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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2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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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些难耐凉意了,他甚至不能骑乘,只好依赖车與代步,还需披上一件青氅御寒,纵然如此,照顾起居的婢女还是不甚放心,心细如发地将车窗阖上,于是窗外美景便被彻底隔绝,只能隐隐听见一路之上的谈笑欢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车马未动,陆离心中却渐生怅惘,筋骨体内渗出的疲劳酸痛让他难免沮丧,眉眼却依然是平静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还不到衰老的年纪,他却远离了曾经纵马游历的岁月,怎样的无可奈何与羡慕留念,只有独自在这晦闷的空间里,悄悄习惯。
  天光隐约透过窗纸,让那张安静的侧脸更添苍白。
  思绪游离渐远,他没有专注车外的人语交谈,然而帘挡却被掀起,一个人弯腰进入,却是贺湛。
  “今日我欲借绚之别苑暂歇一晚,明日正好与你一同入宫。”蓦然进入昏暗的车與,十四郎根本不曾注意陆离似乎难掩疲倦,他闷着头说了这句话后,跽坐不动,一路上也再不多话,看上去倒比陆离更加心事沉沉。
  车與渐入市坊,热闹喧吵反而逐渐平静,陆离因不耐风凉,嘱咐在书房里备下食膳,心不在焉的贺湛一点没有留意这些琐碎细节,甚长一段时间都是默坐独饮,直到醒悟过来,他却看见陆离已经轻靠着凭几,微阖着眼睑仿佛睡过去一般。
  “绚之。”贺湛这才察觉有些不对,伸过手去晃了两晃好友的肩膀:“可是身感不适?”
  陆离并没有睡,不过是闭目养神而已,是以他的眼睛里仍然清明如常,可一开口,忍不住几声轻咳,到底是一手支着额头,轻叹苦笑:“无大礙,旧疾而已,转凉时节未免会有些症状。”
  有意转移话题,陆离紧跟着问道:“澄台今日心事重重,可是又有什么烦难事?”
  这话一下子就触生了贺湛那忧郁的心情,将今日与十一娘的交谈飞快又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陆离一直斜倚凭几,这样的动作让他更显肩胛消突,待十四郎话音落后,他才微微坐正了身子,眼睛看着十四郎手握的酒盏,却执起自己那碗药汤喝了一口,他这时甚至不能以茶代酒了,只好借苦药陪饮。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日,其实你我未必没有准备,只不过关心则乱,无论是否早有预料,及到跟前还是难免忧虑。”却是这样一句话,仿佛已经接受妥协。
  于是贺湛大是焦急:“事到如今,绚之依然要瞻前顾后么?休说那敷衍之辞,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也别再重复那些为全大局之语,绚之,我早看出你对五姐并不仅只知己之情,你爱慕着她,自过去到现在,从未停歇,可五姐偏偏当局者迷,以为你对她只是知交之谊,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亦不普通,绚之,如今只有你才能阻止她!”
  说到这里再度将一盏酒仰首饮尽,重重顿下酒盏:“从前你们是无可奈何错过,难道如今你依然要见五姐重蹈覆辄?什么复仇昭雪,黎民苍生,那是你我身为男子应该担当,不能让五姐这么一个女子牺牲幸福,绚之,我从不以为你是胆怯懦弱之辈,你应该给予五姐美满。”
  陆离清楚的看见自己扶着食案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收紧,甚至胸中那汹涌的情绪,眼中晦涩的酸涨,这时也无比清晰剧烈地冲击着他,以致唇舌僵麻,锥痛凿骨,他久久不能言语,再也不能平静,是以虽然闭紧了眼,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滴泪水浸湿眼角。
  他突然想起那一年,得闻渥丹死讯,他从浑噩醒来,看见妹妹伏在他榻边哭泣,那时的他多么羡慕妹妹能够放声一哭。
  从那一刻,他的人生再无希望,他唯一活着的理由,便是为了复仇与昭雪。
  否则怎能忍受这漫漫岁月的绝望与懊悔,也无法面对这个再也没有她,空虚荒凉的人生。
  爱慕她,的确起于很早之前,至今从未停歇。
  可是裴渥丹与薛陆离,也许三生石上,早已刻下注脚,唯错过二字。
  “澄台,若我真能给予她美满,就不会到如今尚且沉默了。”他终于开口,那声音陌生得自己都有些吃惊。
  “我想我这一生做得最错之事,就是当初不曾对她坦白心意,若不是因为我自以为了解熟谙她,当初或许就不会轻易放手,当她嫁后,尚且以为自己能够屈从命运,如她希望一般活着,我最对不住者,除了她,还有八娘,她那样珍爱之姐妹……”
  “这些都已过去!”
