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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想害我-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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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园的湖多宽广啊; 从南到北,一眼都难望到头。乘着小舟,在湖里绕一圈; 一下午的时光便消磨去了。无风时波光粼粼,有风时浪可及尺,拍打湖岸,仿佛那水波也是有生命力的;不像这池塘里的死水; 每年都要清塘一次; 否则便会成为杂草浮萍虫豸腐烂的坟墓。
  我坐在池边的栏杆上,看着蜻蜓在池上起落,啄食浮在水面扭动的孑孓。草木生长了一夏; 已经很茂盛了; 即使只有几尺深的水塘; 底下也是黑黢黢的,看不到池底。
  据说御花园的水池虽然又浅又小,但也淹死过不少人。那水底下缠缠绕绕的水草,都是困在池中的怨魂幽灵,一有机会就要把你拉下去,与它们同幽闭共沉沦。
  我越来越像姑姑一样,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把內侍宫婢都遣退了,叫他们不要来扰我。我喜欢独自看天、看水,看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它们也是天地间蓬勃的生机,比人要纯净简单得多。
  “墨金”能看到人的恶念,能否看见其他生灵的恶念呢?虎狼扑杀羚兔,蜻蜓捕食孑孓,它们那一瞬间心里想的,算不算恶念?
  我探出到栏杆外,凑近水面,想去听一听一只蜻蜓的心声。
  宫人们都不在近旁,身后却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我回头一看,站在我身后的是三皇子。
  他才十一岁,自小养尊处优,长得白皙而柔弱,个头只和我坐着一样高。他的手已经碰到我衣袖了,见我突然回头,又连忙缩了回去。
  他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说:“县主姐姐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什么呀?”
  “三皇子想做什么?”我看了一眼他握成拳的手,“推我下去吗?”
  被我戳破心思,他骤然发起狠来,猛地撞过来奋力推我。十一岁的男孩,已经有几分蛮力了,我坐在栏杆上本就不稳,被他推得往后仰倒,只靠脚尖勾住栏杆才没有掉下去。
  他一边推我一边细声细气地喊:“县主姐姐你怎么啦,快抓紧我,来人哪!”
  他叫我抓紧,那我就抓紧了,揪住他的胳膊袖子不放。
  明明是纤瘦稚嫩的孩子,狠绝起来却也有狰狞扭曲的面貌:「我把人都支远了,不会有人来救你!妖女,你在父皇面前诋毁诬告害死了我娘亲,没能做成妃子,还想让我娶你,妄图将来做皇后!就算现在弄不死你,等我登基熬出了头,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废了你,送你去见阎王,为娘亲报仇!」
  他恨我没错,褚昭仪确实是因我而死。不知道将来三皇子登基,他的父皇把我当做一件利器传给了他,告诉他我的作用,他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坚持杀我为母报仇?
  我忽然觉得,就这样掉进池塘里淹死,也没什么不好。我就和姑姑一样,从这囚笼和宿命里解脱了。她临死前还挂念我,担心我离了她一个人怎么办;我没什么可挂念的,没有哪个人离开我会活不下去。
  我松开勾在围栏上的小腿,三皇子的力道陡然间落了空,我们俩一起翻过栏杆落入池中。
  岸边的水很浅,只有齐腰深,我跌进去跪在池底,脑袋依然露出水面。
  三皇子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从我身上翻过去,落到了池中央,水有将近一人深,他身量又矮,在水里扑腾上下,冒头喊了两声“救命”又呛水摔下去,好像还被水草缠住了。
  没有人过来救他,那些人都被他特意支开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从池底爬起来,趟着水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池里拖到岸边,一边高声喊:“来人!三皇子落水了!”
