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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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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南筝原本是在榻上安睡,却陡然间觉得剑气逼人,霎时间便睁开眼。
  只见距离眼睛半寸外,一把剑正稳稳地指着她。
  烛光明亮,亮如白昼。
  清晰可见,窦瑰杀气凛然。
  她目光不畏不惧,甚至多出几分轻蔑。
  “我早和你说过,不许动她。”窦瑰的剑又近了半分,目光骇人。
  “我也早和你说过,她,休想进窦家门。”窦南筝轻蔑一笑,陡然说道,“你现在是为了谁,用刀指着谁。你可清楚?”
  “窦南筝,你不愧是大哥教出来的好女儿。”窦瑰漠然地看着她,唇边甚至有笑意冷然,“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他用刀抵着她的心脏位置,轻轻点了两下:“这里,什么也没有。”
  “你说的,我记住了。”窦南筝看着他,二指夹住他的刀锋,缓缓挪开。窦瑰目光渐缓,刚刚转过身去,却听到她冷冷一句——
  “那么那个叫青釉的,必死无疑!”
  瞬间风云忽变一般,只听见一声划破天际的刀剑相抗的声音,再一看,已经是窦瑰的刀距离她的脑袋两寸外,被窦南筝用枕头下迅速抽出的短刃挡下。
  窦瑰刀空中一放,瞬间左右手交替,空闲下来的右手迅速抽出腰佩间的另一把刀,朝着她的脖子逼近,窦南筝势,迅速用脚轻巧一勾再一踢,将床尾藏着的尖刃瞬间朝着他的刀袭去。
  哐啷。
  刀刃钉在了墙壁上,而他的剑落地。
  “没有想到,你夜夜都同这些冰冷的刀刃同眠。”窦瑰惊讶于她的榻上竟然藏匿着这么多锐利的兵器。
  “我同你不同,我日日夜夜,都为了窦家愿意生死相搏。你却整日只知你的情爱。”窦南筝傲然一笑,说道:“我愿为家为国行走刀尖,你却甘愿为一个下贱的女人对至亲拔刀相见。”
  “你窦南筝心怀天下,可我窦瑰,心中唯她。”他最终收起了刀剑,默默然许久,他说,“我知道你有你的思量,但我,亦有我的抉择。”
  “那女子是个祸害。窦瑰,红颜若非薄命,那必是祸水。”她声音清冷,窦瑰负剑而立,沉声道:“即便是祸水,我也只要这一瓢饮。”
  南筝皱眉。
  半晌,她沉声:“五叔叔,你好生糊涂。”
  他恍若未闻。
  他摇摇头:“你们一个个都只懂得用世俗的眼光去评断,但我窦瑰要的,只是一颗永不背叛的心。名利功勋,她不在乎,我也可以不要。”
  他想起那一夜她说的——“我知道你是谁,我不会成为第二个风姐姐。”
  “我再也不会让她被你们任何人伤害,绝不会。我知道你兵将如虎,但你再伤她一分,我便覆灭全军陪葬。”
  红尘萧索,唯有那一日深冬之夜倾城一舞,那种深入骨髓的忧伤,眉眼间透着的猜不透的思绪,深深刻入了他的心里。
  从此一生难忘。
  

  ☆、第二十二章。深藏往事

  次日,窦瑰便将青釉大大方方接入了自己的府邸养病,没有人再敢阻拦。窦南筝眉关紧锁,但窦瑰虽然年长她不多,却也毕竟是她长辈,长幼有序,在没有窦宪的明示下她也不敢轻易造次。
  窦瑰除了上朝和必要公事外,其余的时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青釉身边。唯恐她再遇见什么可怕的事情。
  青釉忽然想起了那一日拼命想要救她的那个小姑娘,以及瞬间夺刀杀死三名精兵的少年。那一日实在太过惊慌,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细想,现下一斟酌,倒是看出了很多东西。
  首先,便是那女孩身份问题。她打扮像是十分尊贵,但气度脾气却十分不像大家之女。那少年显然对她的身份有几分了解,才会利用此次契机,胁诱她承诺让自己进入窦府。
  那个少年,不知怎的,觉得眉目间似乎有些熟悉……
  她细细回想着那少年的面容,窦瑰轻声推门而入。瞧见她醒着,笑道:“你今日倒是比昨夜醒的早,可是夜里没有梦魇了?”
