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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5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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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湛此时已经满足了乔装脱身瞒人耳目的好奇心,因为不再被突厥兵勇约束手脚,虽心中大感痛快,也兴奋于养精蓄锐等待决胜时机大展拳脚,不过这样的等待越发显得漫长与煎熬,他这时还不能抛头露面,只好憋屈在这所宅院,这日十一娘出门,陆离也通过密道往宣扬坊别苑,与京兆李好几个知交谋划夺城大计去了,剩他一人在此,更感百无聊赖,暗自梳理了一回诸多部署,并没有找到纰漏疏失之处,倒觉得自己成了可有可无之人,很有些价值观受挫的矫情,于是正把翻找出来的美酒,坐在一棵桂花树下唉声叹气的浇愁,听明白了十一娘这场抱怨的由来,顿觉晋王殿下的酣畅淋漓实在引人羡慕。
  他干脆把身体一横,毫无正形的躺倒在苇席上,屈着手肘撑着头,斜挑了眉眼,这形态落在碧奴眼中,这些年来越发稳重的婢女都忍不住微抿了唇角忍俊不住:唉呀,真是一位醉潘安。
  不过碧奴也意识到贺郎君斜睨着她不转眼,坚决不是唐突调侃,极其自觉地避开,留下王妃与这位私话。
  贺湛方才懒洋洋说到:“五姐还是这般不懂风情,殿下亲自来袭春明门,哪里是为挑衅奇桑,分明是用这方式,暗示五姐,殿下如此神勇,必定战无不胜,有殿下全力配合,五姐更该胸有成竹,殿下这样做,分明就是为了让五姐安心,这调情方式别具一格,普天之下,大约也只有殿下能够作为,五姐呀五姐,你这回总算嫁对人了。”
  十一娘外出一趟,应酬刘氏等人好番阿谀奉承,本就口干舌躁,这时又还不及揭去面上伪装,看着案上的美酒不由眼馋,她也不另备杯盏,持那执壶就想痛饮,被贺湛这番话,险些没有呛喷出来,重重把执壶一放,瞪着眼大没好气:“若真如你所言,殿下便更加荒唐,更应责改。”
  “殿下若真为挑衅奇桑,何不用真面示人?蛮夷兵勇又不认得他,他甚至还需大吼一声报明身份,然而却仍然扮作先锋少将秦八郎,如今长安城中,又有多少人知道秦八郎就是殿下呢?也只有五姐能够心知肚明,这还不是为了调情?”贺湛仍然斜卧着:“要不,五姐与我作赌如何,若我判断正确,五姐便将碧奴赏给我好了。”
  十一娘大怒:“十四郎,你这还真是陋习不改,当初垂涎沉钩,便遭阿姑喝斥,你竟不知悔悟,我真为婉萝不值,你们这场姻缘,虽说是媒妁之言,你可别忘了当初阿姑与我都不赞同,都劝你不用委屈心愿,是你坚持要娶婉萝为妻,这些年来,婉萝为你生儿育女,你竟还敢背信弃义,你摸着自己胸口,问问良知何在!”
  贺湛自然看出王妃这回是真怒,但却仍然吊儿郎当:“我就晓得,五姐从来厌恶姬妾成群。”忽然举起手臂,挡开十一娘的巴掌,贺湛这才讨饶:“我讨沉钩也好,碧奴也罢,确然是为怜香惜玉,五姐别把我想得那般龌龊,她们虽都是婢女,然而论才貌气节,莫说胜过多少闺阁,连男子也要甘拜下风,但她们跟着阿姑与你,只能此生孤寂,我知道她们都是忠心耿耿,必定发誓宁愿终生效力,你们也信以为真,可青春年华就此辜负,将来只能孑然寂寞,当真就能无憾?五姐,我只是想替碧奴寻一位良人丈夫,不也是为了替你分忧解难嘛,至于横眉立眼,把我看作登徒子,我都多大了,你还当我是个纨绔子弟呢,我有这么荒唐浪荡?”
