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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2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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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云:“此本是鉴戒,又隐于谏诤,故从便跣露,谓之‘无过虫’耳。”
你计较你就输了气度,还有此地无银恼羞成怒的嫌疑,宰相肚里都能撑船,执政者胸怀更应宽广,韦太后若真狭隘得与伶人平民斤斤计较,纵然有临朝听政之尊威,青书史笔也放不过她,必须遗臭万年。
像太后这样一心超越文皇后,力求争取女中尧舜之誉的人,至少在内忧外困的眼下,没有因为虚荣冲昏头脑的此时,怎会为了不值一提的贱民搭上自己弥足珍贵的名声?
她的屠刀,只会朝向真正威胁落下,好比裴郑二族。
至于对党羽不法之行睁眼闭眼,那也是关系利益,倘若有朝一日再不需要谢、毛等人,强抢民女、仗势欺民都是再合适不过的把柄,你要持续特权阶级无法无天?那么就不要失去受用于人的能力。
谢莹甚至没能体会,她的父亲与兄长,其实都不敢违法乱纪,这也是谢饶平对子孙管教甚严,但谢饶平因为不是家族嫡长子,不承宗嗣,就无能约管侄子族人偶尔仗势欺人“无伤大雅”的行为了。
只不过谢莹因为私心作秽,大是不甘就这么轻松宽饶胆敢不敬她祖父的倡优,更加不甘丧失特权阶级的优越感,于是想尽办法挑是生非:“优谏戏由盛而衰,足见还是受君威慑震,此二优伶如今胆敢在京都陷责太后执政不当,说不定背后有心怀叵测者唆使。”
唆使嘛,这是一定的,但十一娘可不愿眼睁睁看这陈氏“二侠”沦为炮灰,其实两人讽谏也是事实,如今政事堂几大国相,有哪一个具真才实干?尽为韦氏刽子手,活该遗臭万年,根本不需理会他们身后之人,是汝阳王抑或急公会。
便不厌其烦的指点谢莹息事宁人:“太后当然不会放过幕后操手,只是真要治罪伶人,岂非正如操手所愿?”
此言大有道理,谢莹这才灰心。
脑子一转,再生一条奸计。
于是花言巧语将十一娘好生奉承一番,不觉就到了晋王殿下临近春明门而设的灯楼。
这一条由西向东横经皇城的长街,南北对设的所谓灯楼,皆为显贵临时搭建,与南北通向的天街山棚其实大略相同,皆为华灯装饰,有伎人在上歌舞,不同则是楼翼另搭有看台,供贵族上坐,饮酒赏灯,看台高为丈半,一般东西二侧设置锦帐,亦有绣屏玉榻点缀,人坐其上,台下聚集歌舞百戏伎人游走演绎,赏钱如雨,抢时哄闹起伏,秩序却没有丝毫紊乱。
贵族之间亦能走动道贺,俗称“串楼”,当然平民百姓亦能在楼下专设杈道通行,遥望显望们金尊玉贵的生活。
晋王烨因为唯一亲王爵位,他的灯楼当然设在最靠近兴庆宫的一段,距离东市却不远,几乎仅隔一条直街,柳彬过去还从未与晋王打过交道,今日一见晋王,甚觉他平易近人,还道是传言有虚,忌惧一消,话就多了,途中不由猜测:“殿下所置灯楼,此时必然宾客云集吧。”
贺烨自从开府出宫另居,这还是第一年在上元节时路设灯楼——旧岁元宵,国丧未过,虽然各大贵族已经不拘宴庆了,宫中宴庆却未恢复,贺烨做为贺衍的血亲手足,虽也只需服丧一年,旧岁时仍然不好大设宴庆的。
因为没有经验,贺烨便也想当然的认同:“自然如此。”
哪知到了晋王府灯楼下,虽然也有游街献艺的伶人聚此讨赏,然而一侧看台上只坐着几个王府属官充数,另一侧看台上倒坐着几个女眷,晋王没有娶妃,应酬事宜只好交待给秦孺人,故而这些个女眷,当然就来自武威侯府,正是侯夫人婆媳,以及秦霁的几个堂妹。
相比诸多贵望灯楼的宾客如云,这一处简直就是门可罗雀了。
柳彬:……
贺烨:……
这实在要怪晋王殿下臭名昭著,京都纨绔普遍对之避恐不及,哪里还敢主动上前招惹,女眷们更是不敢与晋王府有任何牵扯,生怕这活阎王盘算上自家女儿。本族亲朋中,南阳王还在花萼楼赴宴,王妃年岁大了并未出门吹着冷风凑这热闹,就连莹阳真人也甚是腻烦了这千篇一律的灯楼夜饮,留在王府陪伴王妃,南阳王府灯楼只有几个晚辈,一贯对晋王殿下甚是敬畏,就更不提汝阳王府等支,与贺烨原就不和,虽说灯楼也在这附近,却无一前来串楼。
柳彰身为兄长,相比柳彬素来更显稳重,见弟弟与晋王大眼瞪小眼的尴尬着,连忙转圜:“都以为殿下今日在花萼楼伴驾,应是没想到殿下会至灯楼,清静些也好,正宜咱们饮谈观灯呢。”
人缘极差的晋王殿下也只好干笑两声,背着手在前引路,也不与侯夫人等客套,微微颔首便当还礼了,冷言冷语交待秦霁:“来了几个客人,前头太吵,将酒宴设去后座。”就抬脚绕过了一面画屏,穿过连接前后看台的彩廊,领着路遇的一连串客人往后席去坐了。
秦霁正欲亲自安排酒食,江迂上前劝止:“哪需孺人烦劳,还请安心陪着侯夫人诸位赏灯。”
秦母江氏便不无担心地低声询问女儿:“你旧岁返家,不是说殿下待你甚善,莫非是安慰之辞?”
