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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街行-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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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如画鼻唇,是我临摹了许多年的清绝山水,辗转千回思量的故栈,梦里碾碎零落成泥的梅花,此刻千里迢迢扑朔而来,凝刻在凄风狂雪中。

    他凝望王子府朱红的大门,长长久久岿然不动,风灌入袖袍,猎猎鼓风欲飘摇而去,却又执意停留,于寒夜驻守清绝身形。

    风雪拍打在脸上如此之痛,这痛,绵绵的往心里去。

    我悄步后退。

    靛儿提着一包羊肉见了我,兴冲冲的小步跑来:“公主。”

    恍然惊醒梦中之人,他极快扭头来望我一眼。

    风吹落兜帽,我看见鬓角一片白,像心里落下的第一片雪。

    他默然不语,于纷纷扬扬雪花的间隙与我对望,仿佛那是天长地久的思念,此恨绵绵的牵挂。

    大雪纷飞的冷寂之夜,我们之间横亘着寥落灯火,依稀欢笑声,热腾腾的香气,浅薄的纠葛和永不相见的誓词,他的双眼如荒芜深井,如暗夜断崖,如伶仃夜灯,如这世上一切让我欢喜让我落泪的东西,波澜不惊,晦涩无望的盯着我。

    那是噬魂的巫术,是温暖的炉火,是蜜,也是毒。

    如果有恨,他望我的每一眼都让恨意滔滔不绝,如果有爱,他望我的每一眼都让爱意死灰复燃。

    我止住步伐,眼里是一片茫茫的空蒙。

    靛儿这才察觉有异,扭身回望,怔忡片刻,又回头望我,呐呐的道:“奴婢眼花,那人。。看着好像。。。殿使。。。。”

    眉睫上的雪化作水珠顺着冰冷的面颊滚滚而下,胸口的如意扣沉甸甸的压着心,压的我透不过气来。

    他策马朝我行来。

    那眉眼愈来愈明晰,清雅山骨潋滟水波,裹着几千里风霜旧尘,在我脑海里锤刻成沉甸甸的重石。

    我一步步后退,倚靠在角门上。

    靛儿手足慌乱不知所措,缠着手看看面目表情的我,又看看沉默向前的如意,嗫嚅着唇:“公主。”

    我转身,沉默的回府,把这满天风雪,都关在门外。

    如意扣

    我大步迈在白茫茫里,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行走,血淋淋的割着我每一块皮肉,刺耳的脚步声回荡在脑海里,砰然裂的脑仁生疼。靛儿匆匆跟在后头追着我,结结巴巴道:“公主,您慢些,仔细脚下滑了。”

    我喘息着在雪下站定,雪花飘在脸上冰凉,脑里却热滚滚,充斥着颠来倒去漫天漫地的三个字,为什么?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和我相爱,为什么和皇后私通,为什么害死父皇,为什么甘愿助大皇子上位,为什么又离间新皇和太后,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从来都看不懂他,就算亲密如一人,也从不曾看懂他的眼。

    我喘着,心里滚滚热热,提裙回身狂奔,靛儿在身后慌张叫喊,手炉掉在地上,裙裾扯住枯枝,我鬓发全乱,此刻只想面对着他,明明白白的问一声,如意,为什么?

    角门之外,雪地里空无一人,风刮卷着乱雪,远远的喧笑声传来,弥漫着食物浓郁的香气,我追逐而出,马蹄已被飘雪掩盖,四下张望,再没有风尘仆仆的身影,再没有萦绕于心的面容,仿佛刚才的那一刻,从来只是幻觉。

    我愣愣的松开裙角,风从青白僵硬的指间穿过,一切都是空落落,一切都是煎熬。

    只有天地呜咽,风雪无言的叹息。

    屋里温暖如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馥郁香气充盈脑海生疼,白貂团在桌脚打着瞌睡。靛儿为我解下狐裘,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发问:“殿使大人。。。为何。。。”

    我手足冰冷,灌下一杯酽酽的热茶,虚弱的截断她的话:“你眼花了,刚才,我们只是在庭里赏雪而已。”

    “是。。  是。。”靛儿低头回道:“公主衣裳都被雪水浸湿了,奴婢让人去拿一身衣裳换下。”

    我茫然的回顾四周,书桌上一幅未完的钟馗嫁妹图,雪白的锦纸上,红艳的嫁衣已然描完,泼墨的髯须晃的眼生疼,我捻起画,把这一幅喜气洋洋的喜庆置于灯下,焰舌舔着画纸,哔啪的吞噬着脆弱的锦纸,腾舞起绚烂的火光。