  “看看你这行事,哪有一点正经,贺澄台,你也知道即将不惑之年,放浪形骸也得收敛起来。”十一娘的确觉得心累。
  贺湛哈哈大笑,倒是坐正了身形:“我虽唤你五姐,那是习惯使然,其实早就看穿你,仍然如个懵懂少艾,瞧瞧,三两句打趣话,你就恼羞成怒,还端什么长姐架子,一点也不稳重。”
  “你这是不服管教了?”十一娘气得就要掀“脸皮”:“别忘了我还比你长着一岁,仍然当你一声阿姐。”
  “有本事你问碧奴,我与你究竟谁更年长?”贺湛嘻皮笑脸:“晋王妃,纵然本郎君眼下依然风流倜傥,世人谁不知我年长你十余,你还敢说你比我年长一岁,碧奴信否,殿下信否,天下人信否,十一妹呀十一妹,这亏你吃定了。”
  说完正襟危坐,轻哼一声:“兄长教诲,十一妹聆听便是,贺烨不比贺衍,我不论你有无想过将来,至少得顾眼下,晋王烨乃帝星确定无疑,十一妹与他多年相处,当然也明白他不易糊弄,我看得出来,晋王对十一妹的确情深意厚,十一妹却只当他乃君上,界限分明,我是男子,比你更知男子内心,没有谁愿意痴情错付,终生以热心肠去暖一副冷肝肺,晋王烨击败奇桑,登极九五指日可待,届时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他不会再始终屈迎你,越是渴望你真情相待,便越是在意你一言一行,当付出不得回报,不满与嫌隙迟早滋生,帝王不会有太多耐性,尤其殿下,他不是名正言顺登位,这就注定面临更多挑衅阻绊,十一妹不愿报之真情,迟早会被殿下勘穿,故而你若真不忘初衷,这时就必须调整心态,我虽愿意助你,但我不希望你们帝后争执再生动乱,恶战连年,社稷江山都再经不住折腾。十一妹,你必须考虑日后如何与殿下相处,记住,不是迎合帝王,而为你夫君。”
  “你们都在提醒我报之琼瑶,可我的确做不到。”十一娘怔怔看向贺湛,她这时的确觉得茫然:“我骗不了他,不敢骗也不想骗,如今我只能以臣子之义作为回报,我之所求,从来仅限为裴郑二族翻案,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从来没有疏忽若他成为阻碍,我便会与他拔刀相向一决生死,十四郎,你告诉我,怀着如此心情,我怎么做到真情相待?”
  贺湛却已经明白了,但并没有显露出来,说道:“这有何难?譬如日后与殿下重逢,十一妹问一句殿下亲自出马袭击春明门是何目的,甚至将你早前那番报怨,再当殿下面前报怨一回,殿下便能心领神会。”
  其实他不是教十一娘如何取巧,做为旁观者,贺湛甚至比陆离还更加明智,他洞穿十一娘其实已经对贺烨另眼相看,不过十一娘太过重视男女之情的专一,她根本不愿接受良人姬妾成群,必须依靠小心翼翼维持的夫妻之情,她这两世,坚定的是忠贞不渝,这不是出于礼教形式,而是指向真实的内心,既情投意合,便必须不移不弃,她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并无要求,因为那已经不能归结于两情相悦。
  她从来是清醒的,知道这样的契合可遇不可求,所以她虽然有此信念,却趋于流俗。
  裴五姐,是将亲情、友情,乃至于君臣之义,看得更比男女之情重要百倍,因此世道礼法便是如此,亲情讲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虽尊卑有序然而相较对等,友情便更注重肝胆相照推诚布信,就算君与臣,也有仁义之约,唯独/夫妻,丈夫可以左拥右抱贤妻却必须三从四德,礼法从来不会谴责男子纳妾,但女人纵然地位尊贵,一旦红杏出墙,多少会受议论诋毁,更别说女子不许丈夫纳妾,就算尊贵也会担当妒悍之名,但男子呢,只要不是宠妾灭妻,谁管他是否背负海誓山盟移情别恋?
  男女之间地位本身就不平等,女子怎么可能要求男子从一而终?所以明智的女人,都不会轻易付出自己的爱情,变成被流俗谴责的悍妇异类,可做到明智又何其艰难。
  贺湛知道莹阳真人,他的阿姑,被他视同生母的亲长,何尝不懂得“世间难得痴情郎”的道理,到底遇上了一个林霄上,为此孤寂独生,这样的付出却从未想过回报,世人多赞莹阳通透,但贺湛与渥丹却知道阿姑的寂寞苦楚,世人也赞林霄上坚持婚约的做法值得推崇,然而贺湛与渥丹却从来对林霄上不以为然,因为他们明白这段感情不是阿姑一厢情愿,而是林霄上违背了真情,屈从于礼法,他们不会因此谴责林霄上,但他们会替阿姑不值。
  所以贺湛明白当年的渥丹,早早已经对爱情绝望,所以随波逐流,懂得怎么做一个妻子,甚至太子妃、皇后,却无法倾尽所有的爱上一个人。
  然而相敬如宾的婚姻,有时同样寂寞如雪。
  如有可能,贺湛仍然不希望他的裴五姐再蹈阿姑覆辄,所以他曾经一度撮合陆离与五姐,这时经陆离判断,再经自己的观测,贺湛相信晋王烨也许值得渥丹尝试付出。
  对爱情心怀信仰的人,其实一直存在热情,无非是被理智冰封而已。
  贺湛更加明白的是,如果一切顺利,渥丹再度母仪天下,内闱与外臣之别,他们也许再难交心,只有贺烨,才能成为渥丹的坚实倚靠,代替他们这些亲友,不离不弃的陪伴身旁。
  他想看渥丹幸福美满,当他们都必须疏远的时候。
  孤军奋勇,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美满归宿,无论男女。
  然而十一娘显然并没将贺湛的劝言引以为重,她又再度顾左右而言他了。
第1153章 刘氏真痴情
  “十四郎有未考虑,怎么处置刘氏?”
