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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窟-棠岚-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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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太久,再移动脖子时,莹庾觉得头有些发晕。脸上有着湿意,她怔忪地再度舔过嘴角,还是咸的,却和记忆中的那股咸味不同,口中的咸有些发涩,那明显是泪的味道。
没成想直到今时今日,她还能眼中有泪。原本以为她是再也不会哭的了。
莹庾做了一桌好菜,然后安静等在饭桌前。晚上她相公赵生回家,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妻子正襟危坐,手中举杯正在默默饮酒。他看得发愣,期期艾艾开口,“莹庾……”
莹庾侧头,看着局促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男人的面貌即使共同生活多年,在她眼中瞅来还是一团模糊,也是,她从不曾上心,也根本不去在意。
“回来了,吃饭吧。”莹庾声音平静,瞅着和平日里并无任何差别。
男人忙不迭哎了一声,脱掉外衣,便坐到了桌前,“今日怎么做了那么多菜?”
莹庾笑了笑,道:“你我成亲多年,好像也没一起正式吃过饭、喝过酒,来,尝尝,我做的竹笋鸡。”
男人受宠若惊不敢拒绝,于是夹了一口菜,咽下去,吃得急了些,有些噎住,于是赶忙喝了一口斟好的杯中酒,酒入口带着辛辣香气,男人砸了砸滋味,最后一饮而尽。
莹庾看着男人将酒喝光了,才慢慢放下了筷子。她静静瞅着男人,神情哀伤,却一句话也不说。
男人被她看得发毛,期期艾艾道:“怎的了?”
“你当初为何要买下我?”莹庾忽然开口问道。
男人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意外之下被口中菜呛到,立刻咳嗽不止。却听莹庾继续道:“你明明看到了我不愿意,为何还要买下我呢?”
男人有些慌了,他摆了摆手,又长叹了一口气,“我……鬼迷心窍,你那么好,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所以那时就自私的只想把你留下,我心里头发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莹庾忽然苦笑,道:“不用那么久,才不过几年,你已经厌弃我了。”
男人呆住,“你怎么……”
“因为我是你买来的,所以你就可以不顾我的意愿,随随便便又将我卖了?我说的可对?”莹庾说这话时,面上忽然有一行泪滚下,她猛地拾起酒杯又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渍合着泪水一起滑过唇角。
对面的男人想要站起身,却忽然一阵晕眩,紧接着便是腹中一阵剧痛,他喘着粗气,眼睛爆睁,可是一双手却不死心地伸向了莹庾。
莹庾看着那双手许久,终于慢慢拢手握住,口中呢喃道:“你放心,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安心去吧。”
“莹庾……”男人的嘴还在一开一合,说着模模糊糊的话,“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算计你的人,我死命去揍了他,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男人的手最终停顿在胸口处,他死前似在衣服里找寻什么东西。莹庾板过他的身体,从他的衣前襟里掏出了一个百岁荷包。簇新的布面,精致的绣工,这俨然是个新买的荷包,依照绣工来看,应该也是所值不菲。
这是家中新添孩童的祈福荷包,寓意是佩戴的孩子将会无病无痛,顺利长大。
百岁荷包中鼓鼓囊囊,似乎还有别的东西。莹庾抽松带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纸,纸上的字迹狂舞潦草,但莹庾身体素来不好,一直不断就医,所以对替她看病的大夫笔迹一认便知。
她对自己的身体并不上心,反倒是她相公,每次大夫开的诊单都会小心保存,一切医嘱也是他对莹庾反复念念叨叨,所以这些单子究竟都写些什么,她竟从不曾细看过。
看日期,这是最近一次的诊单。单子上的字迹乱归乱,但内容却明明白白。孕妇体虚,小心安胎。
莹庾看完了单子,手抖如筛糠。她将原本想要饮下的毒酒扫翻在地,紧接着便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哭嚎。已经许久许久不曾这般伤心了,曾经绝望到深渊中,她也不曾哭得这么撕心裂肺。
☆、第三十二章
她刚刚毒杀了自己的相公,而在她下了毒手之后,想要同饮毒酒赴死之时,又发现了她已怀有身孕的残酷事实。
“苍天啊,你为何要如此待我……”因何薄命,薄命至此。
蓬头垢面、失魂落魄,莹庾天未大亮就敲响了衙堂前的鸣冤鼓。
坐堂的大人面色不善,审视着跪在堂下的莹庾,“你说你毒杀了自己的丈夫?”
