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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少年郎-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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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半个月的时光有如流水过去,即使他们住得不远; 却再未见过一面。
  大概是因为彼此都尴尬,这个时候反而不见更好。
  这一天,和风细雨,宛遥照旧上医馆帮忙。
  她怀中搂着几叠药方,低头避开足下的水洼,旁边的侍女高高举着油纸伞。
  被雨水冲得发亮的石板一直铺到尽头,而拐角处忽然走来三四个说说笑笑的少年人。
  为首的那个银冠束发,一身宝蓝的箭袖衬得眉宇意气风发。他周遭贵气逼人的郎君们像是在讲什么趣事,一个一个执扇笑得前俯后仰,而他听着最多也就垂眸带了下嘴角。
  但当他抬头时,嘴角的弧度却瞬间一滞。
  冷不防地视线交汇,让两个人的眸中都多了一些茫然失措。
  隔着人海人山,宛遥的目光波澜不惊,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眼,却让置身在这群人之中的项桓感到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他握紧拳,视线不着痕迹地低垂下去。
  在周遭嘈杂的喧嚣里,他们逆向而行,无一言一语地渐行渐远。
  “这姓高的真是给脸不要脸,得罪到我们头上,活该他被打得满地求饶。”
  “可不是。”
  旁边却有个认识宛遥的,扭头向后瞅了半晌,拿手肘捅了捅友人,不怀好意地笑道:“诶,那就是上回梁大公子求娶的,宛家的大小姐。”
  对方不解地哦了声,“是吗?”
  他的长随是项家仆婢的表兄,多少知晓前不久宛遥被退亲的事,本欲趁机讨好项桓,于是自作聪明的开口:“长得也不怎么样,还想着高攀咱们桓哥。就他们家,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的。”
  “依我说,送给我当妾都不够格……”
  离项桓最近的人,明显看到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但此时使眼神已经晚了。
  那人后半句还未出口,只觉面前一黑,项桓迎头便砸了下来,他这一拳实打实的,一分没保留,当即就把人揍翻在地。
  后者满眼冒金星,懵头转向,显然没意识到在短短的一瞬里发生了什么。
  项桓一把揪住他衣襟,发了狠似的将人摁在墙。
  他神色如恶狼般阴冷,语速却极缓慢,“我让你嚼她舌根了吗?”
  这位贵公子捂住脸地将他望着,一时战战兢兢,不明白自己触了哪片逆鳞。
  “一个大男人,成日对女人评头论足,你很得意是不是?”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告诉你。”他冷声打断,一字一顿,“就算我拒了宛家的婚,你他妈也没资格在背后对她说三道四!”
  项桓下手从来不分轻重,加上近来的诸多烦闷,一连打了五六下,直到两边的人将他胳膊一左一右抱住才勉强停了手。
  “桓哥,算了算了……”
  “就是,他嘴贱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他一般见识。”
  “回头叫他请一顿酒,给你赔罪!消消气,消消气。”
  项桓面颊的筋微微抽动,到底撤了拳头,指着对方的鼻尖警告。
  “这次先放过你。”
  “管好你自己的嘴!”
  他拂袖离开。
  早已鼻青脸肿的富家公子挨了顿没头没脑的胖揍,十分委屈地托着徒然大了一倍的面颊,含糊不清道:“什么玩意儿嘛……”
  雨在傍晚就停了。
  初春的明月寒凉如冰,不近人情地挂在半空,照得屋檐粉墙尽是水一样的清辉。
  宛遥坐在灯下,一手执医书,另一手在桌上的药草中翻捡。
  不多时,侍女端了碗参茶推门进来,茶香幽幽四溢。
  “姑娘,你饿不饿?我见你晚上没吃多少的样子。”
  “不用。”她在纷乱的杂物里抬眸冲她一点头,“你把茶水放这儿吧……谢谢。”
  婢女也只好抿抿唇,听话地搁下杯盏,收起托盘轻手轻脚的出去。
  门扉发出吱呀的轻响。
  屋内是极浅极浅的翻书声。
  橙黄的灯火从窗中透出温暖的色彩,把冷硬的台阶照得格外柔软。
  屋顶上,星月泻下的光辉清清冷冷的,一抹挺拔的黑影正独自站在檐角。
  项桓低头拖着步子,沿屋脊那段不那么长的距离来回往复的走,一遍又一遍。长安静馨的万家房舍沉睡在他的脚边。
  最后,项桓坐了下来,漫无目的地打量夜幕中的云山雾海,他手中握着一支点翠的发簪,捏得太久,簪身已带了他掌心的温度与薄汗,在月下流光溢彩。
  *
  二月春分,温润宜人。
  含象殿内,咸安帝正提笔批文书,这是早朝后他一贯的功课。每日奏本甚多,然而言之有物者却少,他人惫懒,挑几本看一个时辰足以。
  两侧的宫女与内监皆垂首听候。都是下面精挑细选的人,极懂眼色,偶尔只一个动作,不必开口也知晓他需要什么。
  老宫女将烹好的茶端上,继而撩起袖子在旁细细研墨。这位皇帝的脾气喜怒无常,寻常的小宫女大多畏怯,也唯有她借着敬德太后的一点脸面方才敢在近身伺候。
  内监从堆积成山的政务里取出一本摊开在桌,沈煜刚提笔,眉峰却挑了起来,两手拿着文书。
  “哦?”