  十一娘之所以问这话,固然有转移难题之嫌,也是因为眼看潼关争夺战就要打响,而这一回她必须配合贺烨策动/暴乱,不能让突厥大军再度撤回长安城,若大功告成,向突厥投降献城的柴取当然会以叛国之罪当众处死,然而刘氏身为女眷,并不一定会陪着柴取一齐处死,她想与贺湛开诚布公一谈,得知他的想法。
  贺湛先是一怔,戾气顿时笼罩眉目,原本拿在手里把玩的一只金釦玉碗,重重往案上一顿,未及语,唇角先就牵起森凉来:“莫不是五姐以为,我会真对那……若不是刘氏牵针引线,说服柴取献降,粟田马养未对突厥入城立一大功,阿史那奇桑也许便不会轻信他谏言屠杀城中壮勇,倘若不是柴取献降,使诸望及士官猝不及防便被软禁,也许还能阻止奇桑屠民,八万无辜,便不会死于蛮狄铡刀之下!而那刘氏,竟然还授意五姐谋害阿姑与婉娘,若非刚好是五姐取信于她,换作其余,说不定真会为利益所动对阿姑、婉娘下手,难道五姐以为,我会真对这蛇蝎妇人动情,网开一面饶她不死?”
  “我是以为,也许你想亲自动手。”
  贺湛双拳紧握,瞪了十一娘好歇,终于垂下眼睑,也不知他究竟如何盘算,沉默一阵,戾气方消:“我对她厌恶远胜于怨恨,并无必要亲手置她死地,五姐,我再也不想看见此妇,让她陪着柴取一齐受刑吧,他们两颗人头虽然无法挽回无辜性命,多少也能平息幸存家眷心中悲恨。”
  ——
  刘氏完全没意识到死期将至,这日因为“阮二娘”的招待,再兼心情郁烦,她很是借酒浇愁一番,当到家,刚好遇见柴取先一步回府,与一个年轻美貌的婢女拉拉扯扯,显然早有勾搭,刘氏其实并不如何理会柴取“偷腥”一类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奈何她今日喝得半醉,再兼本就烦躁,顿时气得蛾眉竖立醉眼冒火,先是大喝一声“好狗贼!”,踩着高缦鞋咚咚上前,一巴掌打得那婢女摔跌地上,又扯着柴取的衣领破口大骂,带着酒味的唾沫星子喷得柴取晕头转向,人又被推搡着,连连后退,绊倒在石梯上,这下连带着刘氏也往前一扑,压在柴取身上,柴取只觉自己腰怕是硌断了,一阵阵钝痛,刘氏却并不放过她,两枚特意蓄得长长的指甲,一扬一抓,好家伙,柴取脸上顿时就破了皮。
  柴取现如今好歹也是个特进光禄大夫,当着仆从面前被刘氏如此打骂,恼羞成怒之余,恶向胆边生,伸手把刘氏重重一搡:“泼妇,在外头喝醉了酒,竟冲夫主撒酒疯,不成体统!”
  他想站起来,奈何这一跤摔得真狠,腰腿都吃不住力,边上众仆妇也不敢去掺扶他,只好翻个身,想慢慢拄着阶梯爬起来,哪知刘氏又再扑过来,一把掀掉了帽子,扯着柴取的发髻,将男人的头直往阶梯上磕撞,嘴巴上仍在叫嚣:“若不是你,向汗王举荐了李由在,致使汗王听信李由在诱导,亲征去打潼关,城中防范疏失,春明门被破,贺郎哪里能够逃去洛阳,李由在是奸细,你也难辞其咎,理当处死!”
