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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少年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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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遥正襟危坐地听着:“后来是如何解决的呢?”
  “敬德皇后精通医理,又正得宣宗的宠爱,于是带领太医署的御医亲自专研药方,最后才平息了灾情。”
  圣母拯救苍生的故事,她年幼时也没少听母亲讲起,虽说茹太后算她半个干奶奶,然而到现在宛遥才隐约觉得这种传奇人物离自己有些近了。
  “既是抑制了灾情,那……药方总归是有的吧?这样重要的东西,太医署应该存着备份,不至于丢失才对。”她问。
  “药方有是有的。”陈先生惋惜地摇头,“然而此次的瘟疫和几十年前的又不太一样,同样的方子服下去只有片刻起色,很快病情就会卷土重来。”
  神医华佗有“对症下药”一说,疫毒不同,相应的用药也会不同。
  宛遥也算是医馆中为数不多给疫病患者把过脉的人了,她朝陈大夫颔首,“先生,我能看看那道方子吗?”
  病来可以如山倒,然而一道有效的药方却得经过无数次尝试才能得其一二。
  迄今为止,太医署也只是公布了能提前预防的方子,让百姓每日服用,而根除疫病的进程尚在原地踏步。
  官府倒是给了个方便,解去城内各大医馆的宵禁,好使药草的配用更为通畅。
  傍晚时分,夏日的晚霞把浓重的色彩洒在木桌的纹路间,地气的余温还没有散,加上熬煮汤药的热流,整个医馆闷得人难受。
  桑叶端着托盘掀帘子走出来。
  沐浴在夕阳中的少女宁静柔和,侧脸是薄薄的一层黄晕,肌肤晶莹得像敷了粉。
  那是一个只要让人看了,心里便会静下来的女孩佳。
  “姐姐。”
  手边多了一杯冒寒气的冰镇酸梅汤,宛遥从一堆医书里转过头,正见得这个带着面具的小男孩站在她身边。
  “给我的?谢谢啊。”
  她接过来。
  一眨眼,桑叶已经在陈先生手下学了两三个月,这段时间里的规律饮食和作息令他飞快成长,身形如春草般迅速拔高,也不似初见时那么瘦弱了,长了不少结实的肉。
  宛遥喝了一口,支头打量他的同时,伸手去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两下。
  “这些天身体没有不适之处吧?听先生说你学得很认真,若有哪里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桑叶忙道:“我不要紧,你才是要多休息。”
  “嗯。”她笑着说好。
  “趁现在有空,把你近来的功课给我瞧瞧吧。”
  “好,我这就去。”
  他风风火火的,撒腿就准备回去拿,就在此时,冷不防医馆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人。来者步伐踉跄,身形不稳,几乎是一口气扑到桌上的。他艰难地抬起脸,苍白的嘴唇嘶哑地朝众人求助:“救我……救救我……”
  面色蜡黄,紫斑遍布,一看便知是个染瘟疫的病患,这些日子这种病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在场的医士虽已见怪不怪,对此病却也心生畏惧,当下惶恐地成圆状散开。
  桑叶拉着宛遥疾步退到安全之处,只见那病人有气无力地朝他们伸出手……
  忽然,身后一只套着皮套的大掌摊开,猛地拽住其衣襟,几乎毫不费力地将人拎起,动作利索地丢到了门外的平顶车上。
  堂内的少年玄甲明光,军装衬得他更加锐利也更加锋芒毕露,就像他惯常使用的那把雪牙枪一样。
  “项桓!”宛遥眸子里闪出细微的光,视线定在对面的年轻军官身上。
  他仿佛很疲倦地捂着脖颈转了转头佳,大步进门,手腕还在放松似的活动。
  “真是要热死了,一天到晚这样的能逮十几个。”
  桑叶在看见项桓那一刻,灿烂如花的笑容顷刻地就往下垮,眼睛里写满了嫌弃。
  宛遥奇道:“你怎么来了?”
  “昨天巡城,刚刚才交班,路过这儿想着来讨口水喝……快渴死我了。”他摘了皮套,顺手一捞,把她面前那碗酸梅汤抄起来一饮而尽。
  桑叶:“……”


第24章 
  全然不知道自己拉了多大仇恨的项桓把空碗放下; 觉得挺好喝的,望着宛遥问:“还有吗?”