  “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大司马麾下虎豹骑少将军项桓……”
  内监窥着他的表情,“陛下,是项侍郎家的二公子。”
  “朕有印象。”沈煜漫不经心地一笑,把奏本扔了回去,“他在北伐、南征两战之中的表现甚为悍勇,还独自一人杀了温仰,年少有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连大司马与武安侯都对他青眼有加。”
  他取了支狼毫沾墨,一面写一面道:“上个月项南天替他推掉功勋,那道文书还是朕亲手批的。”
  内监听得有些不明白了:“恕奴婢糊涂,陛下既然觉得少将军是可造之材,又为何要批项大人的奏本呢?”
  沈煜走笔游龙的收了尾,上下一扫觉得挺满意,这才转过眼似笑非笑道:“你说,这人间之事,到底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呢,还是雪中送炭更让人铭记于心?”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宫女抬眸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话讲到这个份上,内监若再不解圣意这些年也就白混了,他颔首道了句陛下圣明。
  “依陛下之意,是要重用项将军了?”
  沈煜随意将笔丢在桌上,扫了扫文书内的字,不冷不热地勾起唇角,“殴打朝廷命宫,也不要紧。”
  他负手起身,“只要他衷心于朕,想打谁,都没问题。”
  “少年人知恩图报。”内监微微躬身,“陛下此时出现,对项将军而言必然如千里马遇伯乐,将此生此世誓死追随。”
  沈煜听着顺耳,微微点头。
  “那行。”
  “火候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召人进宫吧。”
  “奴婢遵旨。”
  *
  项桓被传召入宫时心下还有些狐疑,但很快就释然了——他想,要么是自己的举止惊怒了天颜,要狠狠责罚他;要么是项南天又上了什么奏本,总之不会有好事。
  他给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满心放空的随内监走在幽深的宫墙下。
  雪牙枪被收了,宫禁里除了侍卫不能携带兵刃。
  没有武器傍身,项桓觉得很不踏实。
  大殿之上,国君正摁着膝盖端坐,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出喜怒。
  他在下面跪了,依礼数叩首跪拜。
  “爱卿平身。”咸安帝的声音倒是很随和,“今日朕召你来不过闲谈而已,不必拘泥于礼数。”
  他越这么说,项桓心中越没底。
  沈煜眼光带着欣赏,嘴含笑意地在打量他,“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难怪都说项家世代出名将,你和你哥哥一样,皆是我大魏的有功之臣。”
  不知道自己此时要不要回一句皇上过誉了,但又怕他只是先抑后扬,项桓到底没吭声。
  犹豫间,沈煜已缓缓走了下来,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前段时间,项侍郎推了你的军衔,是有些可惜。朕念在他为父,你为子,自古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准了那奏本……你不会怪朕吧?”
  想怪也没办法啊。
  他抱拳说:“臣不敢。”
  沈煜负手在后,仍在项桓周围踱步,不紧不慢道:“是不敢,不是‘不会’。”
  言罢嗓音一沉,“近来朝廷中有人上书,说你此一月,懒散懈怠,无心上进,终日饮酒作乐,聚众闹事,欠下的案子数量与日俱增。你这是不想做大魏的武将,改做市井地痞了?”
  就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项桓紧抿嘴唇,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如今也不怕他降罪于己,索性平静道:“陛下是要罢免我的军职么?”
