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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2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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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郎中是明白人。”这短短的几个字,伴着窦辅安唇角扬起的森冷,无疑宣告了何绍祖的死刑。
  明白人,应当清楚要怎么做的。
  这个案子不会再审出什么其他结果了,何绍祖只能认罪伏法,承认自己是将什邡两百良民污杀,为掩罪行,甚至买通大理寺卿石震杀人灭口,所有事情都是他主使,无关毛相国,太后更加没有在林昔公然举劾前授意窦辅安暗审,太后不可能早已得知党徒犯有滔天罪行,更加没有授意石震放火杀人。
  如此一来,太后虽然不能避免损毁党徒,甚至连毛相国也会因而罢相,但授意谢饶平公断明审而非包庇纵恶,便能平息士民物议沸腾,那些无知的士民只会痛斥奸臣贪官,却不会指斥太后暴戾无道,甚至会感念太后固然一时被奸侫蒙蔽,难得的是自认失察亡羊补牢,严惩罪臣为无辜讨回公道!
  何绍祖当然清楚怎么去做一个明白人!
  可是如果他认罪伏法,只能落得一个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的下场,决无可能因为坦白就能从宽,留得性命再期咸鱼翻身。
  当死亡已经在所难免,他是不是明白人还重要么?
  “窦侍监,卑职自知事关重大,就算身受重刑,也势必不会认罪,更加不会连累毛相国与太后。”
  当被死亡这个最不能接受的结果威胁,何绍祖倒不觉得窦辅安有多么令人恐惧了,甚至就算是太后本人在此,他也不会放弃生机老老实实背着这口黑锅上刑场,他给窦辅安的也是两个选择,要么留他一条生路,否则他便会当真认罪,毛维与太后谁都别想脱身事外!
  “何郎中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还得为家人仔细考虑。”窦辅安反倒一呆,好半响才又阴森森地提醒。
  何绍祖却微笑起来,衬着月色下惨白的一张脸,与眼睛里因为绝望而涌现的疯狂,这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他的生母早就已经入土为安,他管眼下这个方氏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老妇人是死是活?至于儿子嘛……
  “望窦侍监体谅,老母年迈犬子稚弱,若卑职认罪伏法,老母又怎能承受老年丧子之痛?稚子更加会沦为罪人之后,为世所不容,卑职正是为了老母幼子,方不敢自弃。”
  窦辅安万万没想到何绍祖竟然会这么回应,再度愕住,这世上固然多的是怕死的人,却鲜少有人如此豁得出去,为求生而不顾孝义骨肉,这个何绍祖,倒是个难得的狠毒人,不过可惜了……
  那双乌皮靴踩踏着硬沙地,站定在何绍祖膝跪之处,窦辅安冷笑:“何郎中之决意我已清楚,自会一字不漏禀报太后。”
  窦辅安头也不回负手而去。
  不知从何方涌来云层,蔽月遮光,风声暗卷,檐火晃荡,这一方精心布置的院落,一时间恍然幽冥,何绍祖方才重重打了个冷颤,他想要站起来,膝盖却酸软得没有一点力度。
  细细的步伐声靠近,一双手扶住了他的小臂,方氏满是忧虑的脸孔渐渐在眼前清晰。
  “妾身刚才都听见了……夫君,要不妾身去求求相国夫人,毛相一定不会置夫君不顾……”
  何绍祖方才缓过一口气来:“是该去,不,你去不管用,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毛相,我虽不值一提,太后还不至于连毛相也放弃,这个时候,必须说服毛相庇护。”
  方氏扶了几扶,终于是把何绍祖扶了起来,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方氏不由小声啜泣起来,那嘤嘤的哭泣让何绍祖烦躁不已,颤抖着手提起执壶就闷头饮酒,却被呛了一口,又是连连咳嗽。
  “菜都凉了,妾身令人另备几味热食来。”方氏一边抹泪,急急赶往厨房。
  不多久,却端来一大盏热汤食:“夫君不要饮酒了,明早还有正事。”
  硬是劝着何绍祖将那盏汤食服用大半。
  又亲自捧来热水澡豆,侍候何绍祖净面沐足,方氏跽坐着,亲手为丈夫除去罗担愎芮嵬欤氯鹊乃畴迪拢绞系拿佳劬谷磺八从械娜岷汀�
  这一刻何绍祖不由有些动容,他当年丢官去职,贫困潦倒,为求起复才甘愿娶贱籍为妻,方氏虽然是部曲之女,但脾性却并不温柔,何绍祖一度也曾不耐方氏颐指气使,只是为了前程方才忍气吞声。
  他对方氏,并无任何情意。
  却没想到,眼看着大难临头,方氏竟然不离不弃,如此小意温柔。
  他正要扶起方氏,刚一弯腰,却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痛,以至于难以坐稳,整个人翻跌倒地。
  天翻地覆时,他看见方氏冷冷的注视。
  “你!”何绍祖才说出一个字来,便觉剧痛已经麻木了胸腔,血腥漫齿,视线倏忽模糊。
  他还是听清了方氏的话。
  “妾身也是无可奈何,何绍祖,真没想到你竟然半点不顾妻小,铁心要让我母子二人与你一同受死,只有你死了,我与大郎才能求生,否则我们母子都会被你连累!何绍祖,我这么做,至少你还能保留一系血脉,将来大郎还能为你焚纸上香,续你何家香火不断,你瞑目吧。”
  无知妇人!你以为太后会留你们这两个活口!