  “嗯。侯爷。”青釉被他扶起倚靠在床上,“我忽然想起,那一日,有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倒是极力护住我,但我却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侯爷是否知道些什么?”
  他想了想,陡然轻松地笑笑:”哦,她呀。她叫窦归荑,是我亲侄女。是我四哥和四嫂的孩子。”
  “四哥?”青釉错愕了好一会。
  他说的是窦寗?他不是十年前病死了吗?
  “呃,怎么说,当年我四哥其实并不是得了急病暴毙,而是和我四嫂离开了雒阳城,在外头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去了。那个时候,我四嫂正怀着归荑呢。”窦瑰端起了药,吹了吹,递给她,“来,先把药趁热喝了。”
  她接过药,目光却怔然。他起身为她倒好一杯水,回来一看却发现她一滴药也没喝。 
  她脸色有些苍白。
  窦瑰顿时脸色不好,赶忙水杯一放,坐在她身边:“是不是伤口又疼了?先躺下,素缨,请太医。“门口的人应声而去。
  青釉另一只手忽然紧紧地攥住了窦瑰的袖子,她眼中闪烁着不定的光,微微颔首,说:“不对,不是……你是说,窦寗并非病死,而是离开了雒阳,逃脱了这刀尖舔血的生活,生活得安然自在?”
  窦瑰想了想,点头。
  青釉忽然觉得胸口一闷,瞬间眼前似乎一片黑茫茫。许久,才缓过神来,会想起他刚刚说的话,再一次问道:“那个……那个孩子,是,是窦甯的独女?”
  窦瑰想了想,觉得南筝的事情有些绕,便也点点头。
  窗外忽然传来踩碎落叶的声音。窦瑰耳尖,立刻站了起来:“谁?!”
  青釉赶忙拉住他,说:“最近无聊得很,就缠着素缨要她给我弄了只猫儿来玩。不必太在意。”
  窦瑰蹙眉,望着青釉,良久说:“你若着实无聊,弄只鸟儿鱼儿便是,猫性子野,伤着你可怎么是好。”
  “嗯。”她应声,目光却暗下流转。
  …
  是夜。
  听见门外有异动,青釉蓦然睁眼,攥紧了枕头下的刀子。
  看到进来的人是熏尤后,她松了口气。但是熏尤目光却深远,青釉叹口气道:“最近窦瑰多调了几支卫兵远远近近地来看守我的屋子,想必你要潜入也是过于麻烦,那么最近还是少见面,待到过些日子,我会寻个机会,让他撤掉一些……”
  “青釉,那是窦寗的女儿。”熏尤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任何一个字,堪堪打断了她的话,”那个孩子,是窦寗的女儿!”
  平日里,熏尤都是尊敬地称她一声“青姑娘”。
  青釉的手缓缓攥起,她眉头深锁,脑海中电石火光地闪过那些惨绝的画面——
  …
  满目残骸,血流成河,纱幔沾上了倒地的烛台,越烧越凶……
  女人绝望地笑:“活下去……你们两个,一定要活下去……”然后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对着身边的管事说道:“还不快走!”
  她和姐姐哭喊死死扒着桌子不走,摇着头泪流满面:“阿娘……阿娘……”
  有侍卫来报:“夫人,窦卫尉已经派人将院子围起来了。”
  “窦寗……竟来得这样快,绝不给我们一条生路吗……“她喃喃着,看向梁瑢,说道:”记住阿娘和你说过的秘密,妹妹长大了,你也要将这个秘密告诉她,知道吗?“梁瑢若有所觉地点点头。
  “记住,我会给你们拖延时间……孩子,你们是阿娘的一切,阿娘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你们两个宝贝儿……”她眉目间甚至都是温柔的笑,然而看向管事的时候,却目光陡然犀利;“快走啊!”
  “夫人……”管事一把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一个头,“十年前若非夫人仁慈,小人早怕已经死了,如今世道昏暗,奸贼当道,小人无力,但一定用性命护住两位小姐的安全!”
  他抱起二小姐梁玥,牵着大小姐梁瑢,头也不回地踏出府邸。
  看着她们一步步远离,她嘴角是安定的笑意,她低声喃喃:“愿我爱女,长命无衰。”
  “阿娘,答应我,你不会死。“梁瑢年纪更大些,今年已经及笄。她眼泪一颗颗落下,绝望地摇着头,”答应我,你还会来找我和妹妹……”
  “阿娘,答应你。“她温柔地笑,眉目如山涧里的青松一般,柔润之间透着一股子韧劲。
  梁瑢一个人一匹马,管事带着梁玥一匹马,那都是御赐的汗血良驹,朝着湖水那边拼命奔去。
  快……再快些……不够快的话,就得死!
