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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泥记-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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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幼年,是在毒打和谩骂中度过的!那时,她住在继母的房子里,旁边就是云罗家里,两人因为挨得近就熟悉了,继母和云罗的母亲关系不错,总是在云罗母亲面前装出一副宽厚的继母形象,拉着她在人前亲亲热热地夸赞着自己对这个女儿如何尽心尽责,而她总是瑟瑟发抖地捂着身上青紫不一的伤口,唯恐被人瞧出了端倪,回家又要被狠狠地修理。
  那时,她是多么羡慕云罗啊,优渥的家世,出众的样貌,宠爱的父母。善良的云罗总是拉着她的手,给她吃这个吃那个,那些甜甜的藕粉桂花糕在云罗看来不过是最平常的吃食,在她看来却是极难得才能享用到的人间美味,那些华丽精贵的布料在云罗看来不过是应该做成褙子还是做成裙子的烦恼,在她看来却是唯有过年时才可以享受到新衣的憧憬。
  许许多多的对比和反差,让她一边刻意和她保持着姐妹般的情谊,一边在心底嫉妒得发狂。
  她不止一次,在午夜梦回时捶胸哀叹,为何她不是生在云家长在云家?
  可是,她还是得要装着怯懦,装着温柔,装着羞涩,装着腼腆,出入云府,只为了多看一眼沈莳之。
  是的,沈莳之……少女的情思总是来得那么迅速而迤逦,不过是沈莳之专门在后花园等云罗时,她撞上了第一眼,就这样把一颗少女心毫不犹豫地捧了出去。
  那样的俊逸,那样的英俊,迷花了她所有的心神,再也装不下任何男人。
  可是,他眼里不曾有过她!不曾!
  她的心别提有多痛。
  当她正在为这一切黯然伤神的时候,她的好继母却悄悄为她定了一门好亲事。
  本来她是不知情的,可是,事情实在是巧,巧得让她怀疑老天也在帮她!
  那天,她炖了一盅冰糖雪梨想要送给她爹饮用,却没想到在房间外面,听到从来不敢大声回话的爹冲着继母大吼:“我死也不会把女儿嫁给那个比我年纪还长的老头!”
  懦弱的父亲难得挺直了腰杆硬气一回,随之而来的是继母潮水般的回击,一连串的赔钱货、拖油瓶之类的字眼将周惜若的心伤得体无完肤。
  噎得父亲无言辩解。不善言辞的父亲再一次败下阵来。
  这就是没有亲娘的下场?她端着冰糖雪梨一滴不洒地回了自己房间,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盅,然后,换了新装去给继母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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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 道破(二) 加更

 这就是没有亲娘的下场?
  她端着冰糖雪梨一滴不洒地回了自己房间,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盅,然后,换了新装去给继母请安。
  继母就像看稀奇一样地看着她,却将定亲的消息毫不顾忌地当面抖露给她听。
  而她,早有准备,欲语还休地点到一个人——蒋芝涛!
  对,蒋芝涛,那个每次看到她都像是在剥她衣服的纨绔子弟蒋芝涛,蒋家大少爷!
  继母是何许人也,自然知道蒋家的家业何等丰厚,当下,那个老得快要入土的死老头子暂时从继母视野中淡出!
  而她亲爱的继母,开始为她裁剪新衣、添置首饰,有意无意地带着她进出蒋府,对她和颜悦色、嘘寒问暖起来!
  当时的她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有转机,却没想到,继母的手段在后面呢!
  某天,继母说要带她去买胭脂,马车直接把她送到了一座宅子,等她发现情况不对时,房间的门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蒋芝涛从后面抱住了她,她吓得尖叫连连,手脚并用也没能挣脱蒋芝涛的禁锢,就这样被生生地拖到了房中唯一的摆设——一张拔步床上!
  色欲熏心的蒋芝涛给她强行灌了不知什么水,没一刻钟,她就软得跟一汪秋水似的,双臂紧紧地绕上了蒋芝涛的身上。
  等她被人扶着勉强走出房门的时候,她的眼泪涩涩地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掏空了!
  回去之后,继母还假惺惺地告诉她,等她做了蒋家少奶奶,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连回答她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看着那个张着血盆大口笑得得意的继母,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杀了她,一定!
