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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泥记-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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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罗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没想到蘩娘现学现用,一下子就把生病的借口用到了留下来的理由上。
  看来,从前是小瞧了这个蘩娘。
  转念一想,能够躲过姚妈妈的看管照顾,进而顺利出现在杨泽面前,她还不是一般的厉害。
  云罗收起了大意,郑重地审视起眼前这个眉目亮眼的蘩娘——
  她也是许家的小姐!
  在看似繁花似锦的许家生存至今,又怎么会是个简单人物?
  云罗心头思绪纷杂。
  芸娘显然没想到蘩娘在这个当口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还附带挑衅的眼神,当下被被噎住了,脸上是来不及收住的错愕。
  还是许太太老道,若无其事道:“知道了……”
  而后低了头拿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轻啜了一口。
  一旁的杨泽似是看不透里面的暗波汹涌,笑着推荐道:“我有几个相熟的大夫,医术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若太太不嫌弃,明日请了他们过来为五太太诊断诊断?”口气很真诚。
  “不用麻烦了……”许太太放下茶杯,婉拒。
  同一时间,“好,小女替家母谢过杨爷!”蘩娘的声音稳稳地响起,和许太太的婉拒放在一起,对比格外讽刺。
  许太太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小姐客气了。明日我就把大夫请过来,不知何时方便?”杨泽似乎没有发现许太太的脸色不妥,目光已然对上蘩娘的明媚眼神。两人客气地交谈起来。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了。
  两人约定定期来为五太太诊脉送药。直到身体完全康泰为止。
  全然不顾当家许太太的意见。
  闻言,许太太的眼中冰冷一片,脸上反倒浮起了笑。
  芸娘和云罗噤声不语,空气中是诡异的寂静。
  “嘭……”许太太的手一松,手里的碗盖就稳稳地落在了茶杯上,碰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包括喋喋不休的蘩娘,最终也怯怯地垂了头。
  感受到不悦气氛的杨泽不再逗留。礼貌地作揖提出告辞,难掩阴狠的目光从芸娘、云罗、蘩娘身上逐一滑过,除了蘩娘与他目光相对,其他两个都是一片前发遮挡,没有追逐到想象中的眼神,他毫不在意,笑了笑后就离开。
  身后的管事妈妈见状,立即冲着许太太等人行礼,其中还特意对着蘩娘曲膝行礼,蘩娘受宠若惊。立即伸手去扶,然后携着妈妈的手一路送出了门口。
  这样的一幕落到芸娘眼中,只差没有当场冷哼出声。
  直接丢了个白眼给蘩娘。
  这个蘩娘。不怒反笑,送走了杨泽身边的管事妈妈之后,笑嘻嘻地对着许太太敷衍地福了福,就想转身离开。
  “蘩娘,”许太太的口气僵直。
  蘩娘却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充耳未闻,继续抬步离开。
  “堂姐,我母亲喊你!”芸娘忍无可忍,闪身挡住了蘩娘的路。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张看着娇媚却让人厌恶的脸孔。
  蘩娘定定地与芸娘对视,淡淡道——
  “我母亲病着呢。做女儿的怎么能不回去床前侍孝?这是许家女子的孝道中的第一条。婶母若是没事,蘩娘就不耽搁时间了……”软绵绵的嗓音里。却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嗤笑。
  说罢,还绕过芸娘扬长而去。
  嚣张至极。
  许太太被气得当场直揉胸口。
  芸娘大惊,跑过去扶住许太太,细心地为她搓揉。
  “母亲,母亲……缓口气……”喘息中是细碎的担忧。
  云罗看了,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蘩娘就好比是那光脚的,许太太好比是那穿鞋的,碰到一起,输赢早就注定了。
  “太太……对不起,奴婢没用,没能看住……”突然闯入的姚妈妈一脸土色,羞愧地跪到了许太太跟前,“求太太责罚。”
  “罢了,他们挖空心思想要攀高枝,我这个做弟妹、婶母的,怎么能挡了他们的路?平白惹他人厌恶。”许太太缓了过来,颤着声音摇头道。
  眼底是讥诮、无奈、不屑等等的情绪。
  “都是奴婢不好,都是奴婢无能,派了婆子看着人,却被他们轻而易举地跑了出来。”姚妈妈听出许太太话里的心酸与无奈,心里苦得就像吃了黄连,自责地泪流满面,说着就往地上结结实实地磕看来三个响头。
  她没想到,蘩娘连爬墙的手段都使出来了,两个婆子就算守得住门口又能怎样?
