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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妇-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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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有些不舒服,侧躺得半身有一点发麻,稍微动一动身体,董心卿便被惊醒,朦胧的双眸看到方烈睁开眼睛正看着自己,心头不由得涌上惊喜,眼神也亮了起来。

  “你醒了,感觉还好么?”用力搓了搓方烈有些发凉的手掌,柔声问道。

  “无大碍,失了不少血,有些渴。”方烈淡笑着回答,声音喑哑。

  “有水。”

  董心卿立即转身,伸手取过被包裹在几层皮裘中的水囊,扶着方烈起身,用皮裘裹好他的身体,免得他受凉,这才一点一点将温水喂给他喝。

  “我们到哪儿了,弄璋她们呢?”

  “正在去西平县,璋儿她们在另外一驾车上。”

  西平县,是傅柔半个月前新占领的地盘。入了冬,穆国军队以为荼芺蛮人绝不适应冬战,却没有料到傅柔突发偷袭,继续向南攻占了西平县。

  见董心卿眼波微动,没有正视自己,方烈费力地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果然从密密麻麻的马蹄声中听到了另一驾马车的辚辚声。片刻,才问道:“我睡了多久?”

  “五天半,现在是晚上。”

  太久了。方烈自己便是医者,知道自己这种伤势会昏睡多久。没有露出疑惑,只是淡淡问道:“为什么要去西平县?”

  “傅柔在那里,璋儿说想去见见她。”董心卿平淡地回答。

  “卿儿,你不太会撒谎。”方烈无奈般淡笑一声,轻轻一叹,说道:“我们是被软禁了么?”

  董心卿眼神一晃,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答道:“蛮人在这里的将领叫葛静敷,是邛州人,与璋儿认识,没有为难我们,只说要带我们去他们的营地,璋儿说我们可能是去见傅柔。”

  葛静敷确实想过放沈弄璋等人走掉,但发现他们一共有五人时,改变了主意。

  方是时始终不信任沈弄璋,葛静敷在宏穆关便知道,现在是荼芺部和义军共同对付穆国军队的重要时刻,所以,他相信以沈弄璋的机敏,也不会将他们屠杀义军之事泄露给方是时,引起两军对立。

  但葛静敷随后猜到了方烈的身份。自傅柔被发配去北固关后,救过傅柔的除了蛮族的铁奴,就只有方烈勉强算得上。

  方烈与穆砺琛是什么关系,他早从傅柔口中得知。穆砺琛和沈弄璋之间不像平常一体同心的夫妻,碍于真正的身份,他们虽然深爱彼此,却也是战争的对头人。

  葛静敷担心方烈会将他看到的告诉穆砺琛,穆砺琛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穿傅柔和自己的布置。

  沈弄璋养育着傅柔的孩子,葛静敷不会伤害她,自然也会卖她面子,不伤害方烈等人,但条件是,跟他回军营,适当时间之后,会放他们离去。

  听董心卿讲完这半天之事,方烈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他看出了荼芺部另有阴谋,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穆砺琛。现在被荼芺人带走,身不由己,心中纠结的矛盾也就没了意义,听天由命吧。

  只是,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对不起穆砺琛。

  车身一震,方烈跟着重心不稳,向前方一头栽下车座。

  董心卿眼疾手快,一挺身将他接住,重新抱着虚弱的他坐回到车座板上。

  方烈苍白的俊脸霎时一片通红,挣扎着要起身。

  董心卿却突然手臂用力,紧紧地拥抱住他,温软的嘴唇贴在他耳边,柔柔地说道:“听璋儿说,朔北地广人稀,虽然冬季难熬,但春夏秋三季都舒适宜人,我们去朔北吧。”

  方烈心头一震。

  同样的话,穆砺琛也和自己说过。在他抢下关门山山寨后,穆砺琛便说明了他的打算。他不想连累自己,希望自己离开,只不过落脚地点不在企朔北,而是启部。

  方烈没有同意。穆砺琛是他最好的朋友、兄弟,也是亲人,他不能留下他一人涉险。

  在山寨长久无事,他才会偷偷返回曙城看望恩师,没想到竟会与董心卿相识。

  想到穆砺琛和沈弄璋两人的甜蜜与痛苦,方烈其实也已做好了准备,更是与穆砺琛促膝相谈过,一旦到了开战的时候,两人要如何相处。

  此时回忆起穆砺琛当时的回答,方烈突然心门打开,如万缕阳光照射进来,忽地豁然开朗,竟轻轻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董心卿不解,正要拉开距离看一看方烈的表情,方烈却勉强抬起手臂用力回抱住董心卿,温声说道:“你知道么,瀚云曾和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和璋儿刀兵相向,要我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董心卿的心突地一跳,问道:“为什么?他猜到我会逃避?”