那话本是秦霁想借着祖母的口好让出征在即的祖父放心,但祖母与母亲却不知道当中隐情,她这时也不便实说,只好含糊过去:“殿下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江氏早前就格外注意那一行人中谢、柳两位闺秀,这时又道:“依我看来,日后晋王妃怕是就在谢六娘与柳十一娘其中了,要是柳十一娘也还罢了,虽然出身世望,到底是庶女,总不会太过刁蛮,看着就好相与一些,可万一太后择中谢六娘,她可是谢相国嫡孙女,被家中长辈视为掌珠,据闻自幼脾性就有些怪异,如今年岁大了,却更加争强好胜,心眼也多,这时就与殿下一同筹建什么击角场,听说两人时常交处,可见殿下对她与众不同,若真成了晋王妃,必定集宠一身,只怕不容姬妾呢。”
江氏是满心担忧,侯夫人却不以为意:“就算如此,霁儿也不比那些没名没份之侍妾,只要小心恭谨着些,晋王妃总不能过于刁难任意凌辱,我只求神祷佛,但愿霁儿早早为殿下诞育子嗣,那样就更加有了倚靠。”
婆媳两个的话题便歪了楼,关心起秦霁的身子来,一番询问让秦霁好不烦躁。
太后这时哪里会容她先晋王妃一步生下庶长子?只怕今后甚长一段时间,她也只好忍耐着服下江迂呈上的避子汤,就怕将子嗣平安生下来,也躲不过太后暗算,一切都得等待晋王志向达成,她才能够放心大胆生育子嗣。
又听江氏说道:“说来也怪,太后早些年就赐了宫人为侍妾,就算那位不怎么受宠,扈氏可是一贯就得殿下恩宠,怎么也没有些微音讯,莫不是,殿下他……”
秦霁连忙阻止:“阿母不要瞎猜,这话也是随便说得?”
好容易终止了这个话题,秦霁稍稍吁了口气,心里的烦闷却半点没有打消,依她判断,将来晋王妃的确是谢、柳二人之一,她倒不担心晋王会对这两人钟情,两人分明就是太后耳目,晋王欲成大事,势必会对晋王妃一直堤防,据秦霁看来,相比谢六娘聪明在外,柳十一娘仿佛更加深藏城府,不那么容易对付,再说柳十一娘到底是莹阳真人学生,晋王对莹阳真人还是历来敬重的,若将来真能成就大业,万一莹阳真人为柳十一娘撑腰,不知晋王是否真能狠绝心肠,要万一心软,虽不至于将柳十一娘册封为后,留其性命也是后患无穷。
因为若无意外,做为太后心腹的晋王妃应该会抢先生下子嗣,倘若不能斩草除根,将来未必不能母凭子贵。
因此秦霁反而希望谢莹成为晋王妃,她的家族既为太后死忠,晋王得势后势必不容,谢六娘迟早会殒命,就算留有子嗣,还怕不能收拾?
柳十一娘的威胁才更加大呢!