  许太太听罢缘由,不禁抬手,脸色一沉,额头青紫一片的姚妈妈就止住了哭声。
  “她有心要一会杨泽,就算防住了一时也防不住一世?不要再说了,我要写封信给大人,你马上派人连夜送去新央。”面色凛然的许太太沉重而端穆,语气中有着刻不容缓的急迫。
  说着,就对站在旁边的芸娘和云罗浅笑道:“你们也累了,先回去吧。”
  面容温和,声音慈祥。
  云罗却瞧出了强打的精神。
  不便再打扰,两人点头,对视了一眼就离开了。
  临去时,云罗回头看到姚妈妈迅速地准备好笔墨,许太太蹙着眉,满脸担忧,凝神不语。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屏退他们,给许知县写信?
  这么急切。
  为了什么事?
  是因为杨泽的出现?还是因为五太太、蘩娘的缘由?
  杨泽还去新央特意拜访了许知县,为什么?
  杨泽和云、蒋两家关系密切。到底在做什么生意来往?
  云罗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甚至在和芸娘分手之后,停下了脚步。
  “小姐。”红缨削瘦的身影轻轻靠前。声音中有微不可察的担忧。
  “红缨……”云罗过了许久才从沉思中回过神,对着她粲然一笑。
  云罗的镇定感染了红缨。她笑盈盈地应声。
  “我想要找那种霜糖色的丝线,你帮我四处去找找看,实在不行,锦园也去问问,他们那里丝线的颜色最是齐全。”云罗摸了摸手指,深深地看了一眼红缨。
  红缨对上漂亮的细长眼眸,静静地点头应声。
  *****
  苏州通判大人千金重病暴毙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消一个晚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好奇地追问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有人绘声绘色地形容那个千金如何貌美如何出众。
  有人不怀好意地猜测是不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要以暴毙来掩饰。
  总而言之,整个苏州城都振奋了,每个人见面的第一句不再是“今天你吃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啊……”之类毫无意义的话,而是用闪躲的眼神、小心的语气问一句“你听说了吗?”、“苏州通判家千金死了……”。
  然后,再用极开放的思维开始为这简简单单的一件死讯添油加醋,描绘出比戏文都跌宕起伏的剧情。
  议论地正如火如荼,几个时辰后,就有据说“可靠”的消息传出——说苏州通判大人的小姐芳心暗许某位公子哥,奈何婚配不成。羞愤之余就投河自尽了。
  大家一听这样的消息,不由都略带兴奋地猜测——那位公子哥是谁?是在哪条河道里?为何这位小姐要羞愤自尽?
  曹瑛从狄知府家中流出的河道里打捞起来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
  狄知府家中流出的河道?
  大家都睁着欲说还休的眸子、唱着**不明地叹息,做出一副噤声不语的样子。
  那么。“某位公子哥”指的应该就是狄少爷了吧?狄知府看不上曹通判家的女儿,所以痴心女子曹小姐只能以死明志了……
  这样的猜测在未经证实的情况就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绝大多数老百姓都认为这种版本极其靠谱,无限接近事实真相。
  一时间,苏州城热闹的情景空前绝后,比出了状元还喧闹。
  再过了几个时辰之后,又有新的“可靠”消息传出辟谣,说其实是因为前段日子卫指挥使大人抄了漕帮的私货,那位通判大人帮着抓了漕帮的堂主。得罪了漕帮的刘爷,漕帮手下群情激奋。发誓要为帮中出一口气,所以勒令所有的船只不准靠岸。延误了商家和朝廷的交货期,朝廷大怒,不分青红皂白就下了通判大人的罪,而扳倒了通判大人的漕帮犹不死心,伺机暗中报复通判家眷,曹小姐不甘受辱,所以投河自尽以示清白。
  这样的消息传到老百姓中,大多是抱着不相信的态度,少数靠近码头知道昨天码头上发生冲突的人则认为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于是,就有人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曹家所在的胡同口,探头探脑地望着“曹府”匾额下面那扇黑漆漆、死沉沉的大门。
  大门上挂着两个大大的白灯笼,挂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既哀伤又悲鸣,门口台阶上一夜之间长出了参差不齐的野草,枯黄萎靡,摆出无限萧索又悲哀的姿态,让好事者不由心酸地缩回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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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节 谷底

  挂了白灯笼,代表府上有人过世。
  这么说来,曹小姐是真的不幸过世了。
  可是,这样静悄悄、紧闭门户的架势,分明昭告天下,过世一事极有内情。
  有内情?