  “有; 我去给你盛。”她点点头; 连个犹豫都没有,顺从地转身。
  看她在项桓面前老实成这样; 桑叶实在怒其不争,牙齿狠狠地磨了又磨。
  “等等; 我和你一块儿去。”项桓正要跟上; 斜里就横过来一条细高的木棍儿。
  桑叶冷着眼看他,例行公事似的开口:“将军; 进馆内还请先净手。”
  项桓顿在原处; 闻言宛遥也回过头; 先是瞧了桑叶一下; 旋即才望向他。
  平日里,医馆的来客不多,其实对此倒没什么特别严格的规定; 但既然这么一提,自然无可厚非。
  “那就……去洗洗吧,院内有药草,小心一些比较好。”
  “哦。”他如实地应了; 跟着桑叶前往耳房去洗手。
  自己活得随便不要紧; 把病气过给别人的确就不太好了,为此项桓难得认认真真洗了几遍,觉得双手简直能发亮。
  他颇为满意地在眼前摊开欣赏了一阵; 扯下巾布胡乱一擦就准备过穿堂。
  “将军。”那根木棍儿又适时挡上来。
  项桓终于有些没了耐性,“又怎么了?”
  桑叶语气平淡:“请卸甲。”
  “还要卸甲?!”有完没完!
  他不过喝口汤,到头来还得净手宽衣,这么隆重,面圣呢?
  饶是看他怒了,对方仍然有理有据的解释:“您这身甲胄跑过疫区巡过京城,上头说不定也沾了疫毒。疫毒无孔不入,馆内又放置着晒干的草药,倘若污浊一丝半点,对于疫区的百姓无疑是致命的。
  “为保万全,请将军卸甲之后再入内。”
  轻描淡写两句话顷刻间把他变成一个威胁长安城上百万人的危险人物。
  项桓明白自己不占理,但也不想平白受这毛头小子摆弄,是以便怒目瞪他。
  后者迎着他的视线抬头,面不改色地跟他对视。
  彼此的眼中都能瞧见一道细细电闪雷鸣。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项桓总算眼酸的败下阵来,勉为其难地脱铠甲——算了,他渴,想喝酸梅汤。
  沉重的铁鳞甲卸下,周身一轻,骤然有种被扒光的错觉。他活动筋骨,见桑叶去拾铠甲,叮嘱道:“喂,小心点洗,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后者并没搭理他,捧起衣甲走了。
  进得院内的小客厅,宛遥已经在桌上备好了大碗的梅汤,正在往里放冰,见他过来,颔首招呼了一声,“来了。”
  “这几日天热,冰镇的酸梅汤喝的快,先就这样解解暑吧。”
  项桓端了一碗,一大口灌下腹去,冰凉酸甜,只觉一股清爽回甜的味道由咽喉涌下,直达肺腑。
  妈的,又活过来了。
  他侧头趴在桌边呼出一口气,宛遥见状,把装过冰块的小盒子放在他颈项间给他降温。
  像是滚烫的铁器浸入冷水,凉爽得好似能嗤出一股白烟来。
  “你这几天巡街,京城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还是老样子。”项桓捂着冰盒懒懒地坐起身,“疫区里的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与日俱增。太医署那边没动静,听说朝上几个大臣倒是吵成一片。”
  “吵什么?”
  “吵封城的事情。”他慢条斯理道,“有人觉得封城对于长安未染病的百姓而言极不公平,会加快帝都瘟疫的蔓延;有人呢,又觉得放任疫病肆虐后果将不堪设想。一派提倡饮鸩止渴,另一派提倡釜底抽薪。”
  宛遥听了之后,有些不解,“怎么个饮鸩止渴?”
  项桓忽然意味不明地一笑,“南边的瘟疫并非第一次爆发了,你知道他们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是如何杜绝疫病的吗?”
