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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6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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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像一片阴霾,在的时候,蓬莱殿里风声鹤唳,离开了,这里便雨过天青。
  不应该这样的不是吗?他们之间,不应该如此小心翼翼的维持。
  “但再没胃口,皇后也不会纵容我饿着肚子,我也不能辜负了皇后亲自下厨,操劳一场。”说话间贺烨已经起身,走了过去:“皇后今晚便陪我喝几杯吧,就在玲珑台如何?那里既能挡风,又能赏景。”
  皇帝陛下也不忌讳宫人在旁,牵了十一娘就往外走,但他身上那袭长袍却被压得满是褶皱,实在有损仪态,十一娘不能当作视而不见,只好暂时阻断陛下的忽生兴致,先替他更换一件更加舒适的常服,重新梳整发髻。
  耽搁了一阵,到玲珑台时,里头已经备好了佳肴美酒。
  风卷云移,暂挡新月如钩,但水晶壁外,花枝上有刚刚挂起的宫灯,虽稀疏,却灿烂,照出一片婀娜柯枝,贺烨原本不热衷赏花听曲附庸风雅,这一晚却因这片朦朦夜色心有所感,仿佛许久没有与皇后如此清闲的饮谈了,新岁元夜等等宴会不算,那些都太喧闹。
  忽然便想更加取悦妻子。
  “我打算封碧奴为淮阳夫人。”
  十一娘正准备替贺烨斟酒,被这话险些没吓得砸了执壶。
  “这么惊讶干什么?”贺烨失笑:“碧奴筹办善堂,竭尽心力照恤贫苦,深受京中百姓爱戴,原本便因嘉奖,更不说她向皇后举荐那位柏士衡,经我考较,的确擅长排兵布阵,此回赤岭一役,若非柏君部署妥当,也不至于如此顺利便大败吐蕃,柏君自该封赏,碧奴有荐举之功,封为郡夫人也是理所当然,那任氏算什么东西,都能争取一个华阳夫人封号,碧奴受封,看谁胆敢反对。”
  虽说这样的封赏只是个名头,而无封邑,但确然也算荣光,十一娘自然不会代碧奴推辞,笑着说道:“今后见阿碧,就该称她一声丁夫人了,我先代咱们丁夫人先谢陛下隆恩。”
  “待尹绅出使吐蕃回京,为两国修好共讨突厥立下赫赫功勋,我欲授其从三品散骑常侍之位,阮氏妻凭夫贵,亦当晋位夫人。”这还是并嫡事件发生至今,贺烨首回主动提起阮钰。
  十一娘见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提箸挟食一片炙肉,神色中并无阴沉,暗暗舒一口气:这似乎显示一段风波终于过去?
  可皇帝陛下今日取悦讨好的用意实在太过明显,这让十一娘无法真正的轻松,她明白他们之间,有一道关口是必须渡过的,那道关口于她而言早有预料,她以为不在意的,但想提起时,偏偏不知为何迟疑。
  思量时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贺烨亲手替她斟酒时,十一娘硬是没有回过神来,根本没有受宠若惊的自觉,竟举盏再饮。
  贺烨眼睛里晃过一道笑意,他就希望十一娘如此恣意,忘记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道炙肉味道甚好。”
  “陛下是否有话要说?”
  不约而同开口,夫妻两的思维显然并不一致。
  贺烨不由辍箸,眼睛里照出九枝灯隐约的光火。
  “皇后以为我有什么话说?”
  他专心看着面前发髻松垂的女子,恍然又想起下昼时,她坐在这里,和他人谈笑宴宴的模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取悦她,便到了让她误解是有难以启齿之事的地步?
  “今日听闻陛下竟觉疲倦,我疑心是朝会上再生风波,便向江内监打听,得知……陛下是否因为礼部尚书谏言选充礼聘之仪为难?”