  “是,这些都已过去,可是澄台,如今之我,已不能给予她美满了,当年我被新厥人追杀,身受剧毒,未能及时缓解,事后又因诸多打击大病一场,虽然勉强留下性命,可再不能享常人寿数。”陆离抬眼去看贺湛,视线却已一片空茫:“我至多还有十载,而十载过去,如今之渥丹,仍是青春年华。”
  可他却已近末路了。
  又怎能免却她孤寂一身?
  他没有办法再陪她白首偕老,琴瑟和谐,他也不能在当给予她希望之后,那样不负责任的将她陷于漫长的悲痛。
  “所以我唯一能做之事,便是尽这最后十载之力,助她得偿心愿。”
  而十载之后,渥丹的将来,陆离再也无法陪伴。
  “澄台,她肩上担子已经太重,这事不要告诉她,其实我真庆幸她能像这样……”终是叩盏苦笑,那残余的乌汁,仿若渗染眼底:“如此淡然面对爱恨,只要裴郑冤情得雪,便再无遗憾。”
  当年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候,有一回,酒量了得的渥丹却饮得半醉,陆离听她扼腕痛惜。
  ——陆哥,情之一字是否当真这样缠人?纵然洒脱如莹阳阿姑,亦难免因失挚爱伤困半生,倘若阿姑当年有所保留,这时也不会如此绝望,看来若想恣意,还当尽早控制,毕竟这世上,先不论生死莫测,又有多少原本两心相知山盟海誓者,到后来难经岁月礼俗诸多阻碍,心冷者有之,屈从者有之,都离不开遗恨二字。故人生苦短,至幸莫过恣意,可若无至幸,亦当惜重自身。
  那时的她,正似如今豆蔻之龄,没有眼下的负担,更多洒脱豪放——我以为男女之爱,得之纵幸,不得亦不必耿耿忧愤,人之一生所经万事,本不能件件遂心,相比男女之爱,血缘亲情、知交之谊仿佛更加坚固故倍应惜重。又好比如你我一般,生于世望,长于富贵,但常羡布衣百姓自由随心,却殊不知多少平民亦正羡慕我等?可见人之不幸在于苛求,而人之欢愉在于自足。
  ——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而无憾,更况身边诸多亲朋?
  记忆里女子莞尔笑颜,因酒意微红的面颊,半醉时飞扬的眉眼,一切如现眼前。
  ——陆哥,我很庆幸与你相识,与你相知,故而虽因闺阁之限,不能如你将来游历南北,只要你将所闻所见据实告诉,亦好比我所经所历一般,纵有身不由己之憾,也不会痛心疾首了。
  渥丹,我真希望你还如当初,纵然有朝一日,我不得不先一步离世,你也不会伤感于生死无常,至少我们相识相知,至少你能达偿心愿,就不会悲痛于漫漫人生,有这一件半件的不尽如人意。
  如此,我也便能少些愧欠,在下一个轮回里,等着与你再见。
第480章 关于仰慕
  兴致盎然的少女手臂上挽回着一篮金菊,脚步生风地跨过了月亮门,脸上越发挂着笑意,却总算在推门而入之前,回眸凝视,柳九娘留意见险些被她忽略的青年男子,坐在院子里一棵古榕下头,身前案上推着高高一摞书卷,墨砚甚至都摆在了茵席角落。这时一手握着纸卷,蹙着眉头奋笔疾书。
  九娘便只好顿下步伐,将花篮交给婢女,返身礼见:“姐夫。”
  韩东也是直到这时才留意妻妹的到来,忙不迭地弃卷搁笔,引身还礼。
  于是九娘越发看清了姐夫乌青的眼圈,少不得多说几句:“大考在即,姐夫何故在此人往人来烦闹之处用功?”