    这偌大的屋子充满了无边的寒意,充满了无望的未来。

    夜里多梦。

    我梦见九泉下的父皇慈祥的笑容和棺椁里冰冷的身体,美丽的母妃在凄凉的陵园孤苦度日,年幼的弟弟一人在皇宫无人照料,我梦见自己坐在他肩头攀折着枝头的繁花,落他满头满兜袖的花瓣如雨,又是安静的幽兰和皇后带笑的声音,一起在我脑海里组成急速的漩涡,拉扯着我向无边的黑暗坠去。

    我明知那是梦,焦声唤自己清醒,梦中的自己却不曾听间,跌跌撞撞在黑暗中独行。

    胸口有痛,似是穿心而过的剑,如意的脸水波似的晃荡在黢黑的虚空中,又碎成片片齑粉簌簌掉下,我眼睁睁任由漩孔逐步逼近,吞噬着自己的身心。

    醒来浑身是汗,我紧紧攥着胸前的如意扣,掌心发麻,是如意扣的痕印。

    我摸到链子的机巧所在,又一次尝试着解开它,接合处针孔大小的缝隙,到底要怎么解,才能嵌合机关,松开链子。

    这块如意扣绞着赤金的链子,乃是昆吾山底百炼成钢的钢水锻造,多用来做国之至宝重器,而我身上这条,是前朝锻造出唯一一条锁重犯琵琶骨的刑具,锁骨之人是前朝国师萧笑莲,二十年都被锁在旧乾宫狱,而今朝却改头换面,截了一段做成颈链挂在我脖颈间,除非解开其中机巧,否则无断之法。玉碎它仍在,它在则玉全。

    锁住我的,并非是这块如意玉,而是这根刑链。

    我长长的吁一口气,睁着眼睛躺在帐间,直直的看着手上的如意扣痕印,一个扭花卍字,四周缀以祥云图案,手指上印着反面的一片密文,我凑近眼前,却模糊的认出了一个字。

    那是梵文的佛。

    我赤足从床上跃下,取了一方印泥,俯身摁上如意扣沾上朱砂,落在纸上,针尖般大小的字,我取过一片妆台里的琉璃片,放大而观,却是一幅扭曲的,却仍可辨认的阴文梵语谶言。

    凿山之心琢玉

    刻以佛祖心印

    伏愿龙天八部

    护吾所爱

    承此善业

    获福无量

    掌灯人永世供养

    原来如意扣的反面,是一方梵文印章。

    我朝旧俗,佛前点灯,照受业者前路,获无量福喜,不坠幽冥,昔日他赠我之玉,拳拳之爱语,在今日看来,却是无比可笑。

    …………………………………………………………

    前一章初雪稍微做了一点点改变

    这章如意扣谶语在前前前文也改掉了,无忧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看到这个谶语。

    而这段出自敦煌洞中一张纸条,是大宋赵行德的誓愿,非常美,贴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欣赏:

    维时景佑二年乙亥十二月十三日,大宋国潭州府举人赵行德流历河西,适寓沙州。今缘外贼掩袭,国土扰乱,大云寺比丘等搬移圣经于莫高窟,而罩藏壁中,于是发心,敬写般若波罗蜜心经一卷安置洞内。伏愿天龙八部,长为护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宁;次愿甘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现世业障,并皆消灭,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这周作者卡文卡到死,然后又被童鞋们诱惑玩游戏去了。。。so;对不住没有更新。周末会好好补上的。。。。

    亲吻

    我又病了一回。

    只是有些发热和咳嗽,府里的管家请了王宫的御医,也只说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开了几帖药吩咐下人煎服。又浓又苦的药煎好呈上来,我实在厌恶,每日里让人倾倒在树根下,这病,也足足拖了一两月才好。

    日月城已是寒冬,屋里烧着暖融融的地龙,桌上摆着一盆虬结白梅,颤颤的含芬吐蕊,一点香气消融在暖热中。

    察珠来看我,仔细打量我一回,握着手道:“怎么又瘦了这许多,阿椮回来,可得心疼的什么似得。”

    我扶她在软榻上坐下:“嫂嫂慢坐,小心身子。”

    察珠又有孕了,北宛王几位儿子中,乌邪奉来的子嗣最多,这回察珠受孕,父王容颜大悦,在宫里大肆热闹了一番,奉来再不肯让她忙前忙后打理家事,呵护的如珠如宝:“有了身子,还望我这儿跑,若是让大哥知晓了,一定怪罪我不懂事了。”

    她撑着腰肢坐下:“不碍事,都生三个了,再没什么顾忌,现下里就当捧着个番瓜过日子了,只是在家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才是好的。”