  柴取的脑袋在石阶上被狠狠撞了几下,更觉天昏地转,却没办法挣脱骑在他背上的刘氏又骂又打,只能用手护住额头,一摸,却摸了一手血,吓得大嚎一声,竟然晕死过去。
  这伤势不重,就是点皮肉伤,只鼻青脸肿的确有礙观瞻,柴取羞于出门见人,只能告病在家,竟连恭送阿史那奇桑率军出征的仪式也错过了,而自打汗王出征,他彻底可以赋闲,横竖城中诸事有宇文盛掌管,宫中事务被谢莹一手袭断,他原本就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干脆闭门谢客,清清静静的养伤。
  刘氏经过一场闹腾,狠狠发泄了怒火,酒醒之后,也没那心情再折磨柴取,这日入宫求见谢莹,已经是中秋节过去,宫苑里金华盛放,月桂香浓,是清风送爽天高云淡的季候,这一年,阴雨始终不降,少了寒蝉凄切的清冷,秋光煞是灿烂。
  谢莹的关注点,仍在薛公,此时正听伊力禀报:“除崔政之外,京兆李、萧几家子弟常往探望,再者便是袁葆,薛子瞻并未外出,诸望仿佛也并不曾有任何异动,也就是世族之间,偶有走动。”
  “也不曾与商贾接触来往?”谢莹问道。
  自从逮获了一个汪亥崴,使得谢莹对商贾不敢再吊以轻心,然而长安城商户何其多,她当然不可能尽皆盯防,重点还是针对八望,尤其是京兆薛、京兆萧,这两家可是与京兆柳密切相关。
  “自从九门禁闭,洛阳又被晋王烨占领,长安与潼关以东水道陆路如今皆不能通行,就算开禁以来入城多家商户,行铺中货品不得补给,尤其是粮粟一类商家,好几日都未再开张,众多商户均在观望,而八望各自皆有存余,此时倒并未再向市坊采买。”伊力这话是说明一无所获,没有逮住薛萧二族以及其余世望任何把柄。
  谢莹蹙着眉头:“这样看来,八望的确未曾与晋王勾通,独独只有薛子瞻可疑。”
  “莫不干脆将那老儿关押起来?”伊力的建议十分简单粗暴。
  “不妥。”谢莹缓缓摇头:“这回潼关之战,汗王虽能力挫贺烨,却并不能将其歼之一尽,贺烨若躲回潼关,有那处险隘作为屏障,汗王一时也难以攻破,然而洛阳不开商路,我突厥大军便有粮草之忧,正如宇文盛谏言,到头来还是免不得要与贺烨谈判。那薛绚之乃晋王重要谋臣,我们必须防备他阻挠晋王南征,薛子瞻作用极大,若是将其关禁,不加善待,那薛子瞻年事已高,生性又甚迂腐,万一自尽,便可能不利将来时局,横竖诸贵现如今均已遣散私卫,上缴兵械,就凭他们一众手无缚鸡之力养尊处优之文臣,何惧会策生暴乱?汗王虽已出征,宫城内外尚有十万精锐守卫,只要足够小心,并不用过于担忧。”
  杀人虽然容易,却并不能给突厥带来任何利益,现在阿史那奇桑面临的形势是晋王意图与他决战,先平外患,赢得世望百姓归心后再逼韦太后退政,突厥要想成就霸业,便必须摧毁晋王这一计划,但奇桑若不能直接攻破潼关占领洛阳,那么他的百万大军便将立即面临粮草无继的危机。
  晋王是不用担心粮草的,莫说河南府,他手里还掌握着整个晋朔以及河北道,就连榆关之外辽东区域也被征复,仅仅是太原,这些年来在晋王系的治理下繁荣昌盛,人心向服,晋王部莫说征集粮草,只怕振臂一呼,百姓们无人不愿投军效力,晋王若要与奇桑死磕,局势对突厥便相当不利。
  在这个时候,就更不能斩杀长安这些显望士官,因为这些人对于今后的谈判,威逼晋王至少要开通互市保全臣民性命,作用极大。
  所以奇桑临行之前对谢莹千叮万嘱一定不能让长安城发生暴乱的同时,务必要争取更多世望投效。
  与晋王谈判的先决条件当然还是奇桑必须反败为胜,让贺烨意识到收复长安的捷径不可行,要是坚持与奇桑不死不休,留在长安的世望以及百姓必定会性命不保,那么就算奇桑保不住长安,不得不退兵西州,留给贺烨的也将是满城死尸,这样一座长安城,当然不足以为晋王奠定基业,以正统的旗号号召天下归心,反而会坐实晋王叛逆之罪,让他身败名裂。
  一旦情势往奇桑设想的方向发展,薛子瞻之外,诸贵为求自保,当然会向晋王施压,那时韦太夫人、薛子瞻等人质,就会发生作用。
  所以谢莹现在的举措,只能是盯防与怀柔,等待奇桑得胜回京,才能让那些仍在观望的世族死心,贺烨一时半会儿无法收复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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