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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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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氏原本也犹豫过是否应允贺湛返家,然而当年她为求自保编造的谎言已经被另外两个儿子深信不疑,长媳魏氏娘家势大,长子前程还需要岳家提携,赫连氏虽然身为主母,却不得不顾忌魏氏的意愿,魏氏深怕贺湛这克星返家会受牵连,哪肯认同?赫连氏认为自己处境大有不得已之处,实属无可奈何。
关于这件一直压在心头的隐密,赫连氏从来没想过坦诚,甚至于已经打消了认归幼子的事,哪曾料小儿子居然得了大后器重,眼看前程似锦,赫连氏本就懊恼不已——倘若贺湛愿意提携兄长,她又何需在长媳面前忍气吞声?再兼姐姐竟然也看中了贺湛,交待芸娘说服她促成姻缘,姐姐对她生于破月的事可是心知肚明,赫连氏若不出面,实在担心姐姐恼怒起来将旧事张扬,她一旦被夫族问罪休弃,娘家母亲又已病逝,再无人愿意接纳庇护于她,只有孤苦佛前一条绝路。
赫连氏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听从侄女兼儿媳的建议,希望莹阳真人谅解她从前过错,助她与小儿子骨肉归好,她到底是十四郎生母,姻缘一事自该由她作主。
赫连氏又哪里预料魏氏竟然已经察知她苦心隐瞒之事,并先一步揭露了出来,她这番自责的话根本不可能赢得莹阳真人的认同,只会越发暴露出自私虚伪的嘴脸。
“我观族嫂气色,倒比从前更胜,仿佛十年前族嫂鬓角已染霜华,眼下反而乌色如墨,族嫂保养得甚好。”
对于赫连氏的愧疚自责,莹阳真人只回应了这句完全无关的话,顿时让赫连氏疑惑不安,只好强颜欢笑:“都是儿媳孝顺,废尽苦心打听得护发良方。”
一旁的赫连芸立即讨好:“真人天生丽质,如今仍如桃李年华,想来用不着护发之方,可南阳王妃倘若不弃,妾身敢不尽心?这便将方子誊写呈上。”
莹阳/根本不给赫连芸献殷勤的机会:“我说这话,可不是贪图你家保养秘方,只是看出族嫂这些年来养尊处优,想来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也是,族嫂眼下子孙绕膝,两个儿子又已先后入仕,也算苦尽甘来,原是不该有任何烦忧才对。”
这话颇带着些讽刺,几乎点明了赫连氏的惶愧太过有限,只顾自己养尊处优,哪曾忧虑过贺湛是好是坏,今日多少自责,不过惺惺作态而已。
赫连氏老脸一红,僵坐着说不出一个字来,倒还是赫连芸伶俐,顶着莹阳冰冷的眼神,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阿家时常说起,小叔有真人照抚,势必享尽福运,又哪需半点忧虑,只是阿家时常愧疚旧事,总归是有晚辈子媳安抚,阿家也是为了让晚辈安心,才不好积郁。”
又立即转了话题,干脆提及贺湛的姻缘:“小叔一表人才,如今又得授拾遗之职,想来不少名望之族争相联姻,阿家一直牵挂此事,只小叔姻缘当然需得真人首肯,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打听真人可有中意闺秀?”
这婆媳两,果然是在盘算十四郎的姻缘!