“是。”
“为何毒杀?”
“受人指使。”
“受何人指使?”
“安景侯谢道桓。”
此言一出,惊得堂官差点跌下了官椅。他颤声指着莹庾,“好你个刁妇,草芥之躯竟敢攀咬国之重臣,你可知罪么?”
“罪妇相公的尸身尚在家中停置,毒/药是罪妇在前日于街角东市所买,真伪与否大人一查便知。至于安景侯谢道桓。”莹庾忽然冷冷一笑,“侯爷夫人手中尚有一张典妻契票在手,称是罪妇相公醉赌输钱后签下的典妻票约,安景侯本人也承诺若是罪妇找机会杀了罪妇相公,到时就会纳罪妇入府为妾,身份比一个卑贱的典妻高出不知多少,罪妇一时利欲熏心,所以才对罪妇相公下了毒手。”
堂官拍案怒道:“一派胡言!既然处心积虑想要杀人,为何还会自己击鼓状告自己?”
莹庾道:“罪妇杀人罪无可恕,但罪妇所告乃是安景侯谢道桓,并非罪妇自己。”
“好好好!”堂官连说了三声好,“你这口刁舌滑的妇人,你可知民告官可是要先用刑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本官看你也是熬不过去三十杖的,所以提醒你一句,这官司你是告还是不告了?”
“大堂上岂容儿戏?”莹庾抬头挺胸道:“大人刚刚问过,为何罪妇杀了人还要自己投案,那是因为罪妇发现身怀有孕,怀子杀夫,天理难容,罪妇只是想为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积福罢了,请大人成全。”
此言一出,又将堂官的嘴堵了个哑口无言。
妇人妊娠,刑不加身。即使是个杀头的罪过,也要等到妇人产下孩子百日之后才会执行。眼下这犯妇有恃无恐,恐怕也是倚仗在此。但依照规矩,犯妇是否有孕还是要查后记录在案以定的,于是堂官招来了官媒来为莹庾验身。
“大人,这妇人确已有不到两个月身孕了。”
至此,此案审而未结,莹庾被下狱,关入了专门羁押孕妇的女监,听候传唤。
莹庾知道侯府会派人来,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会是个全然不认识的人。
此人自称张武,是和莹庾的相公定下典妻之约的人。
“赵生娘子……我真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做,唉。”男人一脸的菜色,想来是多日吃不好睡不好了。
莹庾冷冷道:“你替人卖命,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此刻还敢在我面前出现?真是恬不知耻!”
张武张了张嘴,最终又将话咽了下去。他半晌后又道:“这事只怪赵生好赌,他确实输给了我,也确实没有银子还我,才主动和我订约,将你典押给我,我……”
“张武,人在做天在看,他人都死了,你还如此冤枉他,你不怕遭报应吗?”一个记挂妻子有孕小心收留诊单的人会将她卖了?一个如此期待他们还未降生的孩子,为此不惜花费不多的积蓄为孩子祈福增寿的人,会狠心卖掉孩子的母亲吗?
是她糊涂,多年来从未将赵生这人放在心上,不闻不问,自然也不相信他的一切言行。
如今大错已经铸成,唯有洗脱他在此事上的冤屈,才不辜负他虚担了这场罪名。
莹庾口中的报应两字似乎刺激了张武,他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莹庾的牢门前,声音带着哀求,“赵生娘子,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恨怪就冲着我来,千万不要诅咒我家里人。我娘子马上就要临盆,前几日鬼使神差摔了一跤,出了好多血,母子现在还生死未卜。我今日来也是提心吊胆,花费了钱财,说了无数好话。见你也是为了图个心安,希望你莫要怪罪,你也说了,我是替人办事,我这种小人物又能怎样?怪只怪娘子你人品出众太过招风,赵生又不懂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才会酿成今日大祸,我真不是有心害你,还求你放过我娘子和未出生的孩子……”
莹庾双手紧紧攥住狱门的铁柱子,用力到发白,“我只问你一句,赵生为何会在那张典契上画押?”无论如何,她也不懂那典妻之据是怎么来的。
张武似是十分为难,唉了半晌才一跺脚道:“罢了,算为我娘子和孩子积德,那日赵生是被我们灌醉了酒,然后稀里糊涂画了押,那张典契他连看都没看过……赵生娘子,我能对你说的都说了,你自己保重,我走了。”
“害我的人是不是安景侯谢道桓!你说啊!”
