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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深暗问-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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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霏窘迫地咳了声,她在舞文弄墨方面并不擅长,这一大段话,她只堪堪听懂了上位者需好礼好义好信,如此一理解,她愈发不明白何来糟粕一说。
  谢书樽看出了她的无知,啧了声,还是耐心为她解释:“圣贤言,为人子民只需死读书读死书,无需耕种劳作,学会仁义礼智当了大官,自然就丰衣足食了。”
  听了谢书樽的解释,林霏些微地不可置信,“上农除末,黔首是富。耕种劳作才是国之根本,为官为帝,并非是为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农民百姓啊。”
  谢书樽神色冷淡,并不作答。
  他的本意不是为了和林霏谈论什么天下百姓,况且他并未觉得孔圣贤说得离谱,外人生死与他何干,他不过是没来由地被林霏之前说的话气着罢了。
  思及此,谢书樽猛然发觉,自己的情绪好像格外容易被林霏左右,这样的认知让他很不舒爽。
  他在心中暗暗较劲,不相信自己是特别关注林霏这个傻不拉几的不男不女的。他隐隐有种感觉,好像一旦触及了什么防线,周遭的一切都会失去控制。
  林霏见他不说话,心中担忧这些内容会扰乱这未来朝臣的视听,忙警醒道:“仁义礼智信,明君者,缺一不可。但天下之人,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倘若你觉得书中内容并非大学之道,那就勿听勿看。”
  谢书樽刚刚才在心中做了一番打算,眼下林霏同他说话,他的态度便冷淡了许多。
  林霏又说了几句,却见他爱答不理,他这般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态度林霏经历的不少。起初她还会以为是自己的所言所为冒犯了他,心怀内疚,但现在早已见怪不怪,自动将他的态度视为遭遇波折之人性情大变的结果。
  如今谢书樽老毛病又犯,林霏也不再叨扰他,拿上棋牌骰盅轻声出了门。
  谢书樽独自在阒静的屋内坐了近一个时辰。
  无人打扰,他也无需再扮,当即敛息静气闭目打坐,可气由丹田在全身走了一个小周天,他却因为心头的千思万虑,迟迟无法进入天人合一的无我境界。
  巳时左右,滥赌之徒开始鱼贯而入,沉静一夜的赌坊完全苏醒,屋外由安静变得嘈杂,谢书樽被那些呼幺喝六的声音吵得愈发烦躁,体内气息因为他心境的变化左突右撞。
  蓦地睁开双眼,两簇赤红火焰在他眸中流转翻滚,转瞬间又齐齐熄灭,赤色血瞳恢复玄黑。
  收了魔功,谢书樽腾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突然敞开的大门,险些将倚在门外说笑的两名侍者撞倒在地。
  门外两人面色含怒地瞪去,就要破口大骂,却见门槛里立着的人是谢书樽。
  再瞧他冷冰的神色,加之身高和强大气场的压迫,两人莫名一哆嗦,悻悻相觑,不敢造次,匆匆走了。
  要说这落魄秀才谢书樽,他们原先是瞧不起的,但如今却对其畏惧又顾忌。
  且不说这人的脾性古怪至极,一来盘龙就是大笔挥霍,按理也欠了赌坊不少钱了,但大管事对他问也不问。他本人又是除了赌博之外,几乎不与他人打交道的。
  可其他人又哪敢和他打交道啊,光是与他对视,便感到如芒在背,心底发虚,除了坊里斯文又好脾气的林霏,没人敢与他交流超过半句。
  谢书樽根本不将那两个喽啰放在眼里,更不关心他们的态度,他顾自四下逡巡,终于在木梯脚下发现了林霏的身影,但寻到人的下一秒,他的目光又沉了下来。
  如今,恍然未觉的某人正站在赌尊身后,手里端着茶水,柳眼噙笑地俯身倾耳,听坐在前头的人说话。
  那赌尊说完,见林霏含笑着点头应下,便满意地拿起茶盏呷了口。
  又有人匆匆上前拍了拍林霏的肩,捂嘴同她说了什么,她当即显现惊喜的神色,放下手中托盘,快步朝外走。
  谢书樽早忘了一个时辰前自己做的打算,迈步跟了上去。
  再说前头被尾随的人。
  医馆着人来报,说是赵姑娘醒了,林霏欣喜非常,被人跟踪了还犹未察觉。
  这是几日来她听过的最好消息。
  又如何能不欣喜呢?师傅师娘就要有消息了。
  林霏施展轻功,一路疾驰到医馆大门,上报了名字后便被人带了进去。
  还是昨日的那间僻静屋子,不同的是,床上的人已经清醒,赵靑蕖坐在她身边,他人虽面容憔悴,下巴也生了青茬,但几夜未合的双眸极亮,神色是林霏未见过的温柔。
  林霏一脚跨进门,床上靠坐的清丽姑娘当即扭头往她的方向望来,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却空洞无神,瞳孔涣散。
  赵无眠:“是林公子吗?”
