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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调-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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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白大惊失色,快速移步至她跟前,再次挡住去路:“这村子比较封闭,村民们排斥外地人,你贸然去跟他们问好,纵然是好心,只怕也会被当成不怀好意的外来入侵者,小心给你乱棍打出去!”
      他说这话时很是郑重,凝重的口吻一听就不是在开玩笑,她不禁倒吸一口气,望而却步了,不甘心地嘟囔着:“还有这样奇怪的人……”
      他无比严肃地点了点头。
      圆月正悬,天地清明,虫鸣声窸窸窣窣,为这个寂清的夜添了几分生气。叶白扳过她的双肩,两两四目相对,她的面容如此温柔姣好。“谢谢你陪我过节。”他说。
      他的眼睛在澄亮月光下越发光彩动人,似一把烛火,明净热情,看得她心跳加快了几分,讷讷道:“怎么,你没有陪家人?”
      他放开手,仰望夜空中微弱的火苗,许久才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有家宴的,不过在明天。”说完这句话他暗自苦笑,不知明晚的家宴上,又会出什么风浪。
      大户人家真讲究,卿羽在心底赞叹一声,小户人家一般都在中秋节这天晚上赏个月、吃个月饼、话个家常就算过节了,大户人家还要搞什么家宴,想来家大业大,人口众多,场面定然要隆重些。
      “你呢?你一直都是跟大师父他们一同生活的吗?”叶白投来好奇的目光。
      面对他的询问,她低头哼唧了一刻,见他还在等着回答,只得言简意赅告之:“本来我是有家的,不过后来家境生变,家人将我托付给了大师父,也就断了联系,如今除了大师父他们,我也便没其他亲人了。”
      事情原委是一场不可说的孽,好在他也没再问,转移了视线仰头看月亮去了。万家团圆的中秋夜里,他与她远离家园和亲人,在荒村旷野中一同度过,月色温柔,秋夜微寒,他们各怀心事。一阵秋风席卷着一捧落叶飞起,携至半空中失了力道,那落叶纷纷如雨。凉意侵入,卿羽环臂抱住双肩,身上多了件衣衫。
      叶白将外衣解下,不由分说拿着她的手给她穿上,还细心地系上了衣带,卿羽看他身上仅留一件单衣,分外单薄,便挣扎着要脱下来,又被他按住:“佳人肯赏光出来与我赏月,我若照顾不周让佳人染了风寒,可真是大罪过!”
      她看见了他藏在眼底的戏谑笑意,跳起来佯作重重给他一拳,咯咯笑着跑开了。看着她欢快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宠溺一笑,便要追上去。
      ——然而,有人比他抢先一步追了上去!
      那几道身影疾如闪电快若流星,速度迅速,竟看不清身形轮廓,疾风一样掠过他,直冲向她的方向,他登时心下一惊,待看清来人身影,却见一柄利刃淬了寒光直直刺向她的后脑!
      “阿羽!——”他惊痛大喊,来不及多想,斜身飞了过去,在剑刃刺向她之前伸出左手牢牢抓住了剑尖!
      一股钻心的痛楚在自手掌间瞬时蔓延开来,鲜血顺着剑尖滑至剑柄,令那头的黑衣人一时惊住。
      忍着剧烈痛感,叶白先发制人,内力汇聚掌间,猛然出击,剑身直被击碎,而那剑柄竟因这股内力的冲击反转刺穿了黑衣人胸口,当场毙命。
      境况来得太突然,卿羽回过神,捧住叶白鲜血淋漓的手掌,急得直冒汗:“你受伤了!”
      顾不上手上的伤,他一把将她紧拥入怀,右手自腰间一闪,一把利剑已落入手中,映着洁净月光锋芒更盛。
      来人共有九个,个个手执利器,黑纱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精悍的光芒,这时已形成一个圈将叶白和卿羽包围在中间。
      叶白将手中利剑紧了又紧,沉声道:“是谁指派你们来的?”
      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不吐只言片语,相互递了个颜色,刹那间包围圈骤然缩小,剑气咄咄逼人!
      寒光辉辉,锋芒交映,叶白拥紧了怀中的卿羽,一个翻转身,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开当空气流,迎面冲来的三个黑衣人已应声而倒,咽喉被划破,喷泉一般“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卿羽定睛看着那不断向外流动的红色液体,只感到头脑发昏,险些站不稳。叶白单臂抱住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别怕,很快就好。”
      她仰脸凝望着他的笑容,想要推开他,说:“我不要做你的累赘,我要成为你的帮手。”
      叶白的笑容近在咫尺,说话的气息暖暖地打在脸上:“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出手,抓紧了!”
      话音一落,他瞳仁一紧,带着她跃身飞起,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挥刀砍来的黑衣人的肩上,出剑带回血花无数,他转身替她挡住那溅上来的血雨,出手刺中偷袭者右臂,挑飞的长剑在空中转了一个圆,被他挥剑一扫,贯穿了第三个人的胸膛……
      这功夫耍得自在流畅如行云流水,不一刻,九个黑衣人死了八个,血流遍地,死状很是惨烈,叶白的剑落在最后一个黑衣人咽喉前一寸之处,逼着他退了一步,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噬人的杀意:“说,受谁指使?”
      在叶白杀意浓烈的眼神逼视下,那黑衣人看了看抵在喉间的剑尖,一抹浅浅的嫣红如一朵红花悄然绽放,眼中流露出一抹惧意,大喘了几口气,忽地拉下蒙面纱,露出一张年轻的娃娃脸。
      “大殿下,奴才给您赔罪了!”说罢,昂起头颅一步迎了上去!
      叶白大惊,本能地想收回剑,奈何已是避之不及,随着“咔嚓”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剑已刺穿他的喉咙!叶白眼神一黯,倏地抽回利剑,一捧血水喷涌出来,他冲上前去,两指飞快地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大……殿下……我……”嘴里涌满了鲜血,娃娃脸吐字吐得艰难,一呼一吸都涌出大口血来。
      叶白又出手点住他胸口穴道,眉头蹙了蹙,目光坚决:“别再说话,我都知道。”
      娃娃脸眼中掠过一丝惊异,还想再说什么,奈何已无半分力气,一口气没提上来,便猝然昏死过去。
      大殿下?……殿下?……这声称呼宛若晴空一道闷雷,正劈在卿羽头顶上。