  沈煜忽然笑了,转过身:“朕为何要罢去你的军职?”
  “殴打朝官不过是失德,失德又如何?
  “朕要的,是能用兵如神,平定乱世的有用之才,不是那些成日里只会满口道义,徒托空言的伪君子。
  “这些人,打了就打了,有何要紧。”
  项桓听到此处,怔了片刻后,眼睛不自觉地一亮。那是他熄灭许久的火,竟再度被这只言片语给点燃了。
  “你懂朕的意思么?”咸安帝的手又拍了两下,着实是语重心长,“你是大魏的将来。”
  “武安侯十九岁可以三箭定长安,你未必不如他。江山代有才人出,英雄也终要迟暮,现在就轻言放弃,未免太早了!”
  项桓张口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下,“可是……”
  “朕知道你不甘心。”沈煜安抚着,朝他意味深长地笑笑,“不过一个军衔。朕能收回去,自然也能再给出来。
  “机会还会有的。”他在少年的结实的臂膀上一打。“只要你衷心于大魏,衷心朕。”
  项桓手心生汗,振奋地一抱拳:“臣明白!”


第50章 
  宫城外; 当内监将虎豹骑的年轻将领送出御街时,一道密信悄无声息地飞入了武安侯府之内。
  宽袍广带的男人正执棋与手下对弈; 黑白两子势均力敌; 正是交锋最激烈之际。
  他接过那封图文并茂的信纸,粗粗一看; 便笑道:“憋了一年,他也终于忍不住了。”
  袁傅把密信毫不避讳地摊在桌上; 指尖点了点; “如今大魏尚能出战的名将,唯有本侯与季长川; 沈煜那个性子; 阴狠毒辣; 善驭却多疑; 谁也信不过。他把目光放在这些后辈身上,约莫也是想栽培一个自己的心腹。”
  手下顺着他的话:“竖子年幼,不足为惧。”
  袁傅对此却不予置评; 盯着纸上的那两个字瞧了片刻,半是沉吟半是思忖,“项桓?”
  他望向手下,“季长川的那个学生。”
  后者轻轻颔首。
  他于是笑说:“是个不错的孩子。”袁傅在棋盒里挑选棋子; “沈煜知道我看人一向很准; 这是跟我抢人来了。”
  手下拿不定他的意图,“那侯爷……要把人抢回来吗?”
  对面的君侯一声不屑的轻哼,“我从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不过是个将才; 天下有才之人多了去了,他要跟沈煜,就让他跟便是,良禽择木而栖,烽火骑营下从不缺人。”
  书生扮相的手下含笑恭维:“侯爷真性情也。”
  接着又问道:“那侯爷以为,此事当如何?”
  袁傅捏住白子在指尖摩挲,忽而一笑,“沈煜要同我争,那本侯就送他一份大礼。”
  “不攻自破。”
  他将棋子稳稳砸在棋盘上,利落地吃掉了周围大半的黑子。
  *
  又是一年中的清明,满城细雨霏霏。
  春季的时疫永远不会迟到,医馆内挨挨挤挤的全都是人,宛遥正在陈大夫旁边给患者诊脉,前面排着一队看不到头的长龙。
  就在此时,余飞和宇文钧突然从门外跑进来,径直奔来找她。
  “宛姑娘。”
  “宛妹妹!”
  有时候单单从称呼就能辨别出谁是谁。
  宛遥抽不开身,只好迅速开了张方子,“一剂服半月,一日两次,切忌食辛辣生冷之物,半月后再来我这儿换药方。”
  等送走了病患,她才匆匆交代,“蓉蓉过来替我一下。”
  领着余飞二人进了医馆内院,侍女端来热茶,她坐在对面,“两位将军,有什么事吗?”
  余飞顾不上喝水,反倒是先问她:“项桓要去南燕受降的事,你知道吗?他有没有告诉你啊?”
  别说告诉她了,这段时间他们俩连面都没见过……唯一一次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半句话也未曾讲。
  宛遥回了个一脸茫然:“南燕受降?受什么降?”
  “是这样的,”余飞解释得飞快,“南燕凭祥关的太守熊承恩,说是妻女被燕王储君所淫,脑袋上带了两顶绿帽子,所以一怒之下密报我军,决定献关投降我大魏。
  “陛下一直有收复失地之意,凭祥关又是他的心病,这本来是件挺好的事儿,可他在朝上居然直接指明要让项桓带兵去接应。”
  她不懂朝政,听得不甚明白:“让他去……有哪里不妥吗?”