第545章 在“坑夫”的道路上
这个元宵节,江迂的心情大是畅快,就算跑前跑后张罗酒食折腾出满身热汗来,一张老脸上的笑容也是格外灿烂,因为他可是留意见,晋王殿下眼看着那徐修能对十一娘大献殷勤时,瞬间漆黑的脸色,眼睛里几乎没射出飞刀来,这说明什么?嘿嘿,殿下是在拈酸吃醋呢,必须是个好趋势,值得鼓励。
故而当酒宴布好,眼瞅着主人劝酒频频,似乎专找十一娘不痛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徐舍人竟然主动替十一娘挡酒,一连被灌了几大海碗,短短一刻便面红耳赤,说话大了舌头,江迂暗赞殿下英明。
贺烨三下五除二便将徐修能灌了个半醉,还是柳彬过意不去——人家可是为了自己堂妹挡酒,他这兄长总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出言劝和,提议先送徐郎君回府。
又有柳彰也在一旁转圜,贺烨这才放过了徐修能,交待亲兵驭车,务必将英国公子毫发无损送回,却留下了柳氏兄弟来推杯换盏。
十一娘姐妹几个不过在酒席上略坐了坐,没有再掺和,另在栅栏边花灯下坐着,低声谈笑。
谢莹却丝毫没有自觉,根本不顾兄长谢靖对她瞪眼提醒,挽着袖子找晋王拼起了酒量,显示她的英豪爽阔,她可是千杯不醉,这点酒哪里还需要旁人代劳?
江迂只向十一娘献殷勤:“几位小娘子闲坐无趣,可欲对弈?”
九娘先就来了兴趣:“此处竟然备有弈棋?”
“孺人喜弈,尝爱与人手谈,今日因料殿下不得睱闲,为防无趣,故备有几副。”江迂笑道。
“有劳内官。”九娘大喜。
在座四人,婷而、九娘、柳小妹寻常皆喜围棋,闲睱时本就不乏切磋,一听此处有备,竟都觉得手痒,江迂便遣人拿来两副,原想着刚好够用,不曾想九娘三人却争论起来,竟都不愿与十一娘共弈。
江迂:……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准王妃棋艺太强,才让姐妹几个如此敬畏?
十一娘笑眯眯地旁观姐妹争执,一声不出,似乎果然是个高人模样。
酒席上柳彬因贺烨、谢莹联手,也被灌得大了舌头,这时瞧见女孩们闹腾起来,也咧开嘴角傻笑,因被酒气冲顶,胆子又再壮了不少,竟伸过手去推了贺烨一把:“殿下可敢与舍妹对弈一局?”,笑得煞是贼眉鼠眼。
贺烨看了一眼“落单”的十一娘,也以为这位是高人,更兼耳聪目明的江迂听闻后,忙不迭上前添柴加火:“柳郎君失算了,咱们殿下棋弈可是相当高妙,怎会怯场?”
晋王殿下的劲头便被挑逗起来:“我与柳十一比试无妨,只七郎可得下个赌注,没得只看热闹之理。”
柳彬见奸计得逞,立即高举酒坛:“若殿下告负,某便将这整坛酒一口饮尽,绝不食言,但若十一妹告负,殿下又当如何?”
贺烨被柳彬绕晕了,没有细省话里陷井,把眉一挑:“也将这坛酒饮尽便是!”
于是……
贺烨一心求胜,每落一子都深思熟虑,即便十一娘臭棋连连,贺烨也只当她是故布陷井,却不想刚过一刻……
十一娘弃子认输了!
眼见着晋王上当的九娘与柳小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连婷而都略弯了唇角。
十一娘坦坦荡荡,贺烨却险些把眼珠子瞪落:“柳十一,你这个才女竟然不会棋弈?”
十一娘这才略带不满:“谁说我不会,不是也与殿下对阵足足一刻?”
贺烨:!!!若不是他防备步入陷井,哪需一刻,半刻就能逼得柳十一认输了好不?