      第二十五章 不是有心要骗你(1)

      一瞬间,与叶白相识以来的种种,走马观花地在眼前飞掠而过,初遇时他浑身是血的惊心动魄,他说是遭遇生意场上的仇家追杀,单纯如她,深信不疑;他踪迹不定,武功高强,气质不凡,她只道他乃富家子弟,教化使然,却从未起过疑心,至如今深夜遇刺的凶险,对方喊他为大殿下……
      他,竟然是大燕国的大皇子,沈云珩?!那么,此番遇刺包括最初遭遇的追杀,都不再难解释,有太多人因为这个身份想要置他于死地。
      只是,从一开始,他就对她隐瞒了身份,若非这次事情,他还要瞒她到几时?
      为何要骗她?……
      叶白探了那娃娃脸的脉息,回首望见尚在发呆的卿羽,心下已然猜到她的心绪,但此时此刻已不容多想,喊她过来帮忙。
      卿羽强抑着翻腾的情绪,径直走过来,拉过娃娃脸的手,察看了下他的伤口,二指熟稔地搭上脉搏,静了一刻,低低一叹,对着一旁怔怔出神的叶白道:“若有药箱在,或许还能救他一命……”
      叶白了然,“滋拉”大力撕掉衣摆,按住他脖子上的伤口,便要背起他。
      卿羽赶忙帮着将布条缠到娃娃脸脖子里,拿捏着力道系好,只是一瞬,洁白的布料便被鲜红浸了个透,连同将她双手也被染红,她哆嗦着看了一眼双手,闭眼在自己身上蹭了蹭。
      眼前骤然掠过一道人影,卿羽心下一惊,拾起剑来就刺了过去!风声自剑刃划过,她赫然认出面前之人是陆霄,遂赶忙收了剑。
      立脚在这片刚刚结束了一场生死搏斗的战场中,陆霄明白了一切,惊惶的面色中有着深深的懊恼,二话不说执剑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臣来迟!请殿下降罪!——”
      叶白绷紧了下颌不说话,陆霄心领神会大步上前将他背上的人转移到自己背上,耳旁是呼啸的风声,一路无话,直奔露鼎记。
      烛影幢幢。
      卿羽拿了一把消过毒的剪刀将那娃娃脸脖颈上的布条剪开,看见伤口处骨肉翻卷,暗想这娃娃脸真是福大命大,得亏叶白反应快,及时将剑偏移了方向,只刺穿了他脖颈侧骨,并未伤及喉管,不然,就算是大师父在,怕也是无力回天了。
      卿羽将那周围干涸的血迹以及不断涌出血水抹净,命陆霄找了根木棍给他咬住,拿出一大包晒干的仙鹤草磨成的粉末,尽数倒了上去。
      他登时痛得弓起了身子,手脚胡乱挣扎撕扯,叶白将他死死按住,卿羽则快速地将陆霄递过来的银针连扎他璇玑穴、灵墟穴等多处穴位,待他慢慢停止了剧动,又掐住他下颌,将丸药尽数灌了下去……
      如此一直折腾到天际泛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陆霄抱着他的那柄长剑,就地坐在地上,倚着门框合着眼睛打盹。
      卿羽将娃娃脸额上温热的毛巾拿下来,拧了一条冰的重新给他敷上,叶白想接过,却被她轻轻躲开。
      叶白伸过去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刻,缓缓握成拳,有气无力地放下。他的手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那是为她挡剑划出的伤口,皮肉翻卷,几见血骨,他尚记得她为他包扎时一直悬在睫妤上的水珠,却始终没让它落下。
      “阿羽,我……”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说,他低低一叹,没了言语。
      她自顾自地照顾着躺在床上的病人,很是悉心,仿佛眼中再无其他人。过了一刻起身倒了杯茶,温热的,是她方才放在炉子上煨着的,伸手递给了他。
      一夜滴水未进,她晓得他现在该是渴的。