  “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宇文钧神色肃然,“就在不久前,项桓退出虎豹骑,被调去了京都东西大营。他刚被调走,陛下就委以重任,而且还是接应降将这样的大事。”
  余飞插话:“我们怀疑他是不是抱到了皇上这条金大腿,所以想来找你问一问……”
  宇文钧皱眉推了他一下,“我可没这么说。”
  “说不说都一样嘛,咱们当初拜把子,关公面前承诺了要‘苟富贵,莫相忘’的。”
  军政要事,宛遥虽不太能懂,但她能从宇文钧的眼里看出深深的担忧——三人当中,由于年长,也只有他瞧着靠谱许多。
  短暂的嘴上交锋完毕,后者别开了余飞的那颗大头,自己心事重重的叹了口气。
  “眼下大将军不在,小桓他状况又不稳定,干什么、去哪里也不与我们商量。这一趟若是带虎豹骑还好一些,毕竟都是自己人,谁知他去了京营。”
  宇文钧摇摇头,“变数那么多,我心头总是不太踏实,原以为他多少会和你提一提。”
  “我跟他……其实很久没说过话了。”
  “……”察觉到自己似乎提了一壶没开的茶,宇文钧立马哑了,坐在那里无比尴尬。
  意识到对方的窘迫,宛遥于是忙岔开话题:“……那位熊将军献关投降,消息来源可靠吗?”
  “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宇文钧十分肯定,“此等密报会由内卫左右司探查,确保消息属实才上奏。再说,”他笑了下,“朝中的几位元老也并未反对,想来无碍的。”
  与此同时,皇城禁宫。
  咸安帝一脸赞许地看着领了他金符的少年将军消失在视线之中,唇边的笑意却凝固着没动,半晌也朝旁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熊承恩降魏,事情确凿吗?”
  随侍在旁的内卫统领当即垂首回禀:“臣此前已派内卫蹲守太守府,熊将军的妻女的确曾被燕王长子带走过,送回家也是面色憔悴,疯疯癫癫。
  “熊承恩大发雷霆,还烧了燕王所赐的匾额,以此划清界限。想来请降多半是真。”
  他满意的颔了颔首,“那就好。”
  沈煜重复道:“那就好啊……”
  “收回凭祥关,南方的故土便指日可待了。”他若有所思地冲着门外自语道,“项桓。”
  “天大的机会都拱手送给你了。”
  “可别让朕失望啊。”
  *
  三月初,是项桓的第三次出征,而宛遥却是在近四月了才知道他离开的事。
  他平日的生活已经离她们越来越远,好久不曾有过往来了。
  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城外的山花很烂漫,到处都是踏青游玩的人。
  项圆圆正和淮生坐在溪边玩水,桑叶则兀自蹲着,架火烤鱼。
  宛遥将装满药材的小背篓搁在身边,席地坐于草地上,托腮漫不经心地望向远方。
  项圆圆把脚泡在冰冰凉凉的水中,乐此不疲地看着淮生给她表演徒手捉鱼。每抓起来一条她就显得十分欢喜,后者再掏出刀,就地片成了片儿,刀工完美,厚薄均匀,现成一道切鲙,比桑叶烤鱼的速度快得多。
  在宛遥发呆的时候,视线里忽然多了一支点翠的发簪。
  项圆圆好似特地在她眼下晃悠了一圈,随即挨在旁边坐下,低头认真的把玩。
  “宛遥姐姐,你觉得这首饰漂亮吗?”
  她不经意地一瞥,随口嗯道:“自宣宗年间四处开始打仗,合适做点翠的翠鸟也死了不少,这么一支应该很贵吧。”
  听到此处,项圆圆感觉有门儿,把脑袋凑了过去,语气特别神秘,“你知道么,是我在我哥房里翻到的。”
  宛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怕你哥回来打死你?”
  “咳……那个……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后再说。”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努力,“这玩意儿绝对是要送给谁的,你瞧瞧,簪子被他摸得都亮了一节,你看你看……”
  项圆圆一面递给她,一面循循善诱,“反正肯定不是给我的,他要送的话,早就送了。”
  宛遥拎着小背篓起身,“那大概是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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