  何绍祖想要怒骂,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意识逐渐涣散,死亡真正近在眉睫。
  七窍流血的男人,直到这时还不相信他会死于剧毒,死于同床共枕结发妻子手中。
  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自己也曾经为枕边人准备这么一份“大礼”。
  是报应不爽么?
  眼前终于一片黑暗了,已经断气的男人,双目依然圆睁着。
第562章 各为其主,并非同道
  得知何绍祖死讯的这个下昼,璇玑正陪主母万氏劈线备绣。
  宇文盛几乎是一头扎了进来,张口就道何绍祖已死。
  尽管随着一系列事件发生,璇玑其实已经料到何绍祖必将身败名裂,但乍一听到这个尘埃落定的结果,她还是难免有些愣怔的,指间细如发丝的绣线就这么紧绷着,坐在窗前侧脸看向宇文盛,久久没有言语。
  还是万氏先说了一句:“也该他罪有应得。”
  她指间的绣线却反而绷断了,面色也苍白得很,说完这句话后就垂下眼帘,急着要将断丝抽离,但颤抖的手指却反而让绣线越发纠缠不清。
  宇文盛叹一口气,他的这个妻子善良又怯弱,纵然明知何绍祖不是好人,但乍一听到这些生生死死的事,心里总是会惊惧不安,他今日是过于心急了,原不应当着妻子的面提及外头这些风波。
  好生安抚了万氏一番,由得她借口备膳暂时避出,宇文盛这才轻抚璇玑僵直的脊骨:“此人一死,你心中怨恨也总算是得以消减几分。”
  真的难够消减么?璇玑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将她救出泥沼,助她报仇雪恨的男人,眼角缓缓布满泪意。
  “他死了,但妾之家人仍旧沉冤莫白,妾盼这一日固然已经良久,然而当这一日当真来临,才知道根本不会如释重负。”又是长长吸了口气,璇玑用力控制自己那汹涌复杂的心情,嗓音越发低沉:“韦氏纵然已经下令严察此案,何绍祖必逃不过认罪伏法,然而为何却死得这般迅速?”
  “说是畏罪服毒,死前留有遗笔,承认任什邡令时受人蛊惑污杀平民,又惧罪行暴露,收买石震欲杀人证灭口。”
  “畏罪服毒?”璇玑眼里满是讥诮,不由冷笑出声:“好比何绍祖这等贪生怕死者居然会畏罪服毒?”
  “主审此案者虽为谢饶平,但韦元平在刑部亦有人手,据察,何绍祖果为服毒身亡。”
  璇玑立即想通了其中关窍,眼中讥诮越发浓烈了:“想不到他竟也落得这般下场,这才是天理循环,只可惜我废了许多力气才探知他匿不举哀,竟没来得及发难,他就这样死了。”
  宇文盛原是想劝说“一死百了、恩怨归零”的话,但眼见璇玑这神色,又有些难以出口,终是长叹一声:“就算这时揭露也不算晚,方氏为求自保,毒杀何绍祖,但要是虐杀高堂之罪被揭露,必然也会被以不孝之罪处死。”
  原来璇玑起初的打算,可没想过只是针对何绍祖匿不举哀之罪,让他夫妻二人受流放之刑,已经在谋算待适当时候,告发方氏虐杀何母,何绍祖为方氏掩盖罪行,难逃同谋之罪,这可比匿不举哀严重得多,当判斩首于市。
  但何绍祖竟然就这么死了,方氏为罪官家属,虽然也逃不过流放之刑,但有谢饶平、毛维等有心维护,自是不会受多少苦楚,长安是呆不下去了,只要不流至苦寒之境,今后还可以衣食无忧。
  但要是璇玑不愿放过她,当然可以依计而行,方氏若死,何绍祖那遗孤没有母亲庇护,又无其余亲长照顾,能否长大成人那就真是要听天由命了。
  “罢了。”沉吟良久,璇玑终是摇头,她看向天外那霞光明艳,眼中的讥诮与恨意终于一点点地消散了:“何绍祖既然‘认罪’,已为千夫所指,不需再担上个不孝之罪,名声也已是臭不可闻了,至于方氏,我与她本无仇怨,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与其再将心思消耗在这等不关要紧者身上,还不如仔细想想怎么对付毛维与谢饶平,还有韦氏!他们才是我之血海深仇!”