莹阳真人心里窝火,好不容易摁捺住了,轻轻一挑眉头:“说起这事,我也实在拿澄台无可奈何,正如芸娘所说,别说澄台如今授职入省,五年前他刚返京都时,就有不少名望之族提及姻缘,无不是大家闺秀,可任凭是才德兼备抑或温婉秀雅,澄台竟然执意不娶,说他惯常了自在闲散,不愿早早娶妻受人管教,真让人不省心。”
听说莹阳真人似乎没有属意的人选,赫连婆媳都是长松了一口气,赫连芸笑着接话:“小叔也太任性了些,娶妻生子原为人生大事,怎能为图自在便耽搁延迟?再者,若是娶得贤惠女子为妻,又哪里会拘管丈夫之事?只不过名望闺秀大多娇生惯养,反不如小家碧玉贤惠,真人若未择中属意女子,莫若听阿家提议这位,可还趁心。”
自己才是十四郎生母,然而儿子姻缘大事却需得旁人首肯,赫连氏心口稍觉郁堵,但她情知自己行为占不住理,倘若惹恼了莹阳真人,将当年旧事张扬开去,对她可没半点好处,只好深吸了口气,再度强颜欢笑:“妾身也只是瞎想而已……湛儿姻缘原该真人作主,妾身实在不该过问。”
“你到底还是澄台生母,若连姻缘一事也懒得废神,岂非铁石心肠?”莹阳脸上依然不见笑容,语气却缓和下来:“既然有了属意女子,不妨直言,我也好为族嫂参谋参谋。”
“便是妾身嫡亲姨甥女,她娘亲年近四十才得了她,自幼宝贝得很,虽非显望女儿,也是世族闺秀,知书懂礼,性情温柔,刚到及笄之年,妾身想着,倘若能促成此桩姻缘,湛儿或许能谅解我当年罪过,真人,妾身确实已经知错,还求真人能给妾身一个弥补机会,要是湛儿一直不肯宽谅妾身,连带着与手足兄弟长时生疏,妾身只怕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先祖先夫。”
话已经说得十分可怜了,然而引来的却是莹阳真人勃然大怒。
第316章 莹阳的怒火
“原来族嫂还懂得担忧泉下难安?!我还以为族嫂一心只图生前利益,早不存畏惧之心!难怪族嫂今日敢冒风险前来求谅,原来是被自家姐妹逼得无路可退,族嫂姑且以为生于破月命带亡煞之秘唯你赫连家人知情,殊不记得欲人莫知莫若勿为之理,你赫连家为图姻缘假改庚帖,族嫂又为自保陷害亲生儿子,苛虐澄台险些夭亡于饥寒,非但毫无悔过之心,如今眼看澄台仕途得意,居然还敢算计澄台姻缘,企图借口轻信相士之言继续瞒天过海,骗取澄台谅解,好为你母子争取富贵,铁石心肠都是说轻了你,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一番厉辞好比晴天霹雳,轰得赫连婆媳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匍匐跪地,赫连氏自知无从辩解,只顾叩首求饶:“真人宽恕,妾身也是逼于无奈,妾身因为幼年不被父祖所容,也是饱受伶仃之苦,多得母亲慈爱,不忍见妾身孤苦终生,才至于冒假改庚帖之罪,真人……还望真人可怜妾身这些年来,也曾为宗室生儿育女,饶恕妾身之罪……”
因为心中的惊恐莫名,这下子赫连氏是真的痛哭流涕了。
“你有可怜之处,我本该心存同情,然而你既然也曾切身感受为家人遗弃之苦,怎能忍心让澄台再蹈覆辙?才是更加可恨!但凡你还有一丝人性,就算有难言之隐,也不该再生利用澄台之心,你那阿姐明知澄台无辜,身为姨母却冷眼不顾,可曾有一点慈爱之心,可见也如你一般狠毒,有母如此,女儿之德行可想而知,可你一再只图自保,全不顾澄台,居然还打算让他娶这么一个无德之辈,增多一个自私自利之岳母,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真不敢相信澄台也是你十月怀胎所生!”
莹阳真人眼见着赫连氏到了这时还一昧只知自保,实在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冷声说道:“你不该求我宽谅,实应向澄台坦承罪过,他若不肯谅解,我绝不反对他将你之罪行上告宗室,你之所行,相信人心自存公道,没人会责澄台有失孝顺。”
便连“送客”二字都没有交待,领着十一娘拂袖而去。
又过了几日,魏氏再度登门,声称赫连氏惶愧难安,归家后便卧病不起,无颜面对贺湛,故而只能是她这嫂嫂出面,代替婆母恳求小叔谅解,因为魏氏坦诚在先,贺湛与莹阳真人倒没有任何为难,贺湛干脆直言:“到底是我生母,总不会置她于绝境,不过我这人心胸有限,一点不存埋怨可做不到,还烦劳阿嫂转告母亲,今后我之婚事,烦请莫再过问,只当我这个儿子当年已经夭折,今后各自相安罢休。”