柳彬已经将酒坛提了过来,拍开封泥:“殿下,请吧。”
贺烨这才反应过来他若取胜才当饮酒……
“圈套!你们兄妹两个故意讹我饮酒!”贺烨恍然大悟,击案懊恼。
柳彰这时也有三分醉意,不再那么拘束,笑着说道:“十一妹当真不谙棋艺,家人无不知她下得一手臭棋,当年小九对十一妹千依百顺,唯有对弈一桩,避之惟恐不及。”
贺烨只好将那整整一坛酒饮尽,饶是海量,眼睛也有些发直,正好侯夫人婆媳入后告辞,十一娘也对兄长说道:“出外已经许久,虽阿耶知道咱们在晋王府灯楼,耽搁太晚确也不合礼矩。”
便一同告辞去了,压根没有理会谢氏兄妹去留。
只是在途中,九娘凑过来耳语:“晋王似乎对莹妹妹大是有意呢,莹妹妹这回可算如愿以偿了。”
柳小瑾呆呆颔首:“我早前看见他们两个牵手了。”
只有晓得一些隐情的婷而微笑不语,下车时,却有意拉了十一娘在后,低声说道:“秦孺人今日似乎格外留意十一妹,我见她陪同武威侯夫人近前告辞时,看了十一妹好几眼,这位心思深沉,十一妹今后要多多小心。”
十一娘反握住婷而的手,示意领情,婷而便不再多言,待上柳府看楼,她悄悄一人独倚凭栏,望向那灯光灿烂的一条长街,眼底,却逐渐晦寂。
她想起某年元宵,自己的手也被少年悄悄一握,虽是一触即分,却攸忽烫热了耳鬓,那时的他们,正在憧憬将来,那一年的繁华热闹看在眼里,才是真正美好的。
她又抬眸去看今日夜幕那轮婵娟,高高在上,是圆满明亮的姿态,却孤单寂寞。
这时承德三年第一个月圆夜,可这漫长人生,年年岁岁无数个月圆夜,她也只能独倚凭栏黯然追忆了。
十一娘眼看婷而独自凭栏黯然神伤,知道她是触景伤情,并没凑去跟前开解,她知道有些创痛,实非旁人能够抚平,有一些人,也不是想忘即能忘却,再眼看着这花团锦绣之地,多少欢声笑语,她也觉得自己仿佛只是观众而已,置于其中亦不能感同身受,所以也寻了处略为清静的倚栏,静看月色灯火,繁闹满京。
她却没有感伤过往,只悄悄回忆着今日东市巧遇,谢莹的言行神色。
越发笃定当那陈姓伶人以四大国相作为调侃时,谢莹眼中晃过的是阴森杀意。
其实十一娘两世为人接触的不少人中,虽有不少睚眦必报,却鲜少遭遇真正嗜杀成性者,比如韦太后,一般情况下只会冲对她构成威胁的人举起屠刀,如荣国公夫妇一般,几番出言不逊挑衅生事,但太后经过打压其势,使京兆卢一族江河日下,并未生斩草除根之心;又比如刘玄清之流,是为野心与利益才至于草菅人命,而并非以杀人为乐;小韦氏大约算一个嗜杀者,只不过因为心情不愉便被其杖杀之仆妾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但十一娘眼下甚是怀疑,也许谢莹正是小韦氏同类。
只为优伶一、二谑言,即透心中狰狞,甚至毫不讳言要向太后告发,将那两个伶人治为死罪,那么谢莹真会因为她的三五句劝说就善罢甘休?
十一娘越是琢磨越是不安,干脆唤来青奴:“算算时辰,花萼楼宫宴也该结束了,你往兴庆宫金明门去,若见贺十四郎,请他来灯楼一见。”
再说谢莹,上元节在晋王府灯楼夜饮至三更,还是因为兄长谢靖连连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告辞,次日因有祖父谢饶平的支持,压根没有搭理祖母与母亲的喋喋不休,再邀晋王同游灯会,这两日玩得很是尽兴,正月十七入宫前,没有忘记叫来阡陌交待:“东市演优谏戏那两个,陈大头与陈二胖,打听清楚安居何处,可有家小随行,五日之后我会往击角场,你记得寻我复命,如何行动到时再听我令下。”
当见太后,自是将东市一番见闻细细分说,恼怒得很:“当时一听那伶人诽陷姨祖母,儿就恨不得问那两人逆谋之罪,倒是听十一姐一番解说,才知太过冲动险些鲁莽了,原来优谏戏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不怪得姨祖母称赞十一姐博闻广见,儿与十一姐相比,简直就是孤陋寡闻。”
太后果然不因优谏戏而恼羞成怒,颔首说道:“这些伶人戏言,许多都有失偏颇,无非市井取笑而已,智者当然不会尽信,十一娘说得不错,朝廷倘若连伶人调侃都不容,又岂容言官御史风闻奏事?仁德者当从谏如流,而慎戒独断专行。”
谢莹好容易才忍住翻白眼:得了吧,太后您老是从谏如流?那么到底是哪个当年固执己见坚持与新厥结盟,又出钱又出力的资助新厥人扩大/疆域?不那么虚伪会死!
表面上当然对太后极尽赞服,再次把十一娘奉承了一番,重点是突出自己愚笨短见,不如十一娘眼光长远。
原来谢莹是笃断太后不放心深谙朝局者成为晋王妃,这才贬己捧人。
转过身却又寻上了徐修能私话,一把团扇半挡了小嘴,眉眼含笑,不尽的意味深长。
徐修能被她笑得浑身鸡皮疙瘩层出不穷,一根脊梁仿如被阴风鞭过,冷气直往上蹿,实在是忍不住了,高高举了个揖:“谢小娘子有话不妨直言,不才胆小,禁不得吓。”
“徐舍人还真风趣。”扇子一打,谢莹秋波半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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