  方氏只不过是毛维一介家奴,凭方大胆的份量,还不够资格参与污害裴郑二族,璇玑与方氏之间确不存在深仇大恨,何绍祖既然已经被方氏毒杀,她自然没有必要再夺方氏性命。
  璇玑的情绪逐渐平息,这才留意见宇文盛眉心紧锁似有忧虑,不由问道:“何绍祖既然‘认罪’,说明韦氏并不打算再包庇江、洪二州刺史,数千无辜必然获释,一切可谓顺利,郎君却何故忧虑不安?”
  “我原是欲借绚之、邵博容之力揭露此案,解救数千无辜,却不曾想,他二人藏伏不出,反而是林御史与汝阳王出面发难……温峤等六人不谙朝中人事,缘何会寻上汝阳王与林昔?故我疑心,这必是绚之不愿出面,却又不愿坐视无辜冤死,故而居中设计。”
  “郎君是疑薛绚之亦为贪生怕死之辈?”
  “绚之若贪生怕死,只怕便会将温峤等人移交太后,也不会闹出这番风波了!”宇文盛缓缓揉着眉心,沉声说道:“邵博容朴直,薛绚之谨慎,故而当初我才会建义子玉借助二人之力,原是打算,这二人颇获太后信重,有二人谏言太后趁事态恶化前暗令江、洪二州释放无辜,太后为笼络人心,大有机会采纳谏言,真没想到绚之却也不愿接手!”
  “说不定薛绚之正是因为过于谨慎,才利用汝阳王。”璇玑显然不觉此事有什么值得忧虑不安之处。
  “可邵博容朴直耿率,又存侠义之心,如何愿意眼见温峤等人送死?事态至此,邵博容却并没与薛绚之失和,说明他也甚赞同绚之之计,又是什么缘故才令一个朴直之人隐忍不言?”宇文盛看向璇玑:“也许咱们都看错了薛绚之,他是有意通过贺湛交好韦元平,那么所图必然不是仅为仕途如此简单。”
  璇玑惊道:“郎君是怀疑薛绚之也是为了……”
  “裴郑二族!”宇文盛沉声说道:“绚之若是处心积虑赢获韦太后信重,又非贪图权望之人,那么极大可能也是计划为裴郑二族复仇。”
  “若真是如此,薛绚之岂不与咱们可为同盟?”
  “不!”宇文盛摇头,眼中忧虑愈重:“若果真如此,绚之只怕心里已经有了意欲辅佐之君,而那个人,绝不会是子玉。”
  璇玑也旋即醒悟过来:“是呀,薛绚之并不知玉坛主身份,甚至不知咱们与急公会有涉。”
  “我既然都能想到裴郑二族为太后陷害,绚之必定也能厘清事实,他应当明白,要想为裴郑平反昭雪,就必须将韦太后拉下权位巅峰,只有一条路可选,便是另辅贺姓宗室夺位!”
  “难道薛绚之是暗助汝阳王?”璇玑自然而然说道:“眼下贺姓宗室能与韦氏针锋者,唯有汝阳王……”
  “绚之若佐汝阳王,贺淇应当不至于昏招迭出了。”宇文盛摇头:“或许是义川郡王,毕竟他为天子生父,而将来天子及亲政之龄,太后必定不肯让权,义川王与太后迟早反目,更或许是南阳郡王一系,毕竟贺湛与南阳王府关系密切,说不定南阳王这些年是在韬光养晦。”
  “南阳王……”璇玑颔首:“皇族宗室,南阳王的确德高望重。”
  “无论绚之暗辅者何人,但只要关涉权位之争,咱们都难以说服他转投子玉了,将来……或许是敌对双方。”宇文盛颇为惋惜:“为了子玉安危,不能让绚之知悉他真实身份。”
  “可是玉坛主直到如今还没有夺位想法,妾身……实在以为郎君欲佐玉坛主中兴社稷之计太多险阻。”璇玑一直认为朱子玉虽然有庇弱锄强之义,但似乎过于优柔寡断,也根本没有问鼎九五的野心,宇文盛一心助其夺势,未免有些一厢情愿。
  “子玉固然没有野心,但急公会这位新盟首却早就不甘草莽了。”宇文盛眉头轻挑:“否则他又怎么会授意莒世南暗害仁宗?所图无非仁宗无子,韦太后篡权,急公会日后起事即能名正言顺,子玉为太子铭遗孤,英宗帝嫡系孙,论来为仁宗帝叔伯长辈,急公会只能以他名义匡复社稷,到时,子玉可有其余选择?”