  “娘子近日便将生产,情绪越发急躁,我在近前娘子方才能够略微安心。”韩东带笑解释。
  原来是柳七娘近日临产,故而不便随家人在重阳日登高乐游原,韩东自然也要陪伴留家,但因为他将下科场,往常用功之处都在柳彦曾经的书房,故而九娘归家后看望姐姐,才完全不防姐夫居然守在屋子外头。
  “大母与母亲都已归来,姐夫大可不必如此担心,考业亦关重要,姐夫还是往书房更加有利专心。”九娘自然而然说道。
  韩东却甚犹豫:“娘子情绪不大稳定……”
  自从七娘夫妇返家长住,九娘也甚多见识七姐夫的脾性,最是温柔敦厚,简直就对七姐千依百顺,有时连九娘都觉得姐姐太过强势,有些同情七姐夫,但虽然她与七娘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却也明白不能干涉七娘夫妻私事,但眼见这院子里因为七姐即将临产仆妇们往来忙碌,姐夫无论如何都不能静心于功课,这要是影响了考业,说不定七姐更会恼怒姐夫无能,于是少不得揽责上身:“知道知道,有我陪着阿姐呢,姐夫放心。”
  亦不与韩东多说,推开门走了进去,却见七娘的贴身婢女匍匐跪地,九娘情知姐姐是才被触怒了,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道:“阿姐又觉得心烦了?看看我为阿姐从乐游原采摘这些金菊,保准喜欢。”
  跟着就示意那婢女:“快去插瓶罢,可不能耽搁了,我可是今日起了个大早趁着露水还盛就剪摘下来,就为讨阿姐喜欢呢。”
  那婢女却纹丝不动,这下连九娘都觉得尴尬起来。
  七娘终于睁开了眼,冷然看向婢女:“愣着干啥,耳聋了不成?”
  婢女这才如释重负地退去,七娘却仍然愠怒满面。
  九娘呆了一呆,到底还是劝解道:“阿姐若觉郁怀,尽可说出,何必生闷气。”
  “这个青萍,想是年岁大了,越发有了叵测心思,瞧瞧给我施这妆容,让人如何不生气?”七娘蹙紧了眉,煞气十足。
  她如今挺着个即将临产的大肚子,虽怎么也无法掩饰腰身臃肿,脸上不过也只冒出了几粒浅褐色斑,略施脂粉就能掩盖,可那婢女说什么?临产在即不宜多施脂粉……岂不是让她曝丑人前?偏偏昨晚因着家人都去登高,七娘担心自己赶巧这日生产,硬是让韩东在屋子外头守候,又是这青萍,趁她睡了过去,居然呈上一碗鸡汤,韩东还都喝了!
  这样的贱婢必须打死,奈何这贱婢是母亲所有,身契不在她手中,由不得她任打任杀。
  九娘哪知七娘这弯弯绕绕的心思,这时只顾转圜:“阿姐天生丽质,即便不施妆粉也是美人呢。”
  这话却不让七娘满意,棱眉竖眼地说道:“九妹,你也快及婚龄,许多话,也没瞒来隐去必要,你可得记着,如青萍这样心思灵络之婢女,可是必须警慎。”
  九娘果断转移话题,滔滔不绝说开了这回重阳日居然有幸旁观射礼,她与七娘是同胞姐妹,七娘对她又历来亲近,因此许多的话,九娘都不会避忌七娘,是以毫不掩示她对晋王贺烨的崇拜,甚至不无欣喜地交待了贺烨允诺的狩猎,只不过没有泄秘晋王殿下为树上君子的事。
  哪知七娘立即焦怒冲顶:“梓梓!旁人对晋王避之唯恐不及,你怎至于主动交近?莫非是十一妹居中使奸不成?!”
  九娘瞪大了眼:“阿姐,你莫要乱说,这与十一妹何干?自从那回婷姐姐事件,我便对晋王刮目相看,到如今越更仰慕,既有机会,当然要思谋交近,怎么阿姐竟然牵扯上了十一妹?”
  七娘被这话一噎,偏偏还顾忌着许多教条,话不好说得过于直接,先解释一句:“就算我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转而更加板着脸,带着训斥的语气:“你一个大家闺秀,说什么仰慕外男!”
  九娘大觉莫名:“仰慕怎么了,咱们自幼谈心,不都说过仰慕名士?阿母还曾经对我说过闺阁时仰慕者,还是当年裴太傅呢,这有什么!阿姐不也仰慕过薛六兄?”
  “那是年少不知事,休得胡说!”
  “什么少年不知事,薛六兄才华的确值得仰慕,我到如今也还仰慕!”柳小九愤愤一阵,终于还是不与因为临产心浮气躁的姐姐一般见识,率先陪笑道:“阿姐莫恼,我知道阿姐是为我好,晋王恶名昭著,世人都说他阴戾狂暴,阿姐与他又不熟识,误解也是难免。”
  七娘柳眉倒竖:“晋王再如何猖狂,因着阿姑之故,对咱们家人历来和善之事我怎会不知,我反对你与他交近,并非因为人云亦云。”
  九娘呆愕,越发弄不明白七娘因何而恼了。
  七娘只好明言:“就算晋王待咱们一家不比寻常,他这地位也不可能转改,他可是小崔后所出,并非当今太后亲生!梓梓如今就快及笄,我不信你对政局一无所知,你当明白,如晋王一般,将来至多保得性命,只不过为闲散宗亲,这一生也别想出人投地。”
  柳小九依然莫名其妙:“这与我仰慕他有何干系?”