  大家血液里的八卦天性一下子热辣奔腾起来。
  到底这位小姐是因何而死?
  通判大人是否真的因为得罪了漕帮而被朝廷下诏入了大狱?
  死了?
  没死?
  抓了?
  没抓?
  可是,除了两只孤零零的白灯笼,曹府里里外外没有一点动静。
  没有人进出,也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就像一座空宅,让人毛骨悚然。
  这么一下子,各种版本的流言以野草般旺盛生长的姿态喧嚣尘上。
  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狄知府、漕帮帮主、卫所指挥使,三个苏州府最有权势的男人最终成为了流言版本中的关键人物,而通判曹大人以或生或死或抓的姿态存在于各种流言中。
  外人无从得知真相。
  当红缨拿了一捧霜糖色的丝线回了云罗的房间,没有添减一分、如实地把外面沸沸扬扬的传言说了一遍。
  云罗听罢,捏着丝线沉默了许久,眼角沁出一滴晶莹。
  人死如灯灭。
  可是曹瑛这个闺中千金最终竟然因为官场倾轧而在往生后以如此丑陋的面目出现在世人视野里,死亦不安,说得就是这种情形吧?
  那样娇纵的一个生命,最后画上的句号却是出乎意料地难堪。
  怎不让她唏嘘?
  “小姐,那批棉花是云、蒋两家卖给黄永归的。”红缨斟了一杯热茶,塞到了呆愣愣的云罗手中。
  这样的消息让云罗醒过神来。
  “是云、蒋两家卖给黄永归的?”云罗怔怔地重复了一句。指腹间的温度让她的脑子迅速地恢复运转。
  事情从新央开始梳理——
  六年前,云肖鹏、蒋立通两人指使钱大中以棉花生意诱了父亲上当,交出了云家的产业。
  大半年前。唐韶等人追捕钱大中,戳破了当年的真相。云老太太以不孝不悌的罪名胁迫父亲放弃云家的产业。
  同时,曾经帮钱大中造过假路引的杨县丞案发,被解往苏州。
  事后,云二太太、蒋太太就开始和许太太走动,甚至相邀一起来苏州。
  二月,许太太带着女儿和她就来了苏州,搭上了在狄夫人面前得脸的林氏,恰巧。这个林氏又是蒋太太的堂姐妹,而林氏的相公林勇名义上是个古董商人,实际是靠着贩私盐赚钱。
  紧接着,漕帮设在官林的重仓就被唐韶抄了,漕帮推了一个堂主黄永归出来抵罪。
  而现在,不论是黄永归还是杨泽都和云、蒋两家有生意往来。
  而唐韶来苏州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对付漕帮和狄知府。
  那么不论是杨泽,还是云、蒋两家对许知县的亲热,是不是都可以理解为漕帮要拖许知县下水?
  他们明知许知县与吏部陈大人、陈靖安的关系。为何还要拖许知县下水?
  难道仅仅是为了让陈靖安投鼠忌器?
  可是一个陈靖安,又怎能左右唐韶的想法?
  那就不是顾忌陈靖安。
  那是为了什么呢?
  对许知县这样突如其来的热络是为了什么?
  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合理解释——
  那就是要对付许知县,继而把陈靖安算计进去。最后,还要把唐韶也拉下马。
  这样大张旗鼓地亲近许家,漕帮打的是什么主意?
  云罗想不出漕帮的手段,但直觉和云、蒋两家脱不了干系,还有五太太和蘩娘……
  想到精明市侩的五太太和蘩娘,云罗觉得事情一下子棘手了许多。
  因为他们是后宅女眷,如果要使手段,恐怕矛头会直指女眷吗?