  宇文盛看向窗外,那正沉西天的一轮红日,深深吸一口气:“璇玑,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预感,这一日不会太远了,急公会盟首已经摁捺不住。”
第563章 还是揭发了
  就如窦辅安以为的那般,这世上之人,的确少见何绍祖一类连孝义骨肉都弃之不顾的,比如大理寺卿石震,就很明白自己已经断无生机,唯一能做的事便是认罪伏法,保得家小平安,所以谢饶平根本没用着严刑逼问,石震当被提审,便万念俱灰地交待了所犯罪行——因为贪财,被何绍祖收买,企图借着失火骚乱之机,将什邡人证杀人灭口。
  虽然汝阳王这个监审对石震的罪供非常不满,可任凭他如何逼问,石震一口咬定主谋为何绍祖这个区区户部郎中,汝阳王也只好作罢。
  什邡案真相大白,江、洪二州一案却悬而未绝,事关数千无辜及两地要员,自是不能轻率审断,谢饶平这个主审只好亲自前往两州,汝阳王明白江、洪二州并非自己主战场,他的目的可不是要解救无辜,是以力荐林昔作为监察御史,跟随谢饶平前往两州审断是非,他自己却留在了京都,鼓动党徒纷纷上谏,一为重惩石震等一应涉案者,二为举劾毛维荐人不当。
  毕竟只有什邡冤民告发何绍祖,其余几个州、县官员是否也犯污杀良民之罪还待察实,而何绍祖又是为毛维荐举邀功,这一案件暂时还牵连不上元得志,贺淇党当然要集中火力,趁此时机逼迫太后自断臂膀。
  宗政堂与政事堂就毛维之事尚在据理力争,没想到何绍祖这个畏罪服毒之人的家中又再生事端。
  什邡案审结,石震判死,作为罪行更大的主犯何绍祖虽然已死,但依周律,其家属必须连坐,处流放之刑。
  方氏已有心理准备,并得到了原主家毛维的保证,半点不觉忐忑,毛相已经打点妥当,流放之途虽远,押送官员却不会存心刁难,无非是受些奔波之苦罢了,待到了岭南,毛相也已经安排好居住之处,又予她一封书信,让转交流放地属官,方氏只以为日后多得照庇,大可逍遥自在,待这风头过后,经三年五载,也不是不能再回长安,相比家破人亡,这个结果自然让方氏喜出望外。
  事情却坏在了一个婢女身上!
  何母病逝之后,方氏为了匿哀不举,为防事漏,将原有仆婢一齐灭口,那时何绍祖才刚咸鱼翻身,家中仆婢本就不多,也只买了车夫一家三口,于是方氏行凶后便告了个奴婢逃匿,彻底平息了事,唯有一个贴身婢女,是方氏出嫁时带来的旧仆,为她心腹,方氏对她深信不疑,故而留了这婢女一条性命。
  这回方氏被何绍祖之罪牵连流放,家产仆婢本应充公,唯有这婢女身契还在方家,本来是能够逃脱厄运的,哪知方氏过于器重这婢女,当她定罪之前就是一番交待:“说是论罪当流,有毛相国照庇,不过是换个地界过活而已,为了掩人耳目,才放你暂且返家,日后阿耶自是会遣人将你送往岭南。”
  方氏这般“厚待”,不曾想对这婢女而言简直就是五雷轰顶。
  婢女跟着方氏这些年,大事小情无一胆敢悖逆,又见识过方氏的狠毒手段,于是越发胆颤心惊,凭着聪明谨慎,固然是得了几分方氏信重,然而方氏这个主人生性吝啬,哪里会许仆婢月钱赏赐,衣食用度也都刻薄得很,婢女做为方氏心腹,也就能混个温饱罢了,她年岁已大,方氏也不考虑许她婚嫁,等着她的就是终生为婢孤独终老一途,这回何绍祖遭了祸事,方氏眼看也要被流放,婢女想着回去方家,好生求上一求方大胆,好歹能让她配个仆从,生养个一儿半女,今后纵然死了,还有人替她打理坟头,不做孤魂野鬼。
  更加要紧是,方大胆虽是方氏父亲,为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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