张武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道:“有些事,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只是那话我是死也不敢说的,对不住了,赵生娘子。”
又过了一个月,莹庾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这些日子风平浪静,令人错觉事情已经过去了,安景侯夫人却来看她。
谢夫人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望着坐在牢内一动不动的莹庾,半天也不说一句话,但那眼神却充满了轻蔑之态。
莹庾平静回视,“谢夫人又来帮谢侯爷做说客?”
“顾姑娘,你这么做并不怎么聪明呢,何苦呢?”
“谢夫人,我的相公虽然死了,但我嫁过人,所以不算顾姑娘。”莹庾顿了顿,又道:“为了我这么一个嫁过人的女子,搭上自己的名声,谢侯爷这买卖做的也并不怎么聪明呢。”
“你的丈夫花钱买你入火坑你不恨他,我们侯爷同样花了更多的钱买你出牢笼,你不仅不感激,还要泼他一身脏水,这是何道理?难道让你依照典契跟着张武走就是善举了?”
“谢夫人,事已至此,你又何必惺惺作态?牵扯张武那个无辜的人有什么意思?他自有妻子关怀备至,还用得着设局害我?侯爷背后指使,事后又假装好人出头,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光明正大的缘由不成?敢问夫人,侯爷是不是至今未有子嗣,所以才动了典妻这么不入流的脑子?”
莹庾本是心中气恼,所以才如此说,没想正戳到了谢夫人的肺管子上,她勃然色变,随即怒道:“顾莹庾,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一个拖日子的人罢了!你还以为侯爷当真稀罕你?给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真是愚不可及!实话告诉你,这件事你是赢不了的,衙门的那位小官已经亲自登门向侯爷请罪,你如今的案子压着不审不判也是因为侯爷的面子。”
见莹庾不说话,谢夫人继续道:“我话说分明,这件事如今只有两个路子,我让你自己选。”说到这,谢夫人将身后婢子手上的提篮接过来,从中取出了一壶酒和一个小煲锅。
“这壶酒有毒,你喝下后一了百了,既然你想和你的无用相公白头到老,就陪他一起去吧。至于这个小煲锅里的粥则混了堕胎药,你喝下去清理了这个孩子,侯爷自会想办法接你入府,这一页就此揭过,以后你会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顾莹庾,你最好想想清楚,再做决断。”
莹庾听完后冷笑道:“我为何要受你们夫妇摆布?”
“顾莹庾,你心比天老,奈何败局已定。你现在多的不过就是腹中的这个孩子。侯爷慈悲而已,不然让你这个孩子在牢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没了,真是容易至极,如今还能让你自己选,你还不知足?你毒杀亲夫,罪大恶极,一旦孩子没了,就要立刻凌迟处死,你不自行了断,是要等着尝尝那千刀万剐之苦吗?”
莹庾颤声道:“你们夫妇真是良心丧尽,这个世上不全是如你们这般心狠毒辣之人,不,你们不是人,人都是有良知的,做了亏心事会心怀愧疚,就像张武,他会证明从设局害赵生到那张画押的典契,这整件事都是你们侯府指使他做的!”
“是又如何?”谢夫人冷笑道:“一个死人还能替你作证?忘了告诉你,张武上个月底出门采办,回程时醉酒摔下悬崖死了。也是不怪你,你一个作监的妇人,耳目不灵,又能知道什么呢?”