  她怎么肯嫁给蒋芝涛?怎么肯?
  她要嫁给沈莳之,一定,一定!
  从那天开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
  谁挡了她的路,她就除掉她!云罗如此,蒋芝涛如此,继母更是如此!
  终于,终于等到了机会,等到云罗父亲生意失败,她利用蒋芝涛的色欲、云罗的信任、云罗贴身丫头的贪念、沈莳之的怜惜,她设计了一场好戏,一箭三雕。
  云罗让贴身丫头传话是胭脂湖、三更见!
  她让丫头告诉沈莳之是蜻蜓桥、三更见。
  蜻蜓桥是什么地方?那是胭脂湖回云府的必经之地。
  等到三更,云罗带着贴身丫头苦等沈莳之时,她早已一脸为难地站在了蜻蜓桥边沈莳之面前。
  沈莳之看到她,很是意外,奇怪怎么会是她赶来。她为难又为难,最后在沈莳之莫名的眼神中鼓起勇气告诉她,说自己的继母想要将她许配给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头,她觉得心中烦闷,所以想要轻生。
  沈莳之一听她想不开要跳河,赶紧劝慰,说到动情处,周惜若听到云罗贴身丫头发出的暗号,赶紧装作要跳河,沈莳之情急之下就一把抱住了她,她激动地泪水直流,沈莳之无奈只能轻声安慰。
  等算准了时间差不多,蒋芝涛那边已经准备好,周惜若立即退开他的怀抱,既是羞涩又是坚定地说,虽然沈莳之抱了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嫁给他,但是知道沈莳之对云罗情深意重,她不会缠着他,但是她会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为他祈祷一生。
  沈莳之当时是懵掉了,不疑有他,只是感激周惜若的大义知礼,等沈莳之提出把周惜若送回去的时候,就看到了相拥的云罗和蒋芝涛。
  那一瞬间,沈莳之的眼睛睁了闭,睁了闭,连番几次,但是云罗和蒋芝涛搂在一起的景象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里。
  她吐吐吐吐,说其实云罗一直暗地里和几个男人来往,蒋芝涛就是其中一个,幽会一事由来已久。
  她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云罗的好姐妹,最清楚云罗的真实面目,她根本就不是个好女人。
  她声泪俱下,说自己不应该在人后道人是非。
  呆呆发愣的沈莳之驻在桥边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日出东方,他睁着失魂落魄的眼对她扔下两个字:谢谢!
  那一刻,她的心又痛又喜。
  而接下来的日子更是顺着她的意愿一天天过下去,先是继母心悸猝死,接着继母留下的前夫的儿子从马车上摔了下来丢了性命,最后她说动父亲结束了新央的一切,拿着大笔的财富安家临安。后来,她又一步步地走到沈莳之的身边,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枕边人!
  那些黑沉溺毙的往事,就像被人扒掉衣服、脱了精光,把周惜若整个曝露在众人的眼前,肮脏丑陋、面目全非地让人无法正视。
  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听完了这个漫长而又悲伤的故事,对,故事!就像发生在戏台子上,可是,一切并非演戏,这就是周惜若真真切切的过往。
  云罗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连自己泪流满面都不知道,只是虚弱地瘫软在红缨怀里,没有办法对眼前这个曾经的好姐妹说恨还是说怜。
  谁能想到当年的往事是如此不堪?
  “毒妇!”过了许久,沈莳之冷冷地凝视周惜若,似乎看到的是多么肮脏的东西,眼中满是鄙夷,薄薄的两片唇中吐出的字却是狠狠地剜去周惜若最后的希望。
  “不,不……”周惜若慌乱失措,双手在空中乱舞,试图要抓住什么,却只有虚无缥缈的空气。
  “夫君,夫君,看在我娘家这么些年在沈家有困难时总是伸出援手,请夫君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我对你是真心的,真心的……”周惜若狠狠地扑向沈莳之,尖利的指甲不当心在沈莳之的脸上留下一道寸余长的伤口。
  “援手?”沈莳之听到这些,停住脚步,对脸上的伤毫无所觉,只是冷冷地反问,“你周惜若如此有手段心计,年纪轻轻就可以在继母的手段中设计拆散别人,谋求姻缘,焉知我沈家的困难不是出自你为了逼迫我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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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 曲终

 这句话无情地打散了周惜若所有的希望,沈莳之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打到了她的软肋,她就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沈莳之,惊慌失措、不敢置信。
  这就是和她同床共枕的夫君吗?