  十一娘斟词酌句才将这话询问出口,但却久久未得贺烨回应。
  她微仰面颊,看着皇帝的眼睛里,晃动的烛影,隐约中似乎还有她的影像,一眼的距离,却是可近可远,十一娘忽然也有些怅惘,她无能从这目光里,判断清明贺烨的情绪,她也不想再判断。
  “陛下不用觉得为难,我明白,这是礼制。”
  是么?所以当太后提出时,才会毫不迟疑的应诺了。
  贺烨轻轻一笑。
  连同安都清楚,这样的说法会激怒他,让他不满皇后的无动于衷,可皇后,是真不知道他的心情呀。
  有的事情便是如此,如同贺烨,分明清楚这是太后与同安的陷井,虽不知她们是谁利用了谁,总之目的是想造成他与皇后夫妻离心,他能一眼洞穿阴谋,却无法做到浑不在意。
  酒水沾润喉舌,刺灼得味蕾麻木。
  “那么皇后应该也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一场争执。”贺烨两根手指,摩梭着杯沿,他避开了执壶的斟注,投杯之后,手指去捏眉心,疲倦之色再度侵扰了这一处,无措又愤怒的情绪是久违了,但他一度以为早已渡过了此生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从此再也不会被这样的情绪困扰。
  “冯侍郎有野心。”十一娘说道:“但世上纯臣原本罕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太后党徒,必定会暗中损毁变法,目前关键,为使新政真正颁行,使国民得以富庶,陛下应当团结冯侍郎为首之世族。”
  这便是委婉向贺烨声明,她并不在意充实后宫。
  贺烨越发败坏情绪:“皇后还真是,时时处处以大局为重。”
  十一娘这才醒悟过来,情形有些不对劲。
  但贺烨却也没再计较,只不过彻底停杯投箸:“当真是没了胃口,也没了酒兴,这些日子以来,是真太疲累了。”
  他起身,却不忘牵起发呆的皇后:“咱们早些安置吧。”
  是沿着缟墨二色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行,已经远远可见寝殿前那一排檐灯的光火,与星穹高低呼应,昭示着天上人间的异同,贺烨又忽然站住步伐,十一娘也被拉着停顿,她有些疑惑,有些担心地看着帝王沉默的侧脸,她还没有迟钝到忽略身边人情绪低落的地步,她察觉自己应是哪里出了错,又不能笃断错在何处。
  “突然想回紫宸殿了。”
  这一句话让皇后顿感压力倍增,又忽然听见下文——
  “我从前寝居,皇后似乎还从未去过,那里颇有些奇妙,虽已夜深人静,却忽然想邀皇后前往参观,未知皇后愿否赏脸?”
  “敢不从命?”十一娘是真不知贺烨今晚究竟是怎么了,情绪竟然如此一波三折。
  贺烨其实一直没有搬进紫宸殿后苑的正寝,他令江迂将这个地方恢复成仁宗帝曾经居住的模样,而他偶尔宿留的寝堂,设于更加靠近议事厅的地方,这也是为了方便时常与近臣商议政务,至夜半三更,省下一段毫无必要的路程。
  他年少时的寝居,位于正寝的东侧翼楼,经数百步阶梯才能登上,这原是赏景之处,其实并不适合居住——冬季既无火墙地热取暖,甚至搬入火盆熏笼等等器具也颇废周折,不过贺烨自从开始修练宫廷密藏的那本,也不知是源于何人的心法气术,并不惧寒冬霜冷,那数百步阶梯,也能让他免受各路耳目心怀叵测的窥探。
  翼楼上已久不住人,陈设器具却仍然如过去一般,因即便是现在,贺烨偶尔也会来这里调息静坐,所以常有宦官负责扫洒,保持着干净整洁。
  此刻他推开南面一扇轩窗,顿时有清风呼呼涌入,使得室内那盏烛灯,虽套着坚韧的油纸风罩,焰芯也微微晃颤着。
  望出去,是森森一路殿庑瓦顶,朦朦月色之下,飞檐之上瑞兽或坐或立。
  更将目光放远,有市坊林立的格局,星罗棋布。
  “这里能够俯瞰前朝,甚至可以远观市井,若白昼,晴朗之季,亦见江池水阔,山峦起伏,我年少之时,心性不够坚韧,有一段日子很觉绝望,但站在这面窗后向外展望时,却从没想过干脆一跃而下,就此一了百了。”贺烨一手仍牵握着身边人,一手指向月色下万簌俱静的宫殿,抑或更远的河山:“我只想过,若不生于帝王家,可做一个游侠,快意恩仇,纵马漠上,可有时我看见市井之间,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劳碌之百姓,便想他们虽不受宫墙局限,但仍然不能畅快无羁,我就算不生于帝王家,大约也是芸芸众生之一,也许根本便不知何为洒脱,说不定又会羡慕荣华富贵了。”
  他微微笑道:“明白这些,也就明白了我这处境并不算凄惨,纵然是苟且偷生,至少还能锦衣玉食,不管我是否厌烦这里,但有一点我不能改变,这座宫殿,是我居家之处。”
  又拉着十一娘,转向北面,再次推开一扇轩窗。
  从这里望出去,是蓬莱殿,是太液池,是后宫更加华丽精巧的楼台轩榭。
  “前朝与后宫,居此一室,转身皆能展望,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那时偏偏择中了这里做为起居之处,可年少时候,我更喜欢南窗之景,因为那片景色才能让我产生俯瞰天下之豪情,我不喜开北窗,因为目光所及,只有莺歌燕舞,只有红情绿意。”贺烨又点了点头:“还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住在内宫之人,他们华冠丽服、锦衣玉带,却生活得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有些人甘之如饴乐在其中,有些人愀然不乐却无可奈何,可无论意愿如何,他们只能被情势逼着向前,他们之体魄,已经被这小小一方天地,四面宫墙围困局限了,我往这面窗看出去,心情总是更加压抑,那时,我不愿居家在此,我想摆脱羁绊,可后来,我渐渐淡忘了最初意愿。”
  “不是淡忘了。”十一娘心有感触:“而是为了实现宏愿,逼于无奈只能取舍。”
  贺烨侧面,看向身边人,他想他的预判果然不错,皇后不喜欢这座宫殿,无论这座宫殿的主人是谁,她都没有发自内心的留恋,取舍?舍去的自不消说,可皇后图取的究竟是什么呢?