  七娘顿觉脑门抽痛:“你难道就甘愿嫁一个一无是处之夫君?”
  她以为妹子这下总该“醍醐灌顶了吧,再不至于对自己佯装稚趣,哪知九娘照旧稀里糊涂:“婚姻之事,全凭长辈作主,哪容我想与不想?”
  眼看着胞姐就要急得擂床而起,九娘连忙上前摁住:“阿姐莫急,阿姐的确误会了我,我虽仰慕晋王,却从未有其余遐想,这回即便壮着胆子请求晋王答应狩猎时捎上我与十一妹,关键目的便是欲亲身体验一回何为郊外狩猎而已,咱们可从未见识过!”
  又往七娘身上蹭了一蹭:“要说来,晋王如此俊美,英勇箭术更是非比寻常,倘若我真能嫁给他,做梦都会笑醒。”
  七娘才刚稍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上来:“你!晋王那样荒唐好色,哪里值得你……”
  “阿姐勿急,阿姐勿恼。”九娘又是一阵笑嘻嘻地安抚:“正是因为晋王眼光非比寻常,我才明白他看不上我呀,那扈姬,容色不提,风骨仪态让多少闺秀自惭形秽?晋王又那样宠爱她,看我自然是庸脂俗粉,我哪还有其余心思?再者,我纵然有那心思,阿姐不是也说了,家中长辈必然不许,可这回我欲随晋王行猎,禀报了大母与耶娘,他们都并未反对,自是明白我不过贪玩而已,都以为无伤大雅,我仰慕晋王,与仰慕薛六兄、贺十四兄无甚区别,无非是期望与才勇之士交近罢了,这有什么?”
  如此坦然的一番话,倒把七娘说得愣住了。
  “婚姻之事,自有长辈作主,阿姐放心,我才不会自作主张呢,我信得过大母,更加信得过耶娘,其余不看,且看七姐夫,待阿姐如此千依百顺,那才是足以托付终生之良人呢!说到这里,我险些忘记……阿姐,姐夫因为担心你,这时还守在院子里呢,姐夫正为考业努力,阿姐还当体恤,没有阿姐安慰,姐夫始终放心不下。”
  反把七娘说得粉面含羞,却依然觉得有些不放心,可她正欲苦口婆心,却忽觉腹部抽痛起来,当即用手捂紧,惨无人色地看向九娘:“不得了,我这回恐怕是真要生了!”
第481章 人头落地
  这一日的东市决刑台,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等待着午时三刻鼓响,看那腰圆臂粗的刽子手手起刀落斩下死犯头颅。这些前来围观的好事者们,绝大多数当然都是身着布衣裋褐的平民百姓,却也有白衣士子混杂其中,甚至有不少鲜衣贵族的身影。
  似有一阵骚乱,好些推搡,原来一个身着青锦缺骻袍头带黑纱展角襆的中年男子往前拥挤,眼看便要到封栅之前,终于引得一个圆脸怒目的市井闲汉不满,狠狠盯了那男子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既是要看热闹,就要趁早占位,都这辰光还挤什么挤!”
  这话引起了两名兵丁的注意,一看那中年男人腰上悬着一把长刀,似乎是个游侠,于是更添戒备,喝了一句“不许生事”,虎视眈眈地盯着人群。
  男子便站住了脚,也不理会闲汉仍旧凶悍的瞪视,抬眸看向刑场上五花大绑膝跪在地的死囚,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自然狼狈,可面容身体却并未见什么伤痕,不像是受到酷刑逼供的形状。
  又耳闻围观者许多议论:“朝廷三日前专门发了布告,这人犯看来是有重罪。”
  “你不知道?布告上说得清清楚楚,这可是急公会一个重要头目!”
  “我又不识字,哪里知道这样仔细。”
  “听说急公会都是些杀富济贫之好汉,这些年来颇得民心。”
  “可别胡说,急公会是匪盗,朝廷可是严令追剿,你说他是好汉,仔细当作同犯论罪。”
  “都传急公会首领三头六臂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底下头目也是个个勇武刀枪不入,怎么这死犯看着却甚斯文瘦弱,不像敢杀人越货者。”
  “真要是刀枪不入,又哪会被朝廷捕获,那些个草寇隐居山野,饭都吃不饱,受尽饥寒,哪来三头六臂身高体壮。”
  青袍男子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议论,似乎毫不介意,可他一只手掌却紧紧握住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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