  方烈微微摇头,“他说,夫妻才能相互扶持,兄弟不能总在一起,会讨不到媳妇。”

  “这是什么歪理?”董心卿蹙眉,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像是穆砺琛说的话。

  “你们都是习惯为身边人考虑的人,瀚云是,璋儿是,你也是,如果我一个男人需要你们来照顾感受,岂非活得很失败。”

  董心卿身子一颤,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始终想着报仇,是我的存在让你顾虑重重,深怕会影响到我和瀚云的感情。但是,就在刚才,我突然想通了——”

  “我在意瀚云的感受,想帮他,全因他是与我患难与共、肝胆相照的兄弟,所以他要做什么,我就要帮他做什么,全然没了自己的想法。但实际上,我自己也是恨着穆砺璁的。”

  “我差一点间接死在穆砺璁手中,是桑叔和瀚云救了我。瀚云是个天南地北随遇而安的性子,本就不喜王权约束,但是,碍于身份,他只能去做他不喜欢的事。不论我为自己考虑,还是为真正的瀚云考虑,我都是恨穆砺璁的,虽然这恨意与你和璋儿的相比微不足道,但足够让我选定立场。”

  “你无需为我委屈自己,逃避仇恨从来不是你的本性。这场战争不是我们几人便能左右局势,而是我们要选择顺势或逆势。即便是瀚云,也没有完全选择逆势,我们本就该是一心同体的,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

  “谁跟你一心同体……”董心卿嫌弃似地小声嘀咕一句,却又趴在方烈肩头偷偷地抿嘴微笑。

  方烈对她的心口不一宠溺一笑,也不解释,继续说道:“如果你喜欢朔北,等与你一起了了仇恨,我陪你去。”

  董心卿的两行热泪无声滚落,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方烈,仿佛要将自己挤进方烈的身体里,来报答方烈对自己的理解、包容和支持。

  方烈是个没什么要求的人,粗茶淡饭,败席破屋,他都当做是正常,毫无怨言。

  但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秋雨和乔真,他重新学武,认真又刻苦。

  董心卿将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直到今日,看他一身鲜血、几乎是被沈弄璋背回来,还勉力刺杀掉穆砺璁的侍卫,董心卿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方烈不是个嗜杀的人,更不会随便践踏别人的性命。但刺向侍卫的那一匕首,快而准,是带着决绝的杀意的。

  董心卿知道,方烈是为自己才做了这么多,才能如此干脆,甚至于几乎送掉性命,却毫无怨言。所以,她也干脆地帮助方烈完成刺杀!

  但之后,看着方烈重伤晕倒在自己怀里,董心卿还是慌了。

  在方烈昏迷的这几天里,董心卿想了很多。

  如果报仇需要再搭上自己最爱的人的性命,这样的复仇是否有意义?

  她已经过了九年痛苦的日子,方烈是她痛苦生活中的一洌甘甜溪流,一抹温暖阳光,她不想失去他。

  如果,要保住方烈就要放弃报仇,那么,她……愿意!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选择退一步的时候,方烈速度快速迈了一步。

  有一点恍惚,有些诧异,更有些酸楚,董心卿讷讷地问道:“真的……不觉得勉强?”

  “真的。”方烈平静地答道,“我是医者,诊病从来都是严肃又严谨,最忌拿捏不定。”

  方烈嗓音本就低沉,语气又温柔,听得董心卿仿佛沐浴在和煦的春风之中。两人的体温熨帖着彼此,几乎忘了车厢外面便是寒冬,而这车厢里也极是冰冷。

  “谢谢。”

  “吁——”一声长长的吆喝,马车停了下来。

  “吴大人回来了。”

  有人声传来,是荼芺语,方烈与董心卿听不懂。但另一辆车内的沈弄璋却听懂了,是荼芺战士在与吴悠见礼。

  吴悠本是商队当家,竟然在军中也有重要的身份,令沈弄璋有些惊讶。

  吴悠道:“遇到了恪尊的朋友,一并请了过来做客。”