  尽管知道后面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宛遥还是老老实地摇头。
  只见他伸手往脖子上一拉。
  “发现一个,杀一个,发现一对,杀一双。同伍连坐,六亲不认,哥哥杀弟弟,儿子杀父亲,丈夫杀妻子,现实地狱,人间惨剧。”
  她听完,抬眸微怔地望着他。
  “你看我作甚么,又不是我提出来的。”许是发现成功地把她唬住了,项桓有几分满足地去端凉茶喝,“放心好了,大魏自称是礼仪之邦,长安又是帝国的中心,碍于脸面,那帮朝臣不会真的做出这种野蛮行径,平白落人口实。”
  宛遥转念想想,也觉得有道理。
  “不过,”他语气不紧不慢地补充,“要迟迟找不出治疗的方子,有些事,也说不准。”
  所谓野蛮与文明,中间不过只隔着一念之差。
  当文明所倚仗的那堵墙坍塌之后,这些衣冠楚楚的名门士族未必就能比他们口中的蛮夷戎狄高贵到哪里去。
  “姐姐。”
  门外的桑叶捧着一摞医书进来。
  宛遥这才想起是自己刚刚让他去拿功课的,“你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就看。”
  他分外听话地哦了一声,“那我晒药去了。”
  他脸上表情堪称乖巧,温顺得简直难以形容,和之前那张棺材板判若两人。
  项桓端碗靠在椅背上,眯眼盯着桑叶的背影。
  “喂——”他碰了碰宛遥的胳膊,“我发现这小子好像老喜欢跟着你啊。”
  还真能称呼,叫人不带姓,一个模棱两可的“姐姐”,占便宜占得不留痕迹,很会高攀嘛。
  “有吗?”她回头看了一眼,桑叶在医馆内年纪最小,又勤快懂事,但凡稍长他一些的总会呼来喝去的使唤,他也不生气。
  “桑叶是我带回来的。”宛遥想了想,“可能是,觉得亲切吧?”
  项桓思忖片刻,不知起了个什么念头,一口喝完凉饮,作恶多端的手捡起桌上的一粒红枣,“啪嗒”对准了桑叶的小腿。
  毕竟毫无防备,他“哎呀”一声,仰头下去摔了个狗啃泥。
  “……”
  项桓坐在灯挂椅上一脸逞地神情,滴溜滴溜地把玩手里的空碗。
  宛遥脚下忍不住踢了过去,咬着牙压低声音,“你干嘛!”
  实在是不能理解他那半刻消停不了的性子,就那么手欠吗!
  后者莫名被她凶了一脸,也是颇不服气,皱着眉解释:“是他刚刚先找我麻烦的!”
  宛遥显然不信,“平白无故,人家怎么会找你麻烦呢?是你找他的麻烦吧。”
  项桓一瞬间腹中噎了口气,险些没被自己冤死过去,“那是你方才没瞧见,别看他人不大,心眼多着呢!”
  她上前去将桑叶扶起来,一副懒得同他计较的样子:“哦,这样吗。”
  项桓听得周身不是滋味,难得循循善诱的问,“你就没发觉我身上少了点什么吗?”
  宛遥正仔细替他拍掉裤腿的灰,闻言回头来认真看了看,摇头不解道:“少了什么?”
  “……”
  他忽然连脾气也没有了,摁着眉心自认倒霉。
  “真要讲个先来后到,上次你在府里还打过他,自己都没道歉呢,也不怪人家给你使绊子。”
  宛遥低头给桑叶看腿。
  项桓目光一睇,分明看见那小子满脸得意的勾起了嘴角。
  他狠狠的磨了一阵牙。
  小人得志。
  “青了一点,不过不要紧,要不了几天就能好。”宛遥捏了捏桑叶的脸,起身来安慰似的在他肩头轻握,“玩去吧。”继而又悄声说,“别再招他了。”
  桑叶继续乖巧地颔首,听话得着实令人省心。
  项桓愈发觉得他们的一伙的,于是坐在远处喝梅汤生闷气,灌酒般的一碗接着一碗往肚子里倒。
  宛遥一路窥着他的表情走过来,站在身后,背着手笑了笑,伸出食指来往他肩膀上一戳。
  项桓往后面挪了挪,没准备理她。
  她甚有耐心地又戳了两下,刻意放缓了语速:“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本能地回头一瞥,但很快又佯作耳聋地继续盯着窗外,一副十分不在意的模样。
  知道他惜面子如黄金,这位大爷是需要请的。
  宛遥只好俯身拉他,第一下没拽动,她感觉像是在拔萝卜,“走吧……”
  “走吧,厨房里有糕饼。水喝太多的话,容易胀气的。”
  项桓被她平地拔起,于是勉为其难、漫不经心地往外走,正路过桑叶身边时,他挑衅似的扬起一边眉峰。
  后者阴着脸瞪回去,心下不甘的咬紧嘴唇。
  如宛遥所言,院中的大小架子上都晒有各色药草,两个药童坐在廊下满头大汗的推碾子。
  项桓捡了张石桌,边打量边落座。
  庖厨后,她端着个大托盘高兴地往外走,“前天和陈先生试药,剩了不少薏仁和绿豆,我就顺手做了点冰皮月饼。你尝尝看啊。”
  说是月饼,其实更像糕点,糯米做的皮儿白嫩嫩的,又在冰窖中放置了一阵,眼下正悠悠地往上冒仙气。
  她凭着自己的喜好把这些月饼面上压出精致的花样,很是别出心裁。
  项桓的胃一向是来者不拒,只要能填饱,他什么都吃。
  刚伸出手要拿,却听桑叶在不远处凉凉道:“将军堂堂威名远扬的七尺男儿,也爱吃这种姑娘家的零嘴么?”