  景物飞快朝后掠去,梁玥听到后面有凶狠的人声和马蹄急急。
  她想要回头看,却被管事阻止了,他哄着她:“别回头,学着你姐姐,一切向前看。”
  好不容易到了湖边,一条最简单的小船停泊在那儿。管事似乎没有想到船竟然这样小,根本无法同时承载三个人的重量。
  几乎是瞬间,他笑了笑,拿起船杆,递到了梁瑢的手里,跪下作揖道:“奴才不力,只能护送到这里了,两位小姐赶紧走!”
  “那你呢?”梁玥疑惑地问道,梁瑢听着声音努力辨别,皱眉道:“十三匹马,三里外。管事,你快随我们上船,我们一起逃命!”
  管事看着梁瑢,感慨地笑笑:“大小姐好耳力,不愧是将军大人的女儿。小人就送到这里,要赶紧去躲起来了。两位小姐快些走……”
  两个人却丝毫不动。
  二里路。
  管事蹙眉,良久,跪了下来,说道:“二小姐还小,难道大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要让梁家最后的一点希望,都泯灭在这湖边吗?我不过是一个下人,小姐,你们才是梁家未来的希望。你们活下去,为的不是自己,是整个氏族!“
  梁瑢看着他,面容未变,却落泪。眼中的光颤抖了一瞬。
  一里。
  声音越来越大,连年幼的梁玥都听到了声音,往管家身后望去。
  陡然,她牵起了梁玥的手,跳入了小船中,努力地划起船来,她回过头,看着管事说:“我知道阿娘不会再和我们相见了,我也知道,此番一别,你也不会再和我们相见了……但我答应你们,一定会活下去!”
  “梁家,绝不能就这样覆灭!”她紧紧地握住杆子。
  梁玥似懂非懂,她似乎还不明白,阿娘明明答应会再来找她们的,管事也只是去躲一躲,怎么就不会再相见了呢?
  梁瑢回过头,拼命地撑起杆子来。管事欣慰地一笑,回过头,将其中一匹马拍走,自己骑上另一匹马,往回走,在遇见了那支兵马后,险险躲过两箭,朝着另一条路奔去。
  他肩膀上中了一箭,但却不回头,此刻把他们引得越远,大小姐和二小姐就越安全。
  他原以为,他还能再多守护那两个孩子一些时日。
  罢了,夫人。
  小人没有食言,小人用生命,在守护梁家最后的血脉。
  船越走越远,但是很快,梁瑢回头,看到了岸上一列兵马,她忽的落下了泪。梁玥迷茫地替姐姐擦着眼泪,声音糯糯的:“姐姐,你怎么哭了……”
  “管家,谢谢你。再见……”梁瑢喃喃道。
  梁玥似乎还是不明白,但是她看到有人跳下了水,朝着他们游来。同时,有人放箭,她急忙拉着梁玥趴倒。
  箭不停从头顶飞过,梁瑢紧紧压着妹妹梁玥,此时若是起来,必死无疑。但是,如若不起来,不继续好划船,那些游过来的人很快就会追上她们。
  这似乎是一生之中最难熬的瞬间。
  这样小的船,偏偏没有任何遮蔽物。
  犹如刚刚她们三人碰见了只能承载两人的小船一样,梁瑢忽然发现,此刻的境况,一模一样。
  谁不是以命换命,谁不是踩着尸体前行。
  没有牺牲,就没有存活。
  她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声音忽然很温柔:“玥儿,记住,阿姐和阿娘,都很爱很爱你……”
  梁玥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见梁瑢双手环住她的脖子。
  然后带着她,缓缓站了起来!
  梁玥听见箭刺入姐姐身体的声音,她顿时惊慌地似乎意识到什么,大叫着:“不要!”