  “葛将军已经说过,恪尊下令先带客人进后营休息。”战士回答。

  “走吧。”吴悠示意马车前进。

  董心卿掀开车窗皮帘一角,与方烈一同打量外面。

  漆黑的夜里,火把的光亮分外惹眼。

  只从这一角张望出去,便能感觉到这军营大得超乎他们的想象,此时,热闹得也超乎他们的想象。

  一排排全副皮甲的战士们列着队,望向围着熊熊火焰的一座高台。高台上,正有人在用荼芺话说着什么。

  方烈看着仿佛被火焰簇拥的那个戎装的身影,淡淡地说道:“傅柔。”

  董心卿的目光也正落在飒爽的女子的英姿上,听闻是傅柔,竟有些骄傲。

  同样是女子,千军万马都臣服在她脚下!

  沈弄璋掀开皮帘,凝神细听着傅柔的声音。

  “酒足饭饱,客人到来,该是我们一展身手的时候。荼芺大部的勇士们,今夜,我们就在铁甲军的军营里,点起第一垛胜利的狼烟!”

  “好!”

  “好!”

  “好!”

  山呼海啸一般的附和声,震耳欲聋。

  “取战马,出发!”

  “出发!”

第133章 现实残酷

沈弄璋在傅柔率军出征前与她匆匆见了一面,在军营里等了一日,便听到留守军营的战士兴奋地指着东南方的一片浓烟,大喊“成功了”。
  那就是狼烟!

  狼烟升起,代表傅柔已经占领了铁甲军的军营,西朔州,荼芺部已经抢下一半!

  一连等了六日,不见傅柔回来,沈弄璋等人却被带到马车上,向东南而行。

  不同的是,这一次,乔真和秋雨一驾车,沈弄璋则和方烈,董心卿一驾车。

  今年的雪比往年要少一些,经过大量战马的踩踏,已经出现了一条尚可马车通行的路来,但走得相当缓慢。

  走了一天半,马车驶进一片狼藉的战场。

  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完整的、折断的箭矢或插或躺在地面上,尸体横七竖八地陈着,无主的断臂残肢零零散散,甚至一些一团模糊的内脏也暴露在外面,令人不忍卒睹。

  傍晚,马车驶进一处军营。

  没有散尽的烟火遮住了血腥味,僵硬的尸体堆在军营外,等着被马车拉走,埋掉。

  这场景,比之最后的穆阳县城更加凄惨,不由得又激起了沈弄璋和董心卿的仇恨。

  下得车来,沈弄璋才发现乔真和秋雨的车被带去了其他地方,正要询问,一旁的战士已经解释道:“恪尊与三位故人叙旧,另两位客人先带去后营安歇。”

  沈弄璋虽然有些担心乔真和秋雨,但想到傅柔应该不会在自己面前乱来,便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乔真与秋雨都是我的亲人,有劳勇士费心照顾。”

  “沈当家的商队与我们有良好的交易,沈当家本人更是我们恪尊的姐妹,自会用心照顾,请沈当家放心。”那战士听到沈弄璋用“勇士”称呼自己,很是受用,笑着说道。

  方烈与董心卿不知道沈弄璋与他说了什么,但看沈弄璋的神色,也猜出了大概,这里到底还是沈弄璋更熟悉,两人识相地闭口不言。

  三人很快被带进傅柔的帐中,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傅柔靠坐在床头,披着厚实的皮裘,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好。见到三人,目光从陌生的董心卿脸上扫过,落在方烈脸上,眼波闪了闪,主动打招呼:“方先生,好久不见。”

  “傅姑娘,好久不见。”方烈淡淡地打招呼。

  傅柔将帐中其他人支走,微笑着说道:“都坐吧。在荼芺待久了,难得见到这么多故人,也难得一起说一说家乡话。”

  这话听起来很有些落寞和伤感,尤其董心卿也经历过孤苦无依的煎熬日子,非常能体会傅柔的感受,不觉生出一丝同情。

  “你受伤了?”沈弄璋见没了外人,关切地询问。

  傅柔眼睛转了转,捂着左臂答道:“没大事。”