  “是我,赵姑娘。”林霏回道。
  赵无眠面向身旁的赵靑蕖,“靑蕖,能给我和林公子一些时间么?我有话和她说。”
  赵靑蕖显然不放心她与外人单独相处,还是赵无眠硬了口气,他才慢腾腾地起身离开,出门前,还略带警告地觑了林霏一眼。
  待室内只剩她二人,林霏快步走到床前,将上次退回的桃木簪轻轻放在赵无眠手上。
  赵无眠目不能视,迟缓地凭手上感觉分辨簪子的形状,待摸出了那朵形状曲折样式复杂的桃花,她蓦地抬头。
  “晏源?!你是晏源人吗?!”
  林霏:“我是,赵族长。”

    
第13章 怡红院
  赵无眠:“我担不得林公子的族长。唤我姓名即可。”
  林霏应了。
  她征得赵无眠同意,道了句冒犯,便伸手为其把脉,待探得她依旧是完璧之身,心头松了口气。
  赵无眠犹自惊愕林霏的身份,自言自语:“晏源人竟下山了?!”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空洞的双眼大睁着,眉下长睫轻颤——
  “你……晏源女子皆姓……”
  “赵姑娘,”林霏打断赵无眠之后的话语,轻声接道:“确实如你所想。”
  晏源女子皆姓林,男子皆姓晏。
  而她之所以出言截断,是因为如今环境使然,此处也不知安全与否,更难说隔墙是否有耳。
  赵无眠平复心绪,了然地点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那支桃木簪。
  林霏看着赵无眠空洞的双眼,心中泛酸,不禁问道:“赵姑娘,你的替使呢?”
  赵无眠沉默一晌,轻声答:“他……身故了。”
  林霏自觉触碰到了他人的伤心事,心下内疚,忙致歉:“请疏在下失言。”
  赵无眠摇了摇头,不在意地轻笑,“幸好他不在,否则又要替我遭罪了呀。”随后的声音愈发轻:“他已经替我受了许多灾祸,惟愿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这万恶之源才好。”
  听她如此说,林霏心下不是滋味,还来不及多想,赵无眠轻松地扯出笑颜,问她:“林公子,你如何下山来了?”
  “不瞒赵姑娘,我师傅师娘失踪多时,我心中牵挂才独自跑了出来。赵姑娘,此次相遇既是你我的缘分,又是天意,恳请你帮我探探我师傅师娘的踪迹。
  赵姑娘的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只能将此木簪相送。赵姑娘拿着这簪子到我故地寻一叫岐伯的老先生,他定能治好姑娘。”
  赵无眠听她话讫,苦涩地笑了笑:“林公子,我怕是有心无力呀。如今我目不能视,用不成鬼神之眼了。”
  林霏满心期盼皆从云端坠落,一颗心拔凉无比,以为此路又断了彻底,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脑中一片空白。
  赵无眠虽看不见,却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情,凭着感觉攀上林霏的手,拉她靠近些,放低清脆的嗓音:“但林公子别失望,我虽用不了眼,但还能算卦。你能帮我拿个八卦么?”
  林霏应下,出门差人拿了个八卦罗盘进来,交给赵无眠。
  “林公子,尊师可有具体名姓或者称号?”