第1257章 贺烨说野心
  但贺烨今晚带十一娘来这里,用意不是为了探究皇后的欲望与目的。
  他轻轻一笑,目光之中竟突然泛卷浓稠的温柔:“时至今日,偶尔我也会来这里静坐调息,权当是小憩养神,但回回来此,都不由自主推开北窗,有时我会看见你,只是个身影模糊,转眼就被花叶遮挡了,但就是这一眼,心情就会更加平静下来。”
  十一娘显然不料皇帝经过老长的铺垫,竟是为了甜言蜜语,情话来得如此突然出乎预料,可在这时刻,十一娘竟然没有觉得困惑。
  她感觉到自己的面颊微微发烫,像忽然之间,清风回暖,摧生花木含情。
  “伊伊,这座宫殿不仅仅是我居家之处,也是你居家之处,前朝与后宫,还有宫墙之外大好河山,我们目光不及之疆界,不是属于我一人,你也是主人,所以我想我们应该一起努力,改造这个地方。”贺烨指向窗外:“这里是家园,不是战场,居住在此之人,不应彼此仇恨相互倾轧,所以我不希望这里,住进更多心怀叵测之辈,我不想这里,我们之家园,被这些人欲望与贪婪污染。”
  十一娘这才恍悟自己的错谬,她以为贺烨在朝会上拒绝充实后宫的谏言,是因抵触韦太后及冯继峥等干涉私闱,甚至于一厢情愿以为她会在意更多嫔妃分宠,将来众多皇子威胁迟儿的储位。她从来没有把这座宫殿当作家园,在她的眼里,这里就是战场,这里理当布满权欲阴谋,所以她考虑的,仅仅只是大局,她出于后宫之主的职责所在,建议贺烨接受太后及朝臣的请谏,因为在她看来,这是大势所趋,迟早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再一次的,忽略了贺烨的情感,忽略了他,发自内心的,单纯美好的愿望。
  她从来以皇后自居,而不能以妻子的身份,去考虑现在与将来。
  敏感的帝王,到底还是看穿了她的伪装。
  “伊伊,我没有怪怨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之初衷,你说那些话,我深以为然,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法改变这方窗外,我还不能让你与迟儿,远离明枪暗箭,可是我不会放弃努力,所以我希望你相信我,有朝一日,你也会将这地方视为家园,视为归属,视为生命之中不可或缺。不会遗憾舍却山水之间悠远怡静,这是我该给予于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等待,你能憧憬。”
  而不是,还没开始,便就绝望人生不能两全。
  十一娘怔怔看向夜色笼罩下,此时因为人入睡梦,看上去寂寞平静的一方战场,心里酸楚得厉害,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无能,她的人生其实从来没有憧憬,身为渥丹时就没有,如今更加不会沉迷于承诺与许愿,她好像没有办法与并肩而立的帝王在这件事情上齐心协力了,她至始至终所认可的真理,便是没有期许就不存绝望。
  她的家园已经毁于二十年前,就算能为家人申冤昭雪,也再不能与他们团聚于这方天地。
  她是重生了,也是早已死亡,多出来的这一生,已经不容她再有更多的憧憬期许,她的归属之地,不是这方窗外,甚至不是转身那方窗外,天地之间。
  所以,她好像不能答应身边人,也好像不能让他继续心存憧憬,因为等着他的,必定只有心灰意冷。
  贺烨没有逼迫十一娘应许。
  他扳过她的肩头,唇舌比言语更加果决,省却了轻柔与试探的步骤,他的呼吸急骤,根本便不容迟疑与拒绝。