      第二十五章 不是有心要骗你(2)

      叶白为眼前递来的热茶愣了一下神,连忙伸手接过,一抬眼,望见她明净的眸子。那样一双清若秋水的剪瞳,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似能涤尽世间一切浊秽喧嚣。她浅唇轻翕,语气波澜不惊:“我是该叫你叶白,还是沈云珩?大燕国的大殿下,请您示下。”
      在她略显讥诮的目光下,他张了张嘴,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却仍急着跟她解释:“我不是有心要骗你……”
      “你明明有很多机会跟我说,”她微微仰着头望着他,“可你一直没有说,我也实在想不明白你接近我有何目的,我没钱又没势,哪里就能入得了堂堂大燕国大皇子的法眼?你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寻开心,看腻了王公贵族的莺莺燕燕,想找个乡野丫头图个新鲜,是吗?那么请你告诉我,民女的作为是否让您满意,是否滑稽可笑得令您高兴了呢?”
      他眼中尚存的一息火光全然黯了下去,无声无息,默然一刻,话音低沉,听在耳中倍觉伤感:“对不起……”
      他原本有许多的话想对她说,可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句“对不起”。
      从未想过要骗她的他,可是不知不觉中,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唯一没有骗的,是对她的感情。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她对他,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
      卿羽别过头去,再倒茶时不知怎的手腕突地一抖,茶水浇在手背,惊得松了手,“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响在万籁俱寂的空间里犹如平地炸雷,陆霄一个激灵弹跳起来,“铿地拔起剑来,瞪圆了眼睛一边左右张望着一边大喊:“保护殿下!——”
      卿羽愣了愣,发出一声嘲讽的笑来:“无须紧张,你的殿下在此,毫发未伤。”
      陆霄睡意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失言,一手还剑入鞘,挠着头嘿嘿一笑:“哪里有什么殿下,我方才是做了个梦,梦话信不得!”
      卿羽只是淡淡的笑,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瓷。陆霄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叶白,见他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心下了然,遂在心底悄悄一叹。
      ***********
      自古以来,秀女佳丽皆是方一入宫时风光几日,待皇帝的新鲜感一过,便弃之如敝履,待得再次被想起时,不知是何年月,故此,后宫嫔妃为能争宠无不使尽浑身解数。都说深宫深处等白头,大好的如花年纪要在高墙深院里慢慢被熬得枯黄萎败,任谁都不甘心。
      因此,名义上的一顿中秋家宴,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后宫争宠记。
      燕帝沈之域是大燕第三任皇帝,祖辈和父辈的励精图治,为大燕江山打下坚实的基础,积累一笔殷实的财富,至沈之域这里,国力愈加强盛,自打前年一鼓作气吞并周、卫两国后,放眼天下当之无愧为国中之大。
      沈之域有一后三妃三才人,外加四个常侍,算上故去的阑贵妃,共有十二个女人。宴席上,妃子、才人与常侍都陆续早早赶来,妆容皆是精心打扮过,个个光彩照人,向皇帝请安时眉眼含情,秋波盈盈,惹得皇帝心情大悦,连呼爱妃入座。

