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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5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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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娘依然“禁足”位于崇仁坊的柳氏宗宅,但她当然也知道了晋王殿下大获全胜的喜讯,面对韦太夫人与萧氏的喜不自禁,她也表现得与有荣焉,但每当夜深人静,回到闺阁时候的旧居苑浮翠坞,她的笑容便会消没了,说不上有多烦恼,但她只想这么寂静着,她也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对,怪异而又危险,所以越发想要调整,她与贺烨这一别不长,但仿佛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十月,天气是真的彻底冷下来。
月上柳梢,风渐冷洌,晚膳后却不想闷坐室内,十一娘沿着后苑的浅渠散步,蓑草间的虫鸣已经单调了,依稀的只有数声,又极懒散,倒让人几疑是因对夏秋的追忆,产生那错觉而已。
浮翠坞并不大,但这时并无闺秀居住其中——诸多女眷还在洛阳,所以单住着十一娘而已,便显得空寂了。
她却越是往幽寂处走,缓缓的一路上,冷月清辉里一切景致都是绰约的,只这时百花已经败杀,梅红尚无冲发,纵然鲜明也只有萧瑟而已,反而朦胧着倒略减凄凉,不过自然也没有美景可赏,可她几乎晚晚还会沿着浅渠小径走上这么一阵。
这回是旧地重游,从柳十一娘的垂髫之年到豆蔻尚小,浮翠坞也曾留下她不少记忆,虽然那时她并不同其他闺阁姐妹那般稚趣无忧,但相比宫里与韦太后等人小心翼翼的周旋,在此处宅院,时光当然相对悠闲平静,十一娘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这样缓步其中追思往昔,虽说同在长安城,但宫里宫外,深墙高门相隔,如同两异天地,也许她会渐渐淡忘很多人事,也许她仍会偶然怀念,也许当她做完必须完成的事情,她会有很多独处的时间,那时想要一笔笔勾画从前,却模糊了这些石山流水、亭台楼阁,画不成眼前的情境了。
不知不觉便到与西苑一墙相隔处,流照亭中。
这里是浮翠坞最僻静的角落,不过大约是因为这些天十一娘时常到此,仆妇们没有遗忘清扫,甚至还单留了好些盏风灯,挂在亭角、树梢,倒让这一所在显得比很多地方都要亮堂。
她坐在亭中,笑着对碧奴说道:“莫如着人烫些酒来,我们在此饮谈甚好。”
便有仆妇连忙去准备,甚至都不需要碧奴去张罗了。
红炉焙酒,小食佐味,立时便有了话旧的兴致。
“王妃似乎自从前便偏爱流照亭,就算发生了那起事故,多少小娘子都避忌这里,王妃却从不介怀。”碧奴道。
她尚还记得当年回京未久,围绕王妃的一场阴谋正是在流照亭展开,亲仁坊的荧玉小娘子便是死在此处,虽说后来水落石出,始作俑者正是柳荧玉的嫡亲祖父,无关旁人,然而到底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这里夭亡,府里小娘子们大多心存畏惧,莫说来此玩耍,可谓讳莫如深,王妃却像反而贪图这里比别处更加清静一般,时常来此或是绘画或是看书,这习惯竟连如今都还保留着。
十一娘一边将烫好的阿婆清饮下一盏,一边向碧奴说明:“我偏爱此处,不仅是清静而已,这里既有流水山石,又有一截红墙,西苑那边栽着一片桂树,香气会浮郁过来,更妙则是渠闸那里有落差,这里又是人迹罕至,清晰可闻落水之声,可谓声、香、色,亭、石、水俱全,煞富情境,极恰凝思。”
至于柳荧玉,纵然亡灵含冤,确也不是为她所害,她心中磊落,又何惧怨灵纠缠。
碧奴当然也不会仔细提起那桩让人不愉的陈年旧事,又笑:“听王妃这么一说,果然便有画境,只可惜今日艾绿不在,婢子这点酒量,可是不能陪王妃开怀畅饮了。”
十一娘倚着凭几,指头虚虚数点:“阿碧这话就不磊落了,小艾虽风风火火,酒量却远远不敌你,偏她还无自觉,一心相信你果然量浅,回回都放过你,反被你灌得酩酊大醉,在晋阳王府,她因为酒醉惹出多少笑话?”