  他知道自己,其实迫切地希望着怀中人的回应,但又畏惧去探究十一娘的虚实,就像害怕和她之间,逐渐明显的隔阂与疏远,他更加畏惧的是彻底失去,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有朝一日甚至殊途决别,他介意她的隐瞒,介意她的保留,但相比这一切,更加不能接受的是劳燕纷飞的终场。
  两扇窗外,他都不想失去,这就是他的野心,他想成为盛世之主,却越来越不愿意成为龙椅之上的孤家寡人,翼楼之上的北窗,不应封蔽,不应成为他不能直面的往昔,如果注定这扇窗外,将来是满目疮痍……
  “伊伊,我不想变成另一个人,连我自己都觉陌生之人,或者根本不能再称为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说这话时,衣衫已然凌乱,青纱帐内,男子的气息仍然灼烫着女子的唇舌,他没有等待言语的回应,稍长的呼息后,亲吻移向她的耳垂,他知道这里是她敏感极易情动的地方,只要他热情的啜吮,便能让她的呼息也跟着急乱,然后就能共赴云雨,暂忘一切烦扰,只有这样,有如水乳相融,他才能感觉两人之间,仍然是亲近不分彼此。
  ——
  四月这场看似平凡无奇的常朝,影响之人,当然不仅仅只有帝后。
  出面提请充选后宫者礼部尚书杜渐知,是赵国公外祖父杜渐宏的堂兄,因受连累,一度也曾困于牢狱之灾,后虽赦免,然而韦太后执政时无望得到重用,直到贺烨登极,在冯继峥为首的正统派力荐之下,再兼贺烨也愿意安抚杜氏族人,杜渐知方得礼部尚书之职。
  他不是太后党徒,却对冯继峥心怀感激,两人寻常不乏走动来往,在冯继峥的影响下,杜渐知亦对逐渐坐大的后族饱怀忧虑,说句公道话,新帝虽然年富力强,然膝下只有太子一个独丁,国丧期除,储君已定,礼部长官为天家子嗣繁荣为计,建言礼聘名门闺秀,选充后宫也确是基于职责,虽说杜渐知有限制后族这一层用意,但出发点仍是为了社稷稳固,论不上私欲权望,就更不提大奸大恶。
  任谁的本职工作,无端引起帝王驳斥,都难免心中不服据理力争——尸位素餐奴颜谄媚之徒除外。
  也更加不可能因为附议之臣,掺杂着太后残党,决心便产生动摇,干脆放弃职责。
  帝王没有纳谏,杜渐知也是满腹委屈,下值之后,受冯继峥主动邀约,他便顺理成章地与好些个同僚,一齐聚集在冯侍郎邸议商。
  主家没有准备佳肴美酒,更无丝竹乱耳、舞姬助兴,唯清茶数盏,榻案围坐。
  愤愤不平的某人率先抱怨:“杜尚书所谏,乃职责所在,忠事君国,竟遭圣上驳斥,可见冯公料断,圣上虽智勇,奈何受惑于后族,让我等,不得不忧虑外戚乱政,近臣误国。”
  杜渐知没搭腔,但凝重的神色,已经显示他对此人的见解颇为认同。
  却听另有一人紧跟着抱怨:“先不提这事,最可恨乃是薛绚之、贺澄台等后族,为了权欲,竟怂勇圣上将所谓新政推广全国,多年以来,容庇族人免于税赋皆乃惯例,这下倒好,贺澄台清察搜扩隐田,闹得天下不宁人心向背……”
  这话杜渐知便存异议了,因为在他看来,旧的税制已经不能满足时下发展,税制改革也好,官制改革也罢,都是利国利民之益政,怎么就成了后族怂恿?不能因为贺澄台担任纠察使,清察隐田不法之事,损及些微私利,便将益政污为谬错吧!
  他有些担心冯侍郎也会犯急进之错,好在是立即便听到了驳斥。
  “慎言!我等虽忧虑外戚后族势大威胁皇权,造成社稷之忧患,臣民之劫难,但不能因为皇后及薛绚之等等,便抗拒益政与皇命,税法改革,的确能使百姓获益,有利于国富民强,身为忠良之臣,万万不能因私利受损,便心生不愤,而以益政,怦击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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