  较之外院男人的更是一处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吧?
  许府的女眷除了许太太、芸娘,她云罗也在其中啊!
  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许多。神情也无端地沮丧起来。
  红缨看着这样的云罗,不禁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怎么了?还有什么?”云罗自然看到红缨的欲言又止。
  “奴婢今天好像看到官林遇到的那个男人了。”红缨说话吞吞吐吐。一副不确定的样子。
  “哦?”官林遇到的男子?云罗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拿了她二两银子郑重磕头的男子面容。
  为了儿子看病吃药割舍尊严的父亲。
  临走时那样郑重地磕头致谢。
  贫贱但不低贱。
  红缨怎么会遇到他?
  “在哪里遇到的?他看到你了吗?同你打招呼了吗?”云罗连珠炮弹似地发问。
  因为觉得他是个好人,眉眼间的郁色消散了不少。
  “奴婢好像是在杨爷身边看到的一个青衣男人像他……看得不真切。我也不确定……”空气中回荡着红缨心虚的声音。
  好像、不真切、不确定……
  关键是跟在杨泽身边。
  云罗却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她不相信红缨会看走眼。
  那么,跟在杨泽身边的真是那个男人了。
  可是,他为什么会跟在杨泽身边?
  “好像颇受器重的样子,小厮还给他牵了马……”红缨恰好经过马厩那边,才会惊鸿一瞥。
  这一瞥就瞥到了那个在官林遇到的男子。
  曾经衣衫褴褛,如今却衣着光鲜。
  曾经神情卑微,如今却是抬头挺胸。
  若不是她眼力奇佳,否则真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吃惊之余,她甚至驻足停留,最后万分肯定没有看错。
  方才。小姐让她去锦园买丝线,她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云罗,现在空了下来。她就想起这一茬来了。
  一想到他跟在漕帮的杨泽身边,她就觉得心头百般不是滋味。
  总感觉当日小姐的一番好意喂了驴肝肺。
  怪可惜的。
  明明是个爱子情深的父亲。怎么沦落到和漕帮的人搅合在一起?
  尤其那个杨泽,别人不了解,她还是有些耳闻的。
  她自从被高佩文救下之后,一直跟着出没在市井,高佩文有几个师兄弟出师之后都投身了漕帮,能力出众的难免就入了刘罕的眼,无可避免地跟刘罕的嫡亲外甥杨泽面对面地碰上。
  若说这个杨泽手上功夫如何了得,她并不清楚。
  但是此人的心狠手辣她却是十分肯定。
  她记得。曾经有一个高佩文的师兄,因为一身踏雪无痕的轻功得了刘罕的青睐,升了漕帮打听消息的堂主,结果,这位师兄春风得意马蹄疾,为人桀骜不驯又不知变通,自恃己身功夫出众,对杨泽这个靠了姻亲关系拥有权势的堂主很不以为然,甚至有几次差事上为了博出头还明里暗里地落了杨泽的面子。
  虽然,得了刘罕的器重。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和杨泽结下了梁子。
  一开始,得了他人暗中提醒的师兄还颇有些重视的意味,对杨泽一直小心戒备。
  可一段时间下来。也没见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位师兄就有些得意忘形,私下评论说“那人不过是个鼠辈而已。”
  闲话传到杨泽耳中,他一言不发,甚至还挥手笑着示意手下退下。
  结果,三天后,这位师兄同一帮手下喝酒时,不慎被人在酒里下了迷幻药,手下乘他昏迷不醒,生生砍下他的双腿。然后直接丢到了烟花柳巷的后巷。
  等第二天漕帮的兄弟发现时,这位师兄的整个人也就废了。
  消息传到刘罕跟前。正好在旁边的杨泽就不咸不淡地评价道:“入得烟花柳巷,玩物丧志成这样。还把自己的吃饭本事给丢了,真是丢尽我们漕帮英雄好汉的脸面。”
  话音一落,刘罕刘帮主就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让禀报的下人退下。
  从此,再也没有人管那位师兄的死活。
  此事,虽然谈论的人不多,但是在漕帮里也算是公开的秘密。
  大家嘴上不说,可心底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可谁也拿不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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