  三皇子呛了水闭过气去,我扇了他两巴掌,又在胸口捶压了几下,他头一歪吐出一口带着草叶和泥沙的污水,开始咳嗽。
  三皇子的随侍终于听到动静觉得不对,匆忙赶过来,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扑上来救助。
  我对领头稍年长的黄门说:“三皇子还小,顽皮淘气,以后记得跟紧了,不可让他一人落单。”
  黄门小声辩解:“是三皇子让小人去……”后面的话没有说,几个人把三皇子扶起来让黄门背着,脱了衣服给他披上。
  我吩咐他们:“你们俩快把三皇子扶回去换衣服,你去叫太医,别让他着凉冻病了。”
  黄门连连道:“是是是,多谢县主及时相救。县主自己也保重玉体。”
  三皇子已经清醒过来,趴在黄门背上,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垂着头闷声没有说话。
  我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衣角淌着水,离开花园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喷嚏,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回去。
  路上遇到几名别宫的內侍,服侍送我回了燕宁宫。燕宁宫的侍女看到我这副狼狈相,急忙迎上来相扶,一边对我说:“信王来了,还有几位宫外请来的高僧,正在佛堂准备。”
  我回去喝了一碗热姜汤发汗,沐浴更衣重新梳妆,然后去往佛堂。
  几名僧侣正在佛堂内布置法坛,信王负手而立,沉默地站在一旁观望。
  我刚一脚踏进门槛,就被那里头的景象逼退出来。
  我见过寻常人的各种恶念,贪财、淫邪、盗窃、伤人,与我见过的恶徒宵小实际所为相差不大,只是他们在脑中把恶行演练一遍而已。偶尔也有夸张脱离现实的,比如安国公和高少师互殴,则臆想出气大过于实操,安国公把高少师的胡子拉出三尺长,脸都扯歪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野心”这种东西被“墨金”感应具象出来,是这番庞大宏巨的模样。
  我没有猜错,信王确实有野心,而且是最大逆不道、该诛灭九族那种,甚至比那更狂妄、更自负。
  他睥睨满天神佛,手握三山五岳,脚踏万里河山,俯瞰芸芸众生,他要做天下之主。
  我往后退了一步,信王发现了我,收起心思向我走过来。
  “瑶妹妹回来了,”他跨出佛堂,示意我身边的侍女退下,“我等了你好久。”
  我向他行礼:“劳信王殿下久候,不知这法事要做几天?”
  “后日中元,从中元起接连三七二十一日,至七月过、八月始为止。太妃原本说最好做七七四十九日,但我不能在宫中呆这么久,折中度过七月便算。”
  我说:“四十九日便到九月了,八月里殿下还得办婚事吧?”
  信王一笑置之:“我费了这么大周折才与瑶妹妹见上一面,瑶妹妹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我侧过头,视线从他肩上越过去看向屋内僧众:“殿下真的信这个吗?是先人在地下不宁,还是今人不甘于先人已逝,传承断绝?”
  信王不说话了。
  “殿下有青云之志,不甘只做笼底燕雀,”我转回来抬头看他,直言道,“我可以帮你。”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地一笑:“原来你托李明海传话约我私会,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还能为什么?若不是对我要说的事心里有数,他又怎会大动干戈,绕这么大个圈子来见我?
  不过他马上又问:“彭国公已经站在我这边了,你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儿家,你要怎么帮我?”
  “今后半月殿下每日都要来燕宁宫,我们可以从长计议。”陛下还嘱咐我这段时间好好盯着信王,看他有没有异常之举呢,“后日中元节,陛下祭拜天地祖先之后,夜晚会在甘露殿设宴,试探群臣对于立储的态度立场。”
  信王不解道:“立储乃国本,朝上自可光明正大地商议,为何要在甘露殿夜宴试探?”
  因为白日的紫宸殿我上不去,我只能趁着夜色遮掩,偷偷摸摸躲在甘露殿的阴暗竹帘之后。
  “总之朝中五品以上重臣几乎都会列席,殿下有没有博闻强记的心腹在其中,记下每个人的座次,最好辅以相貌服色特征,以便识别。”
  这下信王也迷惑了:“你要这个做什么?”
  “因为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不能保证每个都记得住。”
  信王看我的眼神凝重起来。他暂时猜不出我要做什么,但是以一个野心家的敏锐嗅觉,他自然能觉察到我这个要求非同寻常。
  他凝眉望着我:“你真的能帮我?”
  “能不能帮得上,需要走着看,我也不能空口妄言。”我对他说,“但是假如有朝一日我助殿下得尝所愿,不再屈居人下,希望殿下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放我出宫,还我自由身。”


第70章 
  凡事总有意外。
  我跟信王说得好好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却出了点岔子——昨日我掉进水池里,浑身湿透又吹了冷风,姜汤热水也没能驱尽寒意,早上醒来发现咽喉肿痛说不出话; 还开始咳嗽。
  不说话尚能以笔代替; 咳嗽该如何是好?明晚我还要躲在帘子后头伺探群臣; 万一没忍住发出点声音; 不就叫人发现了?