魏氏连忙讨好:“小叔愿意为阿家瞒罪,已是大人大量了……你阿兄自从知道真相,心中愧疚难安,原本是要亲自前来致歉,然而他到底是男子,担心冒昧来访会引真人不愉,故而央我转告小叔,他会在别苑置席,正式向小叔请谅,小叔到底与夫郎是手足兄弟,姑且念在夫郎不知实情份上,原谅多年来疏远之错。”
魏氏盘算着,要在这当头再提联姻一事,依莹阳真人的脾性,必定会斥她与婆母一般心肠,更加稳妥则是,先促成兄弟归好,借着家宴之名,将表妹请来与贺湛一见,十四郎风流倜傥的名声可是不小,必然是好美之人,表妹花容月貌,又是显望闺秀,虽然并非嫡宗,十四郎也不过宗室庶支,家族连个爵位都没有,表妹也不算高攀了他,只要小叔意中,自会说服莹阳真人认同,这才叫水到渠成。
只要表妹成了自家妯娌,岂非再得臂助?任凭赫连芸如何折腾,也休想再染指中馈,更有一种好处是,一旦他们夫妻与小叔修好,今后还怕没有机会劝说小叔暗助毛相国?这对娘家也是大益。
贺湛忙着与兄嫂“修好”,十一娘却到了入宫当值的时候,故而并不能肯定魏氏终究是在盘算什么,只依贺湛的智计,她半点也不担心会被贺淋夫妇算计,哪里知道,当她又一次辞宫归来上清观时,却听说了莹阳真人与贺湛置气的事,真人竟然被气得卧床不起,却不肯告诉十一娘缘由,还是碧奴找沉钩打听了一番,才晓得十四郎居然答应了与魏氏姨妹的婚事,莹阳真人埋怨贺湛儿戏,明明知道魏氏贪图利益还偏要入瓮,恼火不已,根本不听贺湛解释,把自己关在房中生了好几天闷气。
十一娘听碧奴说清缘由,也是心急火燎,这日当贺湛下值回观,便被十一娘堵在了角门里,不由分说一把拉去僻静处,重重拧了一把贺湛的胳膊:“你不追究世母之过,阿姑与我其实也都赞同,这是家丑,张扬开来引人议论终究不妥,再者她到底是你生母,倘若不得善终,虽说可消一时怨怒,时移日长,只怕你也会愧悔难安,可你明知魏氏不安好心,为何还要答允娶她姨妹?可千万别用袁小娘子乃绝代佳人以致于你一见钟情那套说辞应酬我,你迟迟不肯娶妻,难道是不满阿姑属意那些闺秀有失姿容?”
贺湛一手抚着被十一娘揪得酸痛的手臂,苦着一张俊脸:“那日我见阿姑火冒三丈,本是一句趣话,好让她消气听我细细分说,哪知阿姑越发恼我儿戏,将我轰了出来,根本不听我解释。”
话刚说到这儿,脚背上又挨了一下,只见小丫头杏眼圆瞪:“你明知阿姑这些年最为忧心之事,便是你之姻缘,费心考较了不少闺秀,哪个不是知书识礼温婉柔雅,你一并推辞了,这回却偏偏乐意受魏氏算计,你让阿姑如何不急?居然还敢吊儿郎当以趣话敷衍,难怪阿姑这般恼火。”
贺湛眼瞅着自己若再嬉皮笑脸,小丫头只怕会夺剑砍人了,终于是闷咳两声,换上一脸严肃,待拉着十一娘坐下后,才细细解释:“要依我性情,确实不愿娶妻,那些大家闺秀,大多言辞乏味,表面上贤惠大度,又有几个真能容忍男子纳妾?我若真娶了阿姑属意女子,将来倘若再寻花问柳,以致内宅不宁,岂不是辜负了阿姑一番苦心,倒教她难以对女家交待,可若要我当真收敛性情,与并非情投意合者朝夕相对,扮演数十年相敬如宾,人生又有何意趣?既然魏氏与她那姨妹主动算计我,倒不如干脆娶了,将来就算我冷待她,也是她自讨苦吃,阿姑也不会受她烦扰。”
十一娘咬牙:“这也是狡辩之辞,阿姑又没逼你娶个怨偶,将来你未必遇不见情投意合者,除非你根本不想收心。”
“那人迟迟不曾出现,我又哪知将来愿不愿收心?”贺湛将手一摊,却赶在十一娘发火前继续解释:“还有一层,我是为了让王十五娘彻底死心,你也知道,她之所以入宫为公主伴读,原是为了逃避姻缘,可眼看着王相国便要赋闲,贺衍无嗣之秘一旦被太后察知,宫里不定要生多少风浪,十五娘那性情,不该牵涉里头,我一旦娶妻,她也就知道不能挽回了,你再劝她,早早辞了伴读之务才最妥当。”
这理由还算能够说服十一娘,她微蹙眉头,眼中的怒火却渐渐平息下来。
“我这姻缘之事,确是也不能再延搁了,否则就算我那母兄没有盘算,韦元平也会在这上头打主意,以便于将我完全争取入他阵营,到时他若说服太后促成,我还能拒绝不成?咱们筹谋之事何等要秘,真要是被韦太后安插了耳目进来,岂非莫大隐患?横竖都逃不过要娶个怨偶,袁氏女更加适合。”
贺湛稍稍一顿,见小丫头若有所思,看过来的目光中却带着几分愧疚,摇头笑道:“我是男子,难道你还怕我会在女人手中受屈不成?纵然姻缘不尽美满,只要能完成蒋师遗嘱,助你为家族昭雪,安固贺周江山,辅圣君定天下,一展抱负,便是死而无憾,反倒是大事未成,只不过娶了个情投意合女子,眼看着奸人得势蛮夷犯境死伤遍野,贺周江山分崩离析,难道我就能安于夫妻之乐而逍遥世外?”