    婢女在她身后塞在几个软枕,我弯着腰微笑着望着她平坦的肚子,实在捉摸不透这奇妙的一种历程,察珠见我好奇的目光,握住我的指尖贴在她腹上:“孩子在这呢。”

    以前在宫里,有孕的嫔妃最忌外人摸肚子,就是远远的看上一回,也要提心吊胆的怕你做些什么似得,她这般大胆倒是吓了我一跳;只是指尖下的肚腹柔软平坦,尚无一丝动静,忐忑道:“这倒是我第一回。。摸孕妇的肚子。”

    她嘻嘻一笑:“等月份大些了再来摸,那时候肚子就涨起来了,圆滚滚的硬梆梆的,像藏着一只瓜。”

    她脸上有慈爱的光芒,拍拍自己的肚子:“你能听见它的心跳,它在打哈欠,在玩耍在翻身,还能看见它的小手小脚在肚皮上突起。它也会开心,会闹脾气,好玩极了。”

    我想象着那副温馨的画面,也不由得雀跃,对着察珠的肚子道:“快点长大吧,我想见一见长大的你。”

    察珠笑着道:“它出生的时候正是秋天,在北宛,秋天出生的孩子最有福气。”

    我笑:”那时候可得备下一份大礼来迎接它。”

    我们如亲密的姐妹,讨论着未出生的孩子,要准备的衣裳鞋袜,挑日子去山里祈福,婢女在外间道:“大王子来了。”

    察珠站起来朝着门外望去,乌邪奉来踏入屋中,爽朗笑道:“叨扰公主了。”

    他扶察珠入怀,嗔道:“只知道往外跑,这么大人了,还不知晓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我拂衣立在一旁微笑,乌邪奉来对我行礼:“左左右右在家哭闹,我应付不了,只得跑来公主这把她们的阿史那带家去了。”

    我含笑道:“可是我不好,跟左左右右抢了阿史那了。”

    奉来对我道:“公主身子可大好了?”

    我颔首:”已经好了。”

    一番席面话说下来,夫妻两人双双向我告辞,我目送两人远去,回身向靛儿道:“阿椮可曾来信了?”

    靛儿道:已经送来了,搁在书桌上。”

    年关之时,阿椮回来了。

    其他属地的王子早已回城,阿椮是回来最晚的一个,听府里管家道,今年北宛雪下的极大,额勒苏芒哈地更是风雪肆虐。按往年的惯例,北宛如果有雪灾,牧民牛羊冻死日子难熬,只得涌入近南之地,两国争水争粮争地,少不得又有一番摩擦。

    他归来那日,我裹着大红氅衣,在城外等他,同来的还有王宫的御前奉官,来接阿椮入宫。

    这么冷的冬天,风吹进骨子里,倒有种爽快的痛感。

    远远的马队负辕行来,我站在高岗上,望着一行胡子拉渣的男人。

    一匹骏马从行人中窜出,阿椮打马朝我奔来,在我面前猛的拉住缰绳,含笑环绕我一圈道:“远望以为是路遇出塞昭君,近看才知是我家公主。”

    我望着他叹口气:“总算回来了。”

    他仔细的打量着我,眼里光芒流转,几月不见,他越发随性了,裹着一件牧民常穿的旧袍子,何曾有个王子的模样。

    一行男人缓缓策马而来,俱是恭敬下马跪膝行礼:“见过公主。”

    都是虎背腰圆的草原汉子,一个个面目黧黑挺拔异常,阿椮笑道:“都是额勒苏芒哈地的雄鹰,此番带回来面见父王。”

    我颔首:“风雪载途,各位一路辛苦了,请先随奉使入宫面圣,府里早已摆下酒宴,虚席以待。”

    我转向阿椮:“你先去见父王,我在府中等你。”

    ”和我一道入宫去。”他俯下身子,马鞭卷在我腰上,抬臂把我抱上马安在身前,温暖的长袍紧紧裹住我,长鞭打马入城。

    “阿椮,放我下去。”

    他不肯,身后的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爽朗的大笑:“啧,小别胜新婚呐。”

    他朝身后哄笑的男人甩出一张得意的脸,甩下众人带我踏马而去,我只留一双眼在外头,藏在他袍子里:“额勒苏芒哈地情况可还好?我真怕你回不来了。。。”

    他紧紧的环住我:“我回来了,你可高兴?”