  陛下听说我是为了救落水的三皇子才感染风寒,也不好苛责我,只罚了三皇子身边的近侍,命太医尽力为我诊治。
  三皇子倒是一点事没有,脸色反比昨天见时红润了; 带着两名內侍,捧了一堆礼物来看我:“父皇说; 让我来……来向你道谢。”
  他马上又辩解:“可不代表我就原谅你了!一码归一码!是父皇逼我来的!”
  他还在心里补充:「我也不想娶你!你太老了!」
  我还是头一次被人嫌弃太老; 给我气得够呛,想起自己好像也在虞重锐面前说过这种讨打的话。我只比三皇子大五岁; 他可大我十岁呢。
  我正在喝药,把药碗放下遣退左右; 哑着嗓子问他:“你父皇知道是你跟我扭打才掉下去的吗?”
  他摇摇头; 又有点犹豫; 拿捏不准的样子。
  “不要让他知道; ”我对他说; “也别让他看出来,你还为你母亲忿忿不平。”
  “舅舅也是这么说的,还不许我悼念她……”三皇子嗫嚅道,“可是母亲含辛茹苦生我养我,抚育之恩重于天,怎么能说忘就忘呢?”
  我想劝劝他,但嗓子实在疼得厉害,多说一个字都困难,只能对他摆摆手:“自己回去想吧。”
  “那我走了,父皇若是问起来,你要说我已经来看望过了。”小屁孩梗着脖子转过身,临走还不忘回头瞅了一眼桌上的药碗,“你可别怕苦不吃药啊!”
  你以为我是小孩吗,还怕苦不吃药?
  怕苦不肯吃药的大人,也不是没有。公主说他受伤告假了,伤势想必不轻,这段日子得天天在家吃苦药吧?明日的中元祭典,他大约也无法出席。
  陛下很信任看重虞重锐,我曾经看到他在心里斥骂朝臣:“若是人人都能像重锐一样把心思放在实事上,而不是争权夺势党同伐异,朕也不用白操这么多心!”
  如果单论是否有勤政爱民的意愿,陛下或许不能算是一名昏君或者暴君,只是当皇帝这件事太复杂太难了,不是你想当好,就一定做得好的。
  太医给我开了镇咳的药,一天三顿加大剂量,吃了两天总算把咳嗽暂时压制住了,嗓子也能轻声说话了。我怕有闪失,换了宫女的衣服躲在帘后暗处,只需挡住脸即可。
  七月十五中元节,百鬼夜行。
  朝堂之上的争斗暗流,亦不遑多让。
  上回陛下宴请的都是些领虚衔勋爵的老臣,不乏德高望重品行模范者,人数不多,虽然也有人怀着些私心小九九,场面还不算太夸张;但是今日,这些人手握重权,彼此利益钩搅,派系林立,敌我难分,简直就是乱斗搏杀。
  我第一次直面理解,什么叫官场如战场。
  在我眼里,这就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人多聚集处所见的修罗地狱场面,在这里愈发酷烈。一般的恶人或许只想害一两个人,而这里动辄就会杀别人全家,甚至朋党下属连根拔起,成百上千的人头落地。
  相比之下,因为痛恨对方而亲自上去扇耳光肉搏单打独斗的,甚至可以算得上光明磊落、清新可爱了。
  我还看到了祖父,他在这里完全算不上心思恶劣。他只是沾沾自喜,家里两个孙女,一个嫁信王,一个嫁三皇子,将来不管谁登基,他的国公之位都是稳稳的,贺家都有享不完的富贵;一会儿若争论起来,但作壁上观,囫囵过去即可,不必下场跟他们搅和。
  “墨金”也受不了这样密集蓬勃的张扬恶意,在我心口挣扎翻腾。血气上涌,我有点承受不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肺气咳喘好像又跟着活泛起来。
  我闭眼捂住嘴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逼自己继续定睛去分辨。我不但要理清楚眼前纷乱血腥的画面分属于哪些人,还要记住他们的模样官阶,和互相之间错综复杂、层层嵌套的关系。
  忽然间,眼前凌乱的景象顿住了,仿佛时间冻结停止。有的人悄悄抹去了念头,画面倏然消失;有的则像中了定身术,刀枪剑戟都举在半空。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头望去,虞重锐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伤势还没全好,右手托着自己左边手肘,走路的姿势也略显迟缓僵直。他走进来时,仿佛身周有一层无形的护盾,从刀山血海中分出一条路来。
  他的心里什么也没有。别处皆是炼狱,只有他所在的地方是清净人间。
  我忽然领悟到,为什么长御一死,姑姑就不想再活了。如果哪天这世间没有了虞重锐,那我对它也不会再有任何眷恋。
  画面只停顿了片刻,下一瞬,那些静止定格的刀剑忽然转换了方向,一齐向他所在的地方袭去。
  虞重锐说,在沅州时就有很多人想杀他,现在只会更多。
  但是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从门口进来到席首,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他已经死过千百次。
  比之方才乱斗更汹涌的恶意如潮水袭来,“墨金”闻风而动,在我心口疯狂腾跃翻搅。我一时没能忍住,呛咳出声,幸而及时抬手捂住了嘴。
  似乎有什么咳出来溅在掌心里,周围太暗了,我看不清。
  很轻很闷的一声,离了几丈远,虞重锐却好像听见了,抬头向右前侧我的方向看过来。
  不知他是不是注意到了暗处的这道可疑竹帘,一直盯着这边不放。
  别看我这儿啊!会被陛下发现的!