“婢子记得最清楚,有回阿禄过生辰,艾绿却最先饮大了,拿着把弩/弓说是要去猎只兔子来佐酒,众人见她甚至不记得携带羽箭,也不怕她闹出乱子来,由得她去,哪知她竟然跳上廊桥瓦顶,枕着弓睡着了,竟然还鼾声大作,结果被殿下当作刺客给逮拿住,气得没把她直接丢下莲池去醒酒。”说起艾绿的糗事,碧奴不禁呵呵笑了出声,又好奇道:“也不知这丫头最近忙忙碌碌有无进展,好些天不见她人影,她也不记着来向王妃通报一声。”
艾绿走失了谢莹、伊力两个俘虏,大觉惭愧,但其实这事根本怪不着她,夺城那夜,她也没忍住手痒加入了暴动的行列,与曲丰儿攀比着谁斩首更多,这两员小将十分生猛,但大功告成之后,艾绿却来不及沾沾自喜,便听闻谢莹逃脱的消息,于是立志要把这逃犯搜察出来,开始是不信谢莹能够逃出禁苑,与曲丰儿几乎没把禁苑翻个底朝天,可惜一无所获,最近又忙着在市坊间搜察。
碧奴这时说起此事,亦觉诧异:“不是说禁苑防范森严,那伊力与长平公主不过两人而已,真能走脱?”
“寻常当然不易,不过当晚夺城,四处哄乱,禁苑与宫城都没留有多少卫士看防,单是谢氏固然无计可施,有伊力从旁相助,走脱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十一娘道:“长安城这么大,多达百座市坊,又难保谢莹没有狡兔三窟,小艾这回只怕没法亡羊补牢了,不过如今是宇文盛与薛六兄主事,宽容得她再行使一回暗探职能也罢,这事我们就不要过问了。”
“王妃可曾想好如何安置小艾?”碧奴问:“丫头转眼也已经快到二十了,今后在长安,有这么多御史士官盯着,她是女子,多少不能如晋阳之时那般恣意了。”
在晋阳的时候,艾绿时常借着王府亲卫的名义做为掩示,出入市坊暗探间细,并不亦乐乎,王妃又肯纵着她,可谓无拘无束,但将来在长安,天子脚下,艾绿当然不可能借着禁军的名头再行暗探之事,且听王妃刚才言下之意,也不会再让艾绿为所欲为了。
“我看着,她与曲丰儿相处不错,莫如阿碧去探探曲母口风。”十一娘的确也在发愁如何安置艾绿,干脆便与碧奴商量起来。
第1167章 不速
艾绿是孤儿,一贯把晋阳王府当作她的归宿,把晋王妃当作亲人,可十一娘已经说明不想让她入宫,却也当然舍不得把艾绿留在晋阳,曲丰儿是必然会被编入禁军的,所以十一娘打算着撮合两人成婚,那么艾绿留在京都,时不时还能入宫与她见上一面。
其实要说来,艾绿在收复长安城一事立下大功,完全足够授职任官,甚至可以封爵,奈何她虽巾帼不弱须眉,到底是被女儿身局限,又无其余家人能够依傍,十一娘虽然可以助她脱除奴籍,自立女户,并恩赏田宅为业,但她很知道艾绿的脾性,莫说稼穑、算计等事务,就连女红、疱厨这些基本家务都一窍不通,让她就这么自立,十一娘哪能放心。
如果艾绿与曲丰儿两情相悦,曲母也不嫌弃艾绿曾为奴籍,在宫外艾绿有了婆母与丈夫做为依傍,再替她留心安排几个忠心的管事、家人,就算有朝一日,十一娘没法再庇护这丫头,总算不会为她的日子忧愁。
碧奴想了一想,附和道:“那时在晋阳王府,婢子与阿禄几个见小艾与曲小郎交好,偶尔也用这话题调侃,小艾并不扭捏,说她要么不嫁人,终生服侍王妃,若一定要嫁人,也只能嫁曲小郎,称赞曲小郎虽对她言听计从,骑射武艺却并不输她,人又正直,重情重义忠孝两全,是条汗子,就算脑子不够聪明,却睱不掩瑜。”
十一娘笑道:“我也听她说过这话,否则也不会这么打算。”
“曲母虽知道小艾是孤女,又是奴籍,婢子看来,却也是当真喜欢丫头那性情,小艾自己不会女红,却没少央着婢子裁制袍服孝敬曲母,这些年来没提结亲那话,只怕也是因为明知小艾得王妃看重,担心高攀不上。”碧奴也笑:“良贱之别固然存在,莫说高门望族,便连普通百姓,虽则也有挑剔奴籍出身者,但曲母倒没那些陈见,实在要说来,就连高门望族也并非没有例外,譬如……王妃莫怪婢子不敬,好比姜姬,不也是深得郎主及娘子爱重,何曾因良贱之别而受郎主轻贱。”
姜姬便是十一娘的生母,虽为萧氏婢女,论来根本没有资格被柳均宜纳为妾室,但萧氏不仅替她脱籍,争取到文书为凭,就算对待十一娘,又何尝轻鄙为婢生女?