  “在下惭愧,并不知晓师傅师娘的尊姓大名。但师傅师娘所著书下皆署名‘桃夭先生’四字。”
  赵无眠了然地点点头,睁着眼,两手一寸寸摸索着掌中的罗盘,好像在无声地与其交流同其熟络。
  摸了半晌,她将罗盘持平,从身上掏出两粒卜石,低低念了句什么,便将手中的卜石高高掷在罗盘中。
  那两粒形状崎岖的卜石在表盘不停滚动,盘面下的磁针似受到了惊扰,亦开始大幅度左右晃动摇摆。
  林霏屏息静气地望着,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那卜石和磁针终于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赵无眠看不见,便问林霏钗头指向何处。
  林霏探头去细瞧,“乃下乾上巽的方位。”
  赵无眠拾起那两粒卜石,掂了掂,无声掐指推算。
  半柱香后,她吁了口气,对林霏道:“林公子,我习艺不精,卜不出尊师的具体方位,但你往东南方向,在二十里内寻带有‘怡’字的依梅香苑,那里或许会寻到你要的线索。”
  林霏心下欢喜,连连道谢,又见赵无眠神色疲惫,咳嗽连连,忙收了她手中的工具,倒了杯温茶给她。
  赵无眠呷了口茶水,强咽下喉头的腥甜,将那支桃木簪交还给林霏,林霏不肯收回,她便强硬地塞到她手里。
  “林公子,此物到底有多重要我心里清楚。路我已经记在了心里,如若寻的到那是我的造化,寻不到我也认了。这个还是你收着罢,没有它你如何归家?”
  赵无眠仿佛知道她还欲拒绝,接着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我知道。前月姑姑传信告诉我,说已经找到了医治的法子,怎么说我还是会试一试的。”
  随即她笑起来,满头银丝都争不过那明媚的笑靥:“说不定我就真的好了呢?”
  林霏心头酸涩,攥起掌心,知这簪子她是真的不会收了。
  …………
  从医馆里出来,林霏迎头便碰上了门外的人。
  望着面前人,她讶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谢书樽抚好衣服褶皱,觑她:“赌坊太吵,我听人说你在这儿,便来了。”
  林霏这才想起,今早他说自己房租到期无处可去之事。之前在坊里忙活无暇关心,后来又听人说赵无眠醒了,她太过欣喜,一时间都忘了赌坊里还有个谢书樽。
  “你不会是忘了,还有个姓谢的人在赌坊等你发配罢?”
  林霏咳了声,欲图不动声色地将这个话题岔过:“饿么?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谢书樽知道自己猜对了,他面色不善,但还是忍住脾气点了点头。
  林霏便带他往东南方向走。
  行了约莫一柱香左右的时间,沿路竟是些民居,哪有半个酒楼客栈的影子。
  谢书樽扭头看了林霏一眼,“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林霏顾自放眼张望,心不在焉地答他:“自然是可以吃饭的地儿。”
  谢书樽随她的视线往前路望去,而后扯了扯唇角,凤眼内勾外翘,“你可知再往下会到哪儿?”
  “哪儿?”
  “怡红院。” 仿佛怕她不明白,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青楼。”
  林霏乍听到“青楼”二字,面色变了变,既而问道:“你说那青楼叫怡红院?”
  谢书樽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低沉沉的“嗯”。
  林霏还要追问:“里头可栽有树木?”
  “有。好像是……”
  林霏见他沉吟,不禁开口自答自问:“梅花树?”
  谢书樽勾唇笑着颔首,“正是。”

    
第14章 彩楼欢门
  听他言是,又联想到“二十里内寻带有‘怡’字的依梅香苑”此话,林霏的步履缓了下来。
  一时间,她心头思绪繁杂,脑海中已然认定,无论如何也是要去一探究竟的,可心理上,却极端排斥那乌烟瘴气的烟花之地。
  谢书樽将她遽然苍白的面色看在眼里,暗道有趣。
  寻常男子听说要去青楼楚馆,莫不是眉飞色舞春光满面;这人倒好,神色沉重如临大敌。
  谢书樽若无其事地问她:“还要去吗?”
  林霏抿了抿唇,点头回:“先吃些东西,等过了晌午,再去看看。”
  她还挺了解烟花场所,知道晌午后客流会消弱。
  谢书樽继续不露声色地试探:“为何要去青楼?”
  林霏也不打算瞒他,“去找人。”稍后她又补充:“你不必陪我,去做自己的事罢。”
  这可不成。
  谢书樽:“我无事可做更无处可去,同你一道罢。”
  又走了半晌,终于看到一家小拍户。
  二人坐在店外的条凳上食了些肴馔,谢书樽吃得很少,只偶尔喝两口茶却几乎不动筷。林霏知他穷讲究,便兀自要了好些常见的小吃。
  餍饱后,二人往原路一直行进。
  僻静的民居之后,便是纵横万数的瓦肆商铺,一棵高魁的梅花树越墙而出,林霏知道他们到了。
  这怡红院不是一般的秦楼楚馆,而乃自成规模的一处花界所在。
  彩楼欢门,四隅背巷,即便已过晌午,此处依旧是宾客络绎门庭若市。
  步入朱门,脂粉香四溢的灯楼悬挂珠玉,微风将至,锵然成韵。不知有多少自称正派的骚人词客,杂沓其中。
  满院的言笑晏晏歌台暖响,初次寻欢的无知儿郎自然会将此处视为人间仙境。但一踏足这样哗闹香艳的场所,此前遭遇的种种顷刻涌上林霏心头。
  楼上紧闭的厢房里传来喘息笑闹,弦乐声不绝于耳。
  鸨母扭着蜂腰,娇笑着上前招待乍到的二人。
  “两位客官,”鸨母笑意盈盈地望了谢书樽一眼,见其相貌平平,便又瞥向林霏,倏然一愣,她凑上前细细打量,待看到林霏平坦的胸部和颈上凸起的喉头,既而笑容愈发灿烂——
  “第一次来罢,有些面生呐。不知二位是寻妾还是听妓啊?”