    我诚恳回答:“自然是高兴的,你不知道,这几个月。。。”

    他俯下身子低头,扣住我的肩膀后仰,温热的吻堵住我未说出口的话。

    极热的吻,暖春的风似得落在我冰冷的唇上,仿佛要以这热度让我冻僵的身体活过来,要把炙热的感情灌入我胸膛,我抑不住全身颤抖,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袍,他带着薄茧的手暖暖的摩挲我的脸庞,反复吸吮着我的唇,轻飘的爱意溢出相印的唇:“无忧,我想你。”

    那是阿椮的气息,热烈又放肆,烫人又温暖。

    谁曾在雪夜温柔执我手,谁曾拥我入怀呵护,谁的吻游离凉薄,谁是我心头那滴血,那都不重要。

    我放纵自己在阿椮的气息中迷失,晃神。

    阿椮,再对我好些吧。

 给我生个孩子吧

    阿瑟带回的是额勒苏芒哈地各部落的首领,此番随行来日月城参拜北宛王,这也意味着,阿椮已经开始接手了额勒苏芒哈地,而额勒苏芒哈地各属地,也接受了阿椮当作他们的主子。

    觐见归来,府里已经治下丰盛酒席,一群男人看不上金樽夜光杯,挥手要了厨房的大碗喝酒,又当庭烤起炙羊肉。

    喝到深夜,这群额勒苏芒哈地的血性男儿齐声唱起了歌,吆喝着简单的调子,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夜里,狂躁得困倦的小雪貂在屋里团团转要打洞歇息,在喝光了府里所有的陈酿,也吃光了府里所有的菜,整个厨房像被洗劫一空似得干净后,酒席终于散了。

    身边的婢女都送了口气,低声调笑着:“这就是额勒苏芒哈地的男人啊。”

    醉醺醺的阿椮被抬至我屋里,靛儿拦住不明就里扶着阿椮的莽撞青年,正不知如何开口,我淡淡的道:“把王爷扶进来罢。”

    屋内馥郁香甜,帘幔低垂高檠明亮,那浅棕眼的青年许是第一次踏足这样的地方,窘迫的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小人李暮,见。。见过公主。。。王爷。。他。。喝醉了。。。”

    “你。。。是王爷从额勒苏芒哈地带回来的?”我询问道,他眉目清秀,但不像北宛人那样深邃。

    靛儿上前协同扶住阿椮瘫倒在榻上,李暮擦擦汗:“是,我从额勒苏芒哈地来的。。。”他腼腆的道:“公主,我是宋人。”

    在额勒苏芒哈地的宋人?近南之地,两国交界处,倒是有不少做买卖的宋人,可鲜少有生活在额勒苏芒哈地的。

    他端端正正跪下来给我行了个宋礼,慌乱解释道:“小人在额勒苏芒哈地的沙洲住了十年。”

    我甚是趣味的望着他,又瞥了眼烂醉的阿椮:“夜已深了,你先回去,明日来向我请安。”

    李暮唯唯诺诺的擦汗点头,又手足无措的退下,靛儿在旁边笑:“公主,他居然是宋人,他居然还脸红了。”

    我朝民风和畅,北宛更是开化,鲜少能见到和女子对话还能脸红的男子。

    我叹了口气,吩咐靛儿:“去打水,拿一身王爷的衣裳来。”

    温热的巾子抹在阿椮脸上,他呼出一口浓郁的酒气,我含笑着拍拍他的脸:“阿椮,醒醒。”

    他一翻身,迷糊嘟囔道:“再来再来。。。我先干为敬。。”

    他手舞足蹈,我让靛儿摁住他的肩膀,仔细擦拭着他的额面。

    醉汉仍是沉浸在醉乡:“好酒。。烧刀子。。还是勒苏芒哈地的好。”

    靛儿道:“王爷醉成这样,可怎么好。”

    我摇摇头,叹道:“就让他在这榻上将就一夜,你去拿一席被子来给他盖上。”

    我擦拭完他的手,把湿帕扔回银盆中,要去吹灭堂亮的烛火。

    阿椮皱着眉,紧紧的攥住我的裙角,在榻上呼呼大睡。

    我扯着自己的裙角,却纹风不动,他攥的紧,如何掰都掰不开。

    无奈的望着他。

    “阿椮的酒量,在汴梁可是千杯不醉;今晚却醉的这样厉害,是汴梁的酒太淡?还是北宛的酒太烈?”我牵着自己的裙:“阿椮,你想要什么,大可直接说,不必如此。”

    他睁开亮晶晶的眼,松开手里的裙,灯光下灼灼的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

    他摸摸鼻梁,语气已是清醒万分:“还是瞒不过你。”

    “你喝酒,何曾肯让自己醉过,年节里朝里一帮大臣和你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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