但十一娘的担心也不是杞人忧天。
莹阳真人曾经有个婢女,便是沉钩一母同胞的姐姐,当年与上清观一佃户之子两情相悦,莹阳真人为她脱籍,乐意成全,奈何男子父母宁死不应这桩婚事,导致这对有情人竟然双双投河殉情,沉钩便是因为姐姐的遭遇,彻底断绝了婚嫁的心思。
事实上沉钩阿姐的遭遇并不罕见,姜姬的饶幸却是万中之一,对于大周而言,良贱不婚才是铁律,纵然是贫寒良户,也大多看不上豪门奴仆,别管豪门奴真要仗势欺人起来,贫寒良家也是有苦无处诉,但关系子女姻缘,有的是宁死不屈的父母,十一娘从来没有横行霸道的恶习,当然不愿逼迫曲母,更不说就算曲母因畏惧晋王府之势而屈从,艾绿将来也难得美满。
曲丰儿是孝子,愿不愿违逆母命还是两说,十一娘想的是万一有朝一日,她没办法再庇护艾绿,那么艾绿将何去何从——丫头一身武艺,就算不会被人欺负,难道还能一刀把曲母杀了?到头来,也只能孤身远走,那又何必强求姻缘呢。
所以她必须强调:“曲母感念小艾是一回事,并不能说明就愿意接纳小艾为儿媳,这事不能靠猜测,还需挑穿说明,并千万不能让曲母感觉咱们是在威逼利诱,所以这事我出面不妥,只能托你去探探口风。”
堂堂晋王妃出面,曲母哪敢直言拒绝,委委屈屈认同了,也是强扭之瓜。
碧奴却十分感念王妃能为艾绿着想到这个地步,但她一边答应着,一边还有别的想法:“婢子看来,小艾未必舍得嫁人,首要期望,仍是服侍王妃左右,王妃入宫……就算婢子愚笨,再不能辅助反而成为拖累,好歹小艾还有身手,莫不待真正安定下来……”
事实上便连碧奴自己,也没放弃追随王妃入宫的心愿。
“小艾那性情,不适合入宫。”十一娘却固执己见:“殿下今后不再是晋王,大明宫并不等同于晋王府。”
“只要还有王妃庇护,宫里宫外又有多少不同?”
十一娘手指摩梭着酒盏,看向亭檐下摇晃的灯火,仍旧是微微笑着,只在语气里隐藏着几分萧瑟:“大明宫,最不缺就是自大之人亡魂,在那里,最不容便是狂妄二字,多少帝王都不能随心所欲,又何况旁余?譬如韦太后,一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头来还不是自食其咎……那个地方,看似最为富丽堂皇超越礼法之外,却也是最为冷酷无情法度森严所在,瞬息万变尊卑颠覆皆在此间,所以在宫城之内,权柄才会更加让人欲罢不能,阿碧,在大明宫里我没法庇护你们,我为自保,终有一日也将变为铁石心肠,所以别看只是一宫之隔,在宫外我尚能兼顾情义,在宫内就只能侧重利益了,我不想咱们变成那种关系,所以你们也不要再坚持。”
但十一娘知道即便她这么说了,碧奴也无法体会,她要是没在大明宫里死过一回,也不能有这样的认识,她不怕死,但她一定不能死得太早,她害怕的是在这个“太早”之前,就要被逼得放弃一些对她有情有义的亲朋,让碧奴与艾绿脱身事外,实际是在减轻她自己的负担,尽可能的,能让无辜之人少受连累。
碧奴默默听着,暗暗叹息。
她想起王妃九岁稚龄,便涉足如此险恶的地方,那时心里也不知有多彷徨无助,她根本无法想像王妃当初都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事隔多年,提起宫城之内竟会如此慎虑,可王妃从来都不曾露于形面,从来都是那么沉着冷静,让她们一直坚信,无论面临多大劫难,王妃都能处变不惊,忽视了这一路赴汤蹈火险象环生,很多时候她们都不能真正替王妃分担,也就只剩忠心二字而已。
王妃可以不让她们拘束于深宫,但王妃自己,却不能有其余的选择,这么多年楚心积虑换来的,不过是一轮倾轧结束,又再陷入另一轮倾轧而已。
碧奴这样想着都替王妃辛酸,莫名只觉眼中涩涨得厉害,想要放声痛哭一场。
可她是不能的。
不能让王妃更辛酸更悲观,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珍惜这所剩不多的时光,陪侍左右。
碧奴侧转了身,执着长勺,将烫热的阿婆清再盛满酒盏,她绞尽脑汁去想一些更加轻松的话题,希望让王妃能暂时忘却烦恼,安心享受此刻的欢愉与平静。
忽而听闻“咕噜”一阵细响,像是什么落在了近旁,睁着眼睛看过去却又不见异物。
不仅碧奴,十一娘同时也听见了响动,刚觉诧异,又听“咕噜”几下,这回终于看清是粒圆润润的小石子,在亭子里的榉木板上滚动过来。
主仆两不约而同往亭外张望,只见西边那排围墙,突地出现侧坐的人影!