  林霏强耐心头不适,直言不讳:“妈妈,我是来此处寻人的。”
  言讫,林霏便见鸨母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忙从袖中掏出碎银递上前。
  果然,鸨母收了钱后又生出了些许热情,但总归不比原先耐心。
  “小哥儿寻的是哪位呀?可是咱们楼里的姑娘?”
  “妈妈听说过‘桃夭先生’不曾?”
  “桃夭先生……”鸨母又将林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失笑,“小哥儿找的是桃夭姑娘罢。”
  林霏问道:“桃夭姑娘是楼里的姑娘?”
  “可不吗,还是咱们楼里的金字招牌呢。”鸨母笑着颔首。
  那就不是她要找的人了。
  林霏亦不欲找姑娘们陪酒,加之心绪纷乱,一时无措地立在原地。
  鸨母只稍一眼,便瞧出了林霏是个不识情|事的雏儿,她也是在风月场上浸淫许久的老人了,清楚初次寻欢的男子大多矜持害臊,尤其是这些个生得俊秀的男子。
  她转了转眼珠,瞄见一旁的谢书樽神色如常,一看就知是尝过滋味的,旋即笑着转向谢书樽,亲昵问道:“这位小哥儿,如何?招一个?”
  谢书樽觑了眼犹自讷讷的林霏,倏而弯唇一笑,笑得阅人无数的鸨母眼皮跳了两跳。
  还真瞧不出,这相貌平平的男子生了双极艳的凤眼。
  谢书樽道:“开个厢。唤楼里的桃夭姑娘来。”
  “好嘞!”
  …………
  二人除了鞋袜踏进包厢,谢书樽从容稳健地走在前头,林霏则是惨白着面色跟在其后。
  一队稚嫩的女孩儿端着各式珍馐摆在长几上,还将赏银的钱篓子和赊条笔纸放在一旁,随后,衣不遮臀的艺伎们抱着弦乐款款步入。
  看着面前一个个妩媚女子,林霏顿感头晕目眩。她强忍着腹内恶心,拦住要落座的谢书樽,“书樽,我们还是回罢。”
  谢书樽不顾她的阻拦,落座后,还伸出长臂也将她拽坐了下来。
  “头一回到青楼,不看看所谓的花魁就走,岂不吃亏?”
  林霏清楚花魁的身价不低,她也曾见过贪图一夜春宵的货郎掷金万两,还要劝:“我身上没那么多银子。”
  谢书樽不以为意地点了点赊条,漫不经心:“不是还有这个么。”
  林霏见劝不动他,以为他只是想要一睹花魁姿色,腹部紧迫欲吐的感觉又愈发强烈,便道:“那你在这儿,我先回去了。”
  她吃力地扶着岸几要站起身,却被谢书樽一把拉下。
  “你不是要找桃夭先生么,说不定那甚么桃夭姑娘知道呢?”
  被谢书樽一语点醒,方才是身体太过不适她未想那么多,如今倒也生了要探问的心思,林霏便又忍着目眩盘腿坐在蒲垫上。
  谢书樽一早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如今见她光洁的额头冒出冷汗,神情隐忍,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先是无动于衷地看着面前的歌舞,随后按捺不住地为身旁的人倒了杯温水。
  见她饮下后依旧气色煞白,便眯起俊目,将厢房里的艺伎全部遣了出去。
  随后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了?”
  厢房里的艺伎全部离开后,林霏才感到呼吸通畅,她无声地喘了喘,抹掉额上冷汗,哑着嗓音道:“我没事。等见了桃夭姑娘后就走罢。”
  谢书樽心下暗悔做的这个决定,面上却不露分毫,仅仅点了点头。
  见她菱唇虽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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