      第二十五章 不是有心要骗你(3)

      三位妃子分别是德妃、淑妃与容贵妃。容贵妃杜月容无子嗣,但丝毫没有“无靠山”的担忧,反倒在众多妃嫔面前跋扈的很,只因她的父亲是官拜内阁首辅的杜群,手掌内政外务大权,女凭父贵,连皇帝都要偏宠她几分,今天一身华衣贵服珠光宝气甚是耀眼。
      德妃的娘家父亲乃是吏部尚书林宏昌,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德妃本人是较温和谦逊的,生有一子,名唤沈云玹,小大皇子沈云珩三岁,亦小二皇子沈云琋一岁,是大燕国的三皇子,在两年前还是大燕国的太子。
      之所以说在两年前是燕国太子,是因为沈云玹死于两年前。
      坊间传言,大燕三皇子沈云玹天资聪慧,六岁即能背诵《四书》,至十四岁,学识愈加惊人,可与内阁大学士坐论古今,皇帝对其爱护倍加,不顾“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古训,在他十六岁那年便封其为太子。
      可惜好景不长,不过一年太子便暴毙身亡。朝中臣将兵分两派,要求重立太子,皇帝悲恸欲绝,无心顾此,每念及爱子仍悲痛难禁,重立太子之事也一推再推。而德妃失了唯一的儿子,整个人都被击垮了,从此一病不起,深居简出,此次家宴上,仍是一副经年不变的病怏怏的模样,在光芒四射的人群中,显得苍白柔弱。
      淑妃出身贫寒,性子寡淡,却生了个活泼好动的女儿,名唤“沈屏儿”,被皇帝赐封为“明月公主”,今年正值豆蔻之岁,眉目如画,明艳可人,至这时正依偎在淑妃身边说着悄悄话儿,说到动情处发出几声清脆笑声,惹得容贵妃冷眼相看。
      直至月上柳梢,妃嫔们之间的客套话都说完,皇后陈氏才姗姗来迟,看也不看乌泱泱一片妃嫔,顶着金灿灿的凤冠越过跪了一地的众人,直达皇帝跟前:“臣妾来迟,望皇上赎罪。”
      皇帝笑着虚扶:“皇后免礼。皇后近来身体不大好,若是不适,不妨早些回去歇着。”
      皇后的笑容与这家常恬淡的氛围格格不入:“皇上这是在赶臣妾走吗?臣妾可是为了赶赴这次中秋家宴收拾了好长时候呢,怎么,皇上这么嫌弃臣妾,宁愿与妹妹们共度良辰,也不愿臣妾陪着么?”
      皇上仍是和煦的笑:“皇后多虑了,朕不过是担忧你的身子,”随即赐了座,还贴心地让人拿了件狐裘毯子来,“这件裘毯,是魏国进来的,据说取自一千只白色年轻小狐狸的腋下皮毛织就而成,皇后身子虚寒,盖上这毯子应该会好些。”
      皇后得意地瞄了一眼羡慕嫉妒恨的妃嫔们,笑着应下:“谢皇上抬爱。”
      酒水和小食一拨拨地呈上来,又一拨拨地撤下去,妃嫔们相互之间的对谈礼貌有加,笑容可掬之中夹枪带棒,好不犀利!待端着酒杯敬祝皇帝时,便又是另一番模样,说着各种吉祥话,一颦一笑娇羞无限。
      沈云珩与沈云琋共坐一席,貌合神离,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第二十六章 中秋家宴(1)

      “皇兄,看看这些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们,一个个好好的人儿都被磨出一副工于心计的心肠来,你就不觉得可惜?”沈云琋擎了一杯酒,笑得迷离。
      笑容温雅可亲,举止和气谦逊,与宫墙外的另一个人如出一辙。
      不,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大燕二皇子沈云琋,出了皇宫脱下明黄朝服,便是另一个身份——沈离,沈大公子。沈大公子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在民间威望颇高,多人曾蒙他的恩或情,口口相传,积下极高声誉,人人皆知沈大公子是闲云野鹤、淡泊名利的雅士贵人,却无人得知他真正的皇家身份。
      如此改头换面过另一种生活,沈云琋说是为好玩,沈云珩虽也能猜到几分真假,却也不过问,说到底,对于他这个弟弟,他一再的隐忍退让,只因他知道,这是欠他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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