他是为了天下与君国,可直到如今,十一娘却心知肚明自己是为家族私仇,她虽然早有决意为了复仇而牺牲姻缘,可却不忍与她一同犯险的伙伴连姻缘都搭上造成遗憾,所以虽然明白了贺湛应娶袁氏女的用意,同时也感觉到别外愧疚,然而还不待她再行劝说,贺湛已经用力拍了拍小丫头尚且单薄的肩头:“五姐,今日你我一醉方休可好?倘若你仍觉过意不去,如何劝服阿姑一事,我就全都托付与你了。”
第317章 推盏相劝,各怀坚定
贺湛之所以应允与魏氏姨妹定亲,确是经过了一番衡量利害才决心将计就计。
他早已到了婚龄,如今又得功名,即便莹阳真人并不愿违背这有若亲出的族侄意愿而强定姻缘,韦元平也迟早会盘算到联姻一事上,当然,如若贺湛不愿与韦党虚以委蛇,大可不必烦恼屈从,但为了大局,贺湛必然不愿与韦元平就此翻脸,一旦韦元平点明联姻之事,推辞反对就为时已晚。
若真娶了个出身韦党的女子,起码得维持相敬如宾的假象,不可能过于冷落,但贺湛做为十一娘的有力臂助,自然有许多不能为人知的隐秘计划,身边跟着这么一位防不胜防的耳目大为危险,也只有早一步议定亲事未雨绸缪,才能避免更加被动的局面。
他的妻子万万不能是敌人,最为适合者也只有少数家族,王、薛、柳三家其实才不失为首选,然而贺湛与王宁致乃莫逆之交,他对王十五娘又并无男女之情,当然不愿让好友胞妹将来委屈,从一开始便拒绝了十五娘,同一道理,贺湛也不肯“祸害”薛、柳两族女子,就连莹阳真人属意的闺秀,贺湛也不愿违心欺瞒。
其实他正为姻缘一事犯难,可巧赫连氏与魏氏就盘算到了这上头。
但赫连贤的女儿显然不合适,就算贺湛不在意生母的陷害与姨母的冷眼旁观,莹阳真人势必不会容忍贺湛被赫连姐妹一再欺辱算计,相比之下,至少魏氏并没有参与“煞克”之污,虽说揭穿真相也是为了自身利益,嘴脸始终没有赫连姐妹那般可恶,莹阳真人这时虽然气愤,还有可能在劝抚后改变心意。
贺湛的风流成性魏氏也早有听闻,想必包括其姨母也心知肚明,可为了各自利益,仍然热心促成这门姻缘,就算将来贺湛冷落袁氏,也不会存在任何愧疚——既然将婚姻看作图利的手段,自己总要有所觉悟,这个世上两全其美的好事可不那么容易实现。
魏氏有了亲近的姨妹成为妯娌,一来在夫家的地位更加巩固,二来当然也是为了娘家更受毛维器重,然而据贺湛分析,魏家虽说眼下是毛党,心中未必不存见风使舵的念头,一旦毛维势败,说不定就会对韦元平示好,谁拉拢谁还是两说,只要自己坚定不移“辅佐”韦元平,将其中利益剖析明白,韦元平应当也不会太过在意他与袁氏联姻。
对于魏氏来说,自己眼下是她必须拉拢的人,只要“维持”得当,说不定会从魏家人口中得知更多/毛党的动向,将来十一娘一旦决心对毛维动手,更占知己知彼的便宜。
而更加有利的是,莹阳不喜魏氏,对其姨妹也并非真心认同,便有借口在婚后将袁氏留在贺宅侍奉,不让其跟来上清观,如此一来,自己筹划任何机密再不需担心泄露。
家宴上,当贺湛迅速洞悉自家兄嫂的企图,确也留意过那位袁小娘子,不难看出安静温柔,并非飞扬跋扈精于算计之辈,至少眼下看来,仍然青涩稚拙,如此性情当然并非贺湛意中,可是倒也不需太过戒防,至少在五、六年间,免却了与枕边人勾心斗角觉都睡不安稳的紧张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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