  “快……快划船!”梁瑢在她耳边低语,却吐出一大口献血,血染红了梁玥的肩膀。
  梁瑢身形比她高出很多,她如同一棵大树,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梁玥不断地听见箭刺入姐姐身体的声音,她惊慌地想要向后看,姐姐却说:“玥儿,向前看……”
  那是气若游丝的声音呢,梁玥流着眼泪,拼命地划着船,如果能够早日逃离,也许姐姐还能够早日得到医治。
  她大声地开始哭泣,那么无助。
  她听见姐姐低声呢喃:“凤恋花影图,朝月璧……这两样东西……能够扭转我们梁氏的命运……”话没说完,她却喷出了一大口献血,“找到它们,把那个东西……交给太子殿下……”
  “不要!”梁玥眼泪止不住,眼中尽是惊慌,“别说话了,求你了……我们会得救的,你答应了管事,我们都要活下去!”
  然而不断地有箭刺入姐姐的身体,每一次的冲击她都能清楚的感受到,每一次,梁玥都肝胆俱裂,仿佛连呼吸都静止。
  她开始什么都不想,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地划船,拼命地划船……
  要逃离这场可怕的梦魇!
  要逃离!
  等到周围似乎终于安静了。
  她才蓦然停止一切动作,她呆呆然许久,然后轻轻说:“阿姐……”
  身后没有回声。她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却发现梁瑢的手早已一片冰凉。
  她呆呆然,轻轻地说:“阿姐,我们待会去买大氅,这样你就不冷了。”
  “阿姐,你不是喜欢说日后还要去东郡看古楼遗址吗,你不是说,要和阿爹一样,骑着骆驼穿越大漠吗?我们……我们……明天就动身,好不好……”
  “阿姐,玥儿……害怕……”
  她眼泪落了下来。
  但是她最亲爱的姐姐,梁瑢,却再也无法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
  直到最后死去,她依然紧紧地双手环住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刀剑如雨,风雨不动。
  她上岸后,渔夫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紧紧护住,而那位姑娘,如同山里的刺猬一样,背后怕是没有一块好肉。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法掰开那姑娘环住紧锁的双手,拿插鱼的棍儿撬了许久,才终于分开她的双臂。
  渔人们都动容了。
  他们眼眶有些红。
  失去了所有深爱之人,谁知道,这是一种怎样感受。恍若将骨寸寸捏碎,揉进了血液里,随着气血磨砺着全身的肌理。
  没有了,她梁玥,从那一天起,什么都没有了。
  将军窦宪和卫尉窦寗,那一日携兵马与圣旨而来。她的父母双亲还有哥哥,都死在他们兄弟手下。
  她被骗了,阿娘没有再来找她,姐姐也没有再醒来,哥哥和父亲承诺的保护,最终却换来家破人亡的结局。她最敬爱的管事大人,最终曝尸荒野沦为了一堆豺狼的食料。
  那是最心酸的谎言。
  她的生命,就是用那些绝望的谎言换来。
  玥儿……记住,阿姐和阿娘,都很爱很爱你。
  可是,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梁玥了。
  …
  忽然,她睁开眼。
  窦瑰正温柔地看着她,见她忽然睁眼,笑然道:“你连小憩的模样,都那么美。”
  她看着他。
  窦瑰和当年的窦寗,长得真是像啊。
  这眉目,这身形。她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窦寗,记得他也是这样温柔地笑,在花下树影间温柔地和她的妻子默默对视。
  然而,那时的她被假象欺骗了,居然还觉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实际上,他,还有所有的窦家人,都是杀人不眨眼,为权势所迷的豺狼。
  如今的窦瑰,一定也是如此。
  她摸上他的眉,他笑意温柔。她轻轻一笑:“你的眉眼,长得真像你哥哥。”
  他以为她说的是窦宪,笑然:“是吗,别人都说不太像的。”
  她攀上他的脖子,他觉得今天的她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来。她在他耳边说:“我害怕。”
  “怕什么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窦瑰摸了摸她的鬓发,“我一定会娶你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松开他,目光沉静。
  一瞬间,他觉得此刻她的眼神有些陌生。
  然而却只是一瞬间,她很快眉目间又是一片淡然温柔。她一遍抚平着他有些皱的衣角,一边轻轻地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什么?”她声音有些小,他忍不住回问一句。
  她抬眸:
  “每一个曾信誓旦旦说要保护我的人,往往都未得善终。”
  

  ☆、第二十三章。容侍深谙

  青釉在外头晾着层层雪白的纱幔,日光下她一袭淡青色的罗裳,看起来分外赏心悦目。老奴婢容婆瞧见了,赶忙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木盆,怪不好意思地说道:“这种事情,怎么好劳烦青姑娘呢。”
  容婆似乎很早以前就呆在窦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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