莹庾感到手脚冰凉,同时心底抽搐,连带腹中也开始隐隐作痛,脸色瞬间惨白无比。
谢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天真。东西我放在这了,你慢慢选。”
☆、第三十三章
窄小的气窗外残星点点,夜深潮气愈加浓重起来,破旧烛台上的蜡即将燃尽,烛台脚处废蜡堆砌,形成了一片片奇怪的形状。
莹庾停下来,深深喘了一口气,随后又长叹了一声。
千叶许久没有出声,此刻见莹庾不再说话,才道:“你最后还是被谢候夫妇算计了。”
莹庾黯淡无光的双眼停顿了那么一瞬,才问道:“你如何知晓我最后的结局?”
“如你所言,那时你对赵生之死心怀负疚,又怎么可能会选那药粥,打掉那个孩子呢?可若你选了那毒酒,如今却还活着,岂不是很奇怪?更何况你既然入了魔窟,证明你是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孩子。魔窟的规矩从来是妇人不得产子,所以我想那个孩子终究还是没有保住。由此我只能推断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谢夫人故意将一切说反,她最后给你的酒里没毒却有堕胎药,而那药粥里才是真下了毒。她料定你不会选粥,一定会选那毒酒,所以她原本就是想要你打掉孩子,而并非取你的性命。不过以你的角度来想,你并不知那是堕胎药,只以为是毒酒,你既然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又如何会让他和你一起被毒死?所以我才有了第二种推断,就是你两个都没选,因为有人助你离开了大牢。”
莹庾忽然慢慢笑了笑,像是悲伤,又似欢喜,“你是千叶大人,是吗?”
千叶点头道:“正是。”
“你看到了我的发钗?”
“如今发钗已经物归原主,到了沈归手中。”
莹庾一愣,“沈归?”随后顿了好久,才忽然急道:“他,他怎么……”
“他来魔窟寻你。”
莹庾沉默了许久,忽然又开始哭起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就在一池脏污的牢水中,瑟瑟发抖。
“你该高兴,他没有忘记你。”
莹庾哭道:“世事讽刺,我将发钗设计送人,也不过是希望在我死后,发钗有机会离开魔窟。我是要死在这里了,可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
“也是机缘巧合,我安插的眼线拿到了你的发钗,辗转交给我后,我发现了发钗中空,里面有你亲手所书的一首诗,也正是有了那首诗,我才可以取信沈归,证明你还活着。”千叶说到这里忽然皱了皱眉,“只是我不能确定,你是否真的要见沈归?”
莹庾长久沉默,最后凄然一笑:“我将心意写在诗中,祈求有一日他能再见到发钗,看到发钗中我写给他的那首诗,余愿已了,沈归……还是不见了。我如今这个样子,还有什么面目见他?我是个残废,再见只会拖累他,让他难过罢了,再说我也不愿,不愿在他心底的那个我面目全非,哪怕是假象,我也希望维持下去,千叶大人,你能理解吗?”
千叶将藏在袖中的白色小瓷坛举高托在手中,“我知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在我手中有一个白色小瓷坛,我要将你装进瓷坛,带出幽闭司。”说到这,千叶顿了顿,才又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莹庾嘴角动了动,“如何装进去?”
“你死后,将你烧成灰,一个小瓷坛足矣。”
莹庾半晌无言,只听千叶道:“虽然你已有必死的觉悟,但我还是要说,你在一日,沈归便不得自由,你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带着你哪也去不了,而他为了你也势必受制于人,就像此刻,有人会以你为质,逼沈归为其做事……”
“我懂,我都明白的。”莹庾忽然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比谁都清楚。当日助我离开大牢那人将我带到魔窟,我最初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算了,是我愚蠢,一个可以放火烧了整座大牢,踏着无数焦尸将我带出大牢的人,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话说至此,我还有一愿未了,如果这事能有个结果,我即刻死了也再无遗憾了。”
千叶道:“你放心,你的事我会替你了结,你的仇人我来替你铲除。”
“千叶大人怎知我要说的是此事?”
“人之常情而已。你的执念无非两个,既然不是沈归,那就是报仇了。”
千叶说话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药丸,“这是痛楚最轻的一种药,慢慢沉睡而死。”
莹庾闭上眼,须臾又睁开,道:“烦劳千叶大人喂我吃药吧,我手筋已断,又被绑着。”
千叶将药递至莹庾的唇边,忽然又道:“你真的不再见沈归?”
“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他,见他又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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