  “你的继母心悸猝死,你继母留下的儿子又正巧从马车上摔下来死掉,你周惜若的好运怎么突然就一下子接二连三地来临,挡也挡不住呢?”沈莳之一连串气极的质问,让周惜若的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暗去,沉溺的黑暗就像一张大网,网的她无处可逃。
  “最后,我还乖乖成了你囊中之物,老天多么眷顾你,一点都没有悬念。”沈莳之丢下最后一句话,掉头毫不犹豫地带人离开。
  屋内,蒋芝涛见差役们离开,不禁松了一口气,庆幸地拍了拍胸脯,乘着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也悄悄地溜走,心里把留在下面看守的小厮从头到脚骂个遍。
  云肖峰本来想上前骂上个几句,以解心头之恨,最后被云罗摇头抓住了手臂,方才作罢。
  退出房门时,室内只有那个衣衫散乱、眼神涣散的周惜若孤零零地跌在地上,脸上呆滞地没有一丝表情。
  用手段谋求来的一切,终究会像流沙一般从指缝间溜走吗?
  云罗一边可怜她,一边反问自己。
  原来五年前,不仅有云家二爷的手足陷害,还有周惜若的落井下石,所以,他们父女俩才会败得一塌糊涂,跌进尘埃,满身泥泞……
  一顿饭吃得高chao迭起,再难有心情和胃口继续下去,陆远廷虽然没有跟过去,但是感谢那扇传音的屏风,他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云罗有些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番,最后大家都有志一同地决定回去,只是在下楼梯的当口,云罗偶然看见楼上有的包厢没有烛火,似是空着,心里不禁疑云四起。
  不是说只有那两个包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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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马车,陆远廷陪着云肖峰、云罗、红缨一起回去。
  云肖峰使了一记眼色,红缨就识趣地和云肖峰快走两步,云罗和陆远廷就渐渐落在后面。
  “云姑娘,当心滑!”憋了半天,陆远廷只是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本来准备的满腹话语都被这顿晚饭搅得七零八落。
  沈莳之、周惜若、云罗,三个人的爱恨纠葛彻底惊到了陆远廷。
  此时,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陆先生,留步,等你春闱高中的好消息传来,小女怕是没有办法亲自恭贺,在此,小女先预祝先生春闱高中、拔得头筹了!”到了花园那边,两人的住处方向相反,云罗自觉停住脚步盈盈行礼,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
  “多谢云姑娘!”陆远廷作揖,看着云罗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此次犹豫,后来成了陆远廷一生的遗憾,待他垂垂老矣,他总是自问,若当年开口挽留,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心底之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奈何,人生没有如果,也没有重回一次,一切都顺着自己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去。
  对于云罗,今晚的一切都太过震撼,一夜的转辗反侧都没能把五年前的事情消化完毕,只留下青黑的眼圈昭示着主人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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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四,陆远廷离开了,一早许太太就准备了二十两白银和四色点心盒让人送了出去,一旁的姚妈妈、丫鬟一口一个“好太太”、“太太仁慈”地称赞许太太尊师重道,直逗得许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热闹间,婆子提了一句,怎么没见沈太太,众人都是心生疑虑,平日里准时来此处点卯的沈太太今个是怎么了?
  大家都在疑惑时,云罗也还没来得及知道周惜若的最新情况,却迎来了青娘的爹娘将周惜若告上衙门的消息。
  当衣衫褴褛的青娘父母抖抖索索地从怀中掏出捂得滚烫的状纸,许知县的脸一下子沉得像下雨的天。
  又是周惜若!