  直到陛下入席,百官跪拜,起身后他又继续转过头看着我的方向,久久也不动一下。
  喉头腥甜,血气一阵一阵地向上翻腾,我实在压不下去了,一记闷咳呛进嗓子里,更加憋不住,捂着心口接连咳了起来。
  我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殿中众人纷纷向我这边望来,眼看我藏身的地方便要暴露。陛下沉声问道:“何人御前失仪?”
  我从帘后闪身到灯下稍明亮处,伏地拜道:“奴婢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陛下不悦道:“有疾怎可侍宴?还不速速退下!李明海,你怎么办的事?”
  李明海叩头谢罪。我低头弯腰,沿墙角从外围向门口退去。
  我的声音也是哑的,虞重锐认出来了吗?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我,我退到殿门口,他居然还回过头来张望。我不敢抬头看他,退出殿外便匆忙转身离去。
  手心里又粘又腥,灯下一看确乎是血。邓子射说我体内也易出血,方才一下子咳得狠,大约又像上回流鼻血一样,把气管或者肺的哪里给伤着了。
  我回到燕宁宫,又咳出几口血来。宫人都吓坏了,将小厨房灶下煎着的汤药连忙端了一碗来给我服下,拍抚顺气仰躺歇了一会儿,才终于好了一点。
  嗓子里全是血味药味,内里的伤处恐怕不易好,但是我现在也没功夫管这些,对宫人说:“今日中元,香烛烧化都准备好了吗?我要去佛堂拜祭姑姑。”
  宫婢道:“准备是准备了,但是现在太妃请来的大师正在做法呢,而且县主这病况……”
  “无妨,你把东西给我,我去去就来。”
  法师在佛堂内和门口各设一祭坛,信王趺坐于蒲团上,位于众僧之末,随他们一同诵经。我绕过他们进了佛堂,正中已换上先皇后的灵位,姑姑的牌位挪到了侧面。
  我到她灵前点燃香烛,行拜礼再三,求姑姑保佑我接下来行事顺利,有生之年还可以踏出这座皇城,去看一看全天下的名山大川、洛阳之外的广阔天地;保佑我找到宁宁和长御的遗骸,让宁宁与蓁娘冤情昭雪,把长御的骨灰送还金陵故里,落叶归根,与他亲人葬在一起。
  拜祭完走出佛堂,信王已经在院中等我了。听我开口声音沙哑,信王问:“瑶妹妹病了?要不改日……”
  “时间紧迫。”我摆摆手,把他请到偏殿,取来灯烛纸笔。
  这回负责甘露殿人手布置的是李明海,所以信王在宴前就已经拿到了朝臣座次,画成图表。我只认识其中与祖父有往来的一小部分,信王倒是全都认得,每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担任什么职位,他都了如指掌,看来背地里没少下功夫。
  我先问他:“这里面哪些是你的人?”
  信王坐在书案对面,没有立即回答。
  “殿下不信我?”
  “并非我不信瑶妹妹,我都已经对你坦诚相告了,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瑶妹妹手里。”信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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