  话音落下时,这边的两个人皆是不同程度地一怔。
  本就和这小子不对付的一路,这会儿生怕叫他看轻了,项桓当即反驳:“……谁说我爱吃了?”
  宛遥却是一头雾水地盯着那盘鲜亮的糕点看。
  月饼也分男女?不是人人都能吃的吗?
  她还不能理解男人之间那点不能摆上台面的虚荣心,无论什么事物,只要被盖了“姑娘家”三个字的戳,便是令天下壮士唯恐避之不及的娘娘腔。
  桑叶显然深谙此道,打蛇招招中七寸。
  “这个,不能算姑娘家吃的零嘴吧?”
  宛遥本还想替他争辩两句,很快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应道:“当然算呀。”
  视线中不知何处多出一只手来,正把项桓锁定的目标捞住,放到嘴里美滋滋的咬了一口。
  “东市的刘家点心铺可多这样的小糕饼了,京城里大姑娘小媳妇都爱上那儿买,好些时候拿着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不过宛遥姐姐做的好像更好吃。”
  一听到这个声音,项桓额头的青筋就开始往外乱跳,眼看着旁边某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在一点一点拆他亲哥的台阶。
  “项圆圆!!”
  在暴喝声响起的瞬间,对方似有所感地麻利开溜,临跑前还不忘再抓两个饼,旋即很是明智的闪到宛遥背后去。
  “你躲个屁!滚出来!”项桓猛地望了一眼院外的天色——这个时辰,坊门应该已经关了,他登时大怒,气得简直能喷出火。
  “你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在外面瞎跑什么?找死是不是?”
  宛遥被项圆圆拽着裙子跟他哥绕着圈地打转,她没办法,也只好跟着他们一块儿转。
  “……我不想在家嘛。”
  她从宛遥腿后探出个脑袋,可怜巴巴的装委屈,“现在外面到处都闹瘟疫,天天有人被官差抓走……家里也是,每个人过得提心吊胆的……爹爹又板着张脸。”
  “我不要住在家里。”她理直气壮的把自己塞到宛遥身后,“我要宛遥姐姐睡一块儿。”
  他强硬道:“不行!”
  “凭什么呀。”项圆圆不服气的噘嘴小声嘀咕,“就许你每日来找她,借我用一晚上都不行?真小气。”
  被她当成人盾的宛遥听得一清二楚,当下面不改色地伸手悄悄去掐她的胳膊。
  项桓皱着眉:“你说什么?”
  这语气何其危险,基本等于架刀在她脖子上,多说一个字就是血溅当场,项圆圆不敢去摸老虎屁股,认怂地道了声:“没、没什么……”
  面对从天而降的包袱,项桓心绪复杂地瞪了前者一眼,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提起这个,后者倒是颇引以为傲地挺起胸脯,“这几日你巡城,我本来说要住你那间屋避避邪的,结果在你房里发现了一包蒙汗药!”
  她喜滋滋:“我就把跟着我的那帮仆婢全放倒了!”
  不愧是项家家风,如此手段真是一脉相承,眼熟得很。
  项桓素来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早把自己平日的种种劣性忘之脑后,几步上前就要发火。
  项圆圆立马抱头,宛遥只好挡上来拉住他:“算了,算了……只住一晚上其实不要紧的,眼下送回去也来不及了,等明天你再带她走也不迟。”
  项桓绕了两回没把人逮住,先朝那个小的瞪一眼……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是亲妹妹不能打,再去瞪宛遥……还是算了,这个也不能打。
  他只能背过身去,“早晚得被你们气死!”
  站在旁边的桑叶一声不吭地围观了全过程,只觉得这两兄妹果真是亲生的,随便哪个要落到别人家都是一方祸害,好在投胎投得准。
  *
  鸡飞狗跳了半日,无论如何,最后项圆圆还是留下了。她闲不住,再加上项侍郎管得严,乍一出门如野马脱缰,满院子疯跑。
  小姑娘嘴甜,哥哥姐姐挨个叫了一圈,除了桑叶之外,几乎人见人爱。
  宛遥在屋内听她缠着人翻花绳的声音,不禁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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