  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跪在堂下都不敢乱瞄一下,只是用力地磕头,直到额上鲜血直流。
  生平第一次上公堂的青娘的娘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面对堂上面色发黑的大老爷,吓得浑身打颤,本来还有几分口舌的她,也只剩下凄厉地哭喊女儿的名字。
  青娘的爹则是陪着老泪纵横,讷讷地也不会说些慷慨激昂的词。
  可就是这样的场景,联想起十二岁的青娘的死状,在场的差役不禁动容,心里对周惜若这位沈太太的看法复杂起来。
  状纸上写着周惜若作为主母苛待下人,青娘病重一未通知家人,二未尽力救治,有懈怠逼死之嫌,通篇未提及杨县丞半句。
  许知县是知道事情的始末的,但他不能在公堂上告诉青娘爹娘实情。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想了一番说辞,却在触到青娘爹娘额头上的青肿鲜红,瞬间觉得头痛欲裂。
  有好几个差役是亲眼见到现场的,所以青娘的死因早就在差役们之间悄悄流传。
  大家私下都忿然地暗骂杨县丞畜生不如,如今,看到青娘爹娘如此伤心,都不禁同情起来。
  正在此时,云府的周管事领着人也来了。
  美其名曰,要许知县就那个丫头的事情给个说法。
  时机真是巧啊!
  事情都凑在一起,许知县当下觉得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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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 人散(加更)

 虽然一早觉得事情棘手,把人都移到了内堂,以免有什么不堪流于大庭广众,但是,内堂也有一圈的差役围着,大家的目光随着事情的进展,都复杂地看向许知县。
  一时间,许知县觉得空气闷热难当。
  “去请沈县尉过来。”许知县扶了扶官帽,端着脸吩咐手底下的人去请。
  闻言,云府周管事眼中浮出笑意,那边青娘的爹娘则是惴惴不安地往周管事那边挪了挪。
  前头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后院,云罗陪着芸娘在许太太处刺绣时,听到姚妈妈跟许太太回禀,说沈莳之已经派人去把周惜若带到了衙门。
  当下,许太太手一抖,就碰倒了几上的茶盏,掉在地上,是林林洒洒几片粗壮的参片。
  “太太,当心烫到!”姚妈妈吓得大惊,云罗和芸娘也因为这动静都围了过来。
  “没事……”愣了许久的许太太回过神来,话语无力,精神却更不济了。
  云罗拉了拉芸娘,努嘴示意许太太的脸色,芸娘就沉思起来。
  等丫头们把碎片收拾干净,芸娘拉着许太太的手,关切道:“要不,女儿派个人去前头守着,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
  许太太长叹一声,最后还是摇头拒绝了:“有什么事,你爹会派人来通知的。”
  既然许太太这么说,芸娘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是回头和云罗又专心绣起东西来,只是两人的进展都很缓慢,半天也没能绣出一片叶子。
  等到晚膳时分,前头的消息已经传到,说周惜若已经被关押起来。
  当场,所有的人包括云罗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
  关押,意味着上告之事尚属实情。
  也意味着周惜若的确做了那些事情……
  “大人怎么说的?”许太太紧张而着急地看着过来传话的人。
  “大人说,是沈大人亲自将沈太太,不,不,应该说周氏,下得牢狱……”丫鬟提到沈太太打了个结,最后却纠正是周氏。
  云罗注意到了,许太太自然也注意到了。
  许太太当下脸色古怪:“沈大人要休了沈太太吗?”
  “是!沈大人痛心嫡妻如此狠毒,说她蛇蝎心肠,激愤难当,后来就当着大人的面写好休书,以正自身清白……”丫鬟的话渐渐弱去。
  所有的人都听出了事情的关键,沈莳之已经愤然休妻。
  “那就是这些事沈大人并不清楚了……”许太太低低说了一句,神色却是松了些。
  云罗心里却是凛然,为沈莳之的绝情,也为周惜若的可悲。
  几年同床共枕,不过就是大难来时各自飞。
  到此时此刻,云罗突然觉得茫然,虽然周惜若狠毒,但是,她闹到如斯田地,还要被沈莳之休弃,再下了大狱,云罗心底的不忍一遍遍地泛着涟漪,让她食不知味。
  她突然想起幼时,周惜若大热的天还穿着长袖,她好奇地一定要翻开衣袖,却看到斑斑瘀青,问她,她总说是自己顽皮弄伤的,但此时想来,恐怕都是她那个继母的杰作吧……
  所以,她总是怯懦安静,柔顺乖巧,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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