋怨六弟当初……为图将来入仕洗清污名,说服大父允可,在外散布不利父亲声名谣传,让人说三道四,猜测是父亲不满大父欲将执掌族务之权交予六弟,这才……”这才听不进劝言。
  可齐光话未说完,就在薛谦冷冷一瞥之下,顿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下去。
  “虚名我从不放在心上,也明白六郎那番打算,不是为他自己,是担心太后洞穿咱们一心为裴郑两族平反,将来生铲除之心,是为阖族着想。”
  听了这话,齐光才松了口气:“是儿子小人之心。”
  他又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阿父,六弟所说不无道理,刘渡罪大恶极,不应纵他逍遥法外,要是万一,太后果然有阴谋诡划意欲利用刘渡一案导致圣人失去臣民拥戴……”
  “刘渡之罪并无铁证,这时也不是计较时候,关键还是谢饶平,绝不能容纵他有翻身之机!”提起这事,薛谦未免恼怒:“我承认六郎在子侄一辈才华最佳智计不俗,然则终究还是一个未有入仕之人,只凭猜疑,如何就能肯定伯璋为奸恶之辈?我与伯璋共事四载,确信他也是为裴郑两族不平,心心念念在于拨乱反正,我听六郎劝阻,不曾对伯璋交底,坦言薛家已经掌握太后构陷忠良人证,已经是待友不诚,六郎却还建议我上谏圣人戒备伯璋,岂非小人之行,太过荒唐!”
  齐光见父亲一昧信任冯伯璋,也只好缄默,待父亲平息怒气后,才将祖父决定那“后路”之计说了一回。
  “依我看来,都是多此一举,不过也得防备万一,罢了,就依你祖父所言,这事我不反对。”
  薛谦挥挥手:“我不曾当真怪罪陆离,你也不用为他多废唇舌,你们手足之间,往常如何今后依旧如何,不用看我脸色左右为难,你去罢,别再这烦我,让我安静安静。”
  薛谦虽下了逐客令,到底还是被儿子硬拖回了书房,又嘱咐仆役添了炭盆御寒,才告辞离开。
  薛谦看了阵书,仍觉心腹气躁,提笔写了满满一张静字,才觉得焦虑略缓,唤了个侍妾入内烹煮茶水,半闭着眼睛斜靠凭几想开心思。
  他自幼受姑父裴相指教经史,与裴家几个表兄弟亲近友善,裴氏遭遇灭族之祸,薛谦当年亲至刑场目睹那样惨烈情境,简直睚眦欲裂,只恨不能舍命相阻,憋着心头怨怒,隐忍偷生,甚至向太后低头谋取官职,所图不过有朝一日能为裴郑两族平反昭雪,将谢、毛等奸党手刃祭忠。
  三年隐忍,终于有了一丝曙光。
  陆离却坚持太后不会善罢甘休,他之所为是将薛家置于险境。
  可依薛谦看来,只要圣人坚定心意,韦太后又能如何?薛家没有亲族掌兵,韦太后难道还能故技重施诬篾薛家谋逆?
  冯伯璋从前也是姑父门生,更当裴郑遇祸时上书谏劝圣人明断,后又挂冠请辞,忠义可鉴,又怎是奸邪之辈?陆离未免太过多疑狭隘,单凭冯伯璋力保一个刘渡,就笃信同为恶劣。
  陆离又哪里知道,若非四年以来圣人依然顾忌孝道,不肯彻底清除韦毛等太后党羽杜绝后宫干政,他与伯璋也不会如此急躁。
  刘渡事小,谢饶平等才是巨奸,不除不能让官制清明。
  薛谦也知道内宦顾怀恩这些年来收受贿赂积蓄家财万贯,然而纵然当年圣明如高宗、文宗,不也有内宦荣华富贵,只要不祸政殃民,一切还在控制当中,不就是因为圣人庇纵日子过得锦衣玉食,算不得大事,更何况冯相与顾怀恩并无直接联络,怎么谈得上勾结内宦?
  至于太后欲借刘渡案陷圣人不利,薛谦更觉滑稽。
  四年以来,太后党坚持欲将刘渡治死,无非是为张显谢饶平平定汉州之功,将功补过,再调任朝官,甚至重入政事堂,然而毛维与韦元平却始终无能掌握确凿证据治死刘渡,难道刘渡遇释后,就能立马掌握铁政?!
  再者就算是太后欲擒故纵,仅凭区区刘渡,又怎能让圣人尽失臣民拥戴?难道毛维与韦元平这么多年察无实据不算责任?
  圣人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释放刘渡,追究谢饶平陷构之罪,怎能在这时但凭捕风捉影就自乱阵脚,造成功亏一篑?
  薛谦重重一击,砸在自己膝上。
  不能半途而废,四年,花废四年时间才终于看到希望翻察旧案,只有将谢饶平与毛维治罪,严刑逼供,才可能让他们招供当年真相,及到那时,再抛出手中人证……即便天子不愿公开韦氏罪孽,至少谢毛一党死罪难逃,裴郑两族才可能昭雪,不用背着叛国谋逆这恶名,载入青书史册受尽后人诽责。
  即便为此豁出性命,他薛谦也再所不辞。
  万一……倘若万一真如陆离所料一切是韦太后构划阴谋,他薛谦也坚决不会坐视天子身陷不利,就算舍却性命背负罪名,也由他一力承担。
  好在父亲与陆离已经开始铺就退路,只要薛家其余人安在,将来仍有希望拨乱反正。
  茶至三沸,分盏而盛,那娇丽温柔的侍妾膝跪奉上。
  薛谦品啜一口,置盏于案,眉心愁郁不解。
  侍妾软语劝慰:“相国可是心有烦难?”
  薛谦想到儿子齐光所说计划,眉心轻轻一动,却拂一拂袖:“即便有烦心之事,也不是你能开解。”
  侍妾娇嗔:“相国不说,怎知婢妾无能开解?”
  “国政之事,婢妾怎能妄言?”
  那侍妾轻笑:“依婢妾看来,相国却不似忧愁国政,反似与三郎偶生争执。”
  薛谦忽而镇怒:“休得胡言!”扬场而去。
  侍妾膝跪原地,却不因这喝斥懊恼惧怕,仍是轻笑莞尔——这位薛相国,口风严谨,怕不是那么容易套出隐情,韦相国交待那些事,还真不好交办了。
  ——
  又过三日,受圣令从汉州返京禀明刘渡当年贪昧枉法之行的柳均宜还在途中,刘渡却被无罪开释,天子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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