碧奴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人影似乎也正是回应她这惊呼,竟从墙头跃下,虽看不清眉眼,只身量姿态一看就是男子!
碧奴毫不犹豫就往王妃身前挡,下意识又要高呼,却听王妃笑道:“不用大惊小怪,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深宅内院里,又熟门熟路摸到流照亭来,除了晋王殿下,谁有那大本事?”
碧奴定睛一看,正好走在树梢上一盏风灯下,被昏黄的光影照出眉眼,负手阔步而来,一抹笑意斜挑的男子,可不正是如今被京都百姓津津乐道,尊奉为救世主的晋王殿下?
一颗悬在嗓眼的心,顿时稳稳落在胸腔里,婢女显然很知道殿下的喜好了,她也不上前礼见,只笑称要去准备干净的酒盏碗箸,麻利地将这座小亭,留给了久别重逢的夫妻两。
十一娘却觉自己心跳得慌促,压根不像表面上那般镇定自若,她下意识判断自己并未真正调整好情绪,所以才会紧张,从前应付那个对她格外信任的晋王,都不得不小心谨慎,如今面前之人显然已经对她产生戒备,便更不应该泄露她的不安与焦灼,她没有把握在将来可能到来的对决中获胜,那么便应该表现得温顺驯服,万万不能触动将为君王者,那根疑忌的弓弦。
她更加担心的是早前与碧奴提及大明宫内那一番话,已经被晋王听进了耳朵里,她以为自己在飞速盘算着对策,事实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就像一具微笑着的石雕,僵硬当场。
贺烨已经跳进了亭子里,伸手在王妃眼前晃了几晃,他弯着腰,几案上明亮的琉璃灯照得笑容更加显然,自然而然地调侃道:“王妃乍一见我,这是欢喜得傻了?”
第1168章 卿卿可曾苦相思
不过多久,十一娘见已然有仆妇送来了干净餐具,甚至还添了几碟佐酒的炙肉,这像是早有准备,显明贺烨并非悄然潜入,想想也是,他就算有这身手,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如今暂住在浮翠坞,更不可能准确定位在流照亭,应当是随十四郎入府,至少先拜会了岳丈,哪有当女婿的偷入岳家后宅飞檐走壁的礼数?
十一娘又一细看,见他并不是风尘扑扑,虽穿着那件石青锦衣此时也看不出洁净与否,身上却有淡淡薄草气息,是他惯用的薰香,当是经过了沐浴更衣才来拜访,大约是到了浮翠坞,打问得她人在何处,交待仆妇莫要惊动。
晋王殿下还不至于有意偷听她与碧奴闲谈,无非是那“顽劣”的性情尚存,想着唬人取笑罢了。
这是否说明贺烨对她的言听计从功成身退尚且满意?
但十一娘并不觉得如释重负,因为这同时也证明贺烨嘱令她避讳露面的用意,绝不单纯是为她的安危着想。
大业未成,他已在考虑限制她手中权柄了,身为妇人,原本也当不涉朝政,然而如今裴郑冤情未雪,十一娘还不能真正功成身退,对于权位,她必须保留企图。
她心情沉重,脸上却纹丝不露,轻声笑问:“殿下是什么时候回来长安?是否安置在晋王府?趁夜过来,可曾拜会过阿父与大母?”
贺烨尝了一尝炙肉,味道太咸,当然不合他胃口,不过这时腹中空空,倒也不挑剔这些琐细,风卷残云又不失仪态的草草填饱了肚子,举起酒盏来一口饮尽,这才回应道:“我傍晚才入城,确是先回了王府,诏见了绚之、澄台,听说王妃在崇仁坊,便随澄台一同过来了,太夫人已经安置,我没让惊动,只能待明日再问她老人家安康,岳丈十分体谅我心中焦灼,不过客套了几句,便遣管事带我来了浮翠坞。”
他打量一番四周景致,又笑:“没想到这回却是故地重游,当年我便是从那面墙上翻过来,耳闻目睹一场闹剧,一时兴起,悄悄从旁边过去,再次上了那面围墙,原想着装神弄鬼吓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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