  转头又看向董心卿,说道:“心卿是吧,璋儿之前总念叨你的名字,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傅姑娘好。”董心卿随着方烈的称呼,礼貌地与傅柔打个招呼。虽然对傅柔的经历心有戚戚,也见过傅柔在军前的飒爽英姿,心中羡慕不已,却仍难掩疏离之气。

  傅柔与沈弄璋都是自身带有强大气势之人,但沈弄璋很亲切,让人放心靠近,傅柔却仿佛周身有道坚硬的屏障,令人难以靠近,也不敢靠近。

  “快三十的人,可不是什么姑娘了。”傅柔忽然感叹一句,伸手抚了抚鬓角。

  与沈弄璋和方烈相识,已经九年。

  九年,世事变幻超乎每个人的预料,想一想确实有些唏嘘。

  “日子没白过,年纪也就没白长。”沈弄璋笑道。

  “方先生受了伤,本来不该奔波,不过这里是铁甲军驻地,粮草药材都多一些,对方先生养伤有利,所以才让先生遭了这一番罪。”傅柔笑一笑,转了话题。

  “皮肉伤罢了,有劳恪尊上心。”脸色依旧苍白的方烈适时地更改了称呼。

  “应该的。”傅柔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笑容越发明显,但眼神里的骄傲之下,还带着一抹惆怅和寂寥。

  只是一瞬,傅柔眼底复杂的情绪便消失无踪,又道:“你们先留在这里养伤,等方先生伤好了,再根据时局决定去哪里,可好?”

  听起来很是尊重,但三人何尝不知,不过是换个地方软禁而已。

  “来人,请方先生去药草库看一看,选一些合适的药草,再准备饭食给方先生和董姑娘。”傅柔突然提高声音。

  帐外很快有人进来,将方烈和董心卿带走,只留下沈弄璋一人。

  很快,有人端上饭食给沈弄璋和傅柔。

  吃过后,傅柔拍了拍身边铺着厚皮裘的床榻,说道:“璋儿,来这边坐。”

  “我这算不算僭越呀?”沈弄璋开着玩笑,人已起身。

  “我若连最亲的妹妹都容不下,也不配做荼芺大部的恪尊了。”傅柔笑着伸出手。

  沈弄璋拉住她的手,坐在她身边,问道:“伤势,真的无碍?”

  “本想让方先生看看,但他看起来比我还虚弱,且先让他养养吧。”傅柔带着一点慵懒和疲惫,答道。

  既然不着急,也就无需方烈诊治,又何必这样说呢。沈弄璋心里泛着嘀咕,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简单附和道:“方大哥这次伤得确实很重,昏睡了几日。”

  “穆砺璁放了方烈和董心卿,是与穆砺琛达成了什么条件么?”傅柔没有再讨论方烈的问题,转而问道。

  “我与瀚云在关门山便分开,还不知道他的近况。”沈弄璋老实回答。

  傅柔心下微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沈弄璋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仔细打量着她的妇人髻,柔声问道:“如今战事的胜负即将分晓,你与他可考虑过将怎样面对结果?”

  “他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我做我认为该做的事,互不干涉。”沈弄璋垂下眼帘,淡淡地答道。

  无论嘴上说得多么理智淡定,心里仍旧酸楚,很不舒服。

  “哪怕是在战场上相遇?”傅柔挑眉,问道。

  沈弄璋苦涩一笑,有些自嘲般地说道:“我又不会上战……”

  然而,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她现在岂非就在战场上?

  笑容渐退,沈弄璋抬眼打量傅柔的脸,仔细地在她的神色和目光里寻找她质疑的答案,但是,傅柔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和熠熠的眼神,毫无破绽可寻。

  “做什么,担心我将你骗到战场上去制衡穆砺琛?”傅柔笑道。

  沈弄璋没有马上接话,傅柔的心机,有时她看不透。

  沉思片刻,沈弄璋才郑重地说道:“姐姐,关于钦州边界荼芺战士与义军冲突之事,我答应过葛静敷,绝不会泄露。乔姐与义军没什么深入联系,也想不到这冲突之后的问题。方大哥、心卿和秋雨更与义军毫无瓜葛,希望姐姐不要为难他们。”

  傅柔边听边脱下上衣,露出缠着生布的肌肤,笑道:“你想多了,我不会为难他们——帮我上药。”

  渗血的生布一圈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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