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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妇-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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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砺琛眉头一皱,也心生不悦。

  受害的都是陵州百姓,即便他不是太子,更对王位没有兴趣,却也依然怜惜这些无辜的性命就这么丧命在方是时口口声声的“义军”手中。

  此事错在方是时,又与穆砺璁何干?

  对沈弄璋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忍不住也低声怒斥道:“方是时人面兽心,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你为宏穆关做了那么多,启部现在还与他有粮食交换,他仍敢对你下毒手,可见他并不是要为百姓出头,为傅治报仇,而是想颠覆穆国!”

  “那又怎样?我与你有牵连,他怀疑我本是常理。穆唯朴视百姓性命如草芥之事更多,不该颠覆吗?”沈弄璋瞪着眼睛反驳,存在眼底的泪不由自主地又落下来。

  “你在助纣为虐!”穆砺琛忍不住责备。

  “你怎么会及时出现在村子里?”沈弄璋没有继续与他争吵,猝不及防地换了问题。

  “你在渡口下船,我就看到你了。”叹了口气,穆砺琛答道,“但你身后还缀着一个尾巴,我才没叫你。”

  沈弄璋秀眉一拧,埋怨道:“如果你当时就现身提醒我,这一村百姓怎会遭此横死。”

  “所以是我的错?!”穆砺琛怪叫一声。

  见穆砺琛眼中一闪而过的委屈,沈弄璋只觉心口一疼,忽地没了声音。

  她是疯癫了,竟然迁怒穆砺琛!

  穆唯朴、穆砺璁、穆砺琛、傅柔、方是时,只有眼前这个人身处漩涡之中,却仍想平复这汹涌的暗流。

  垂下头,沈弄璋将额头抵在穆砺琛胸口,双手落在他肩上,小声啜泣着:“对不起……不该跟你发脾气……”

  穆砺琛心中微微一叹,怒气也消了大半,伸手轻轻揽住她背身温柔地轻抚,温声道:“发脾气只是宣泄情绪,对身体有好处,免得抑郁成疾。”

  随即语气严肃起来,说道:“但是,你要答应我,即便再生气,再愤怒,我们也不要彼此憎恨,好不好?”

  沈弄璋双手紧紧抓住穆砺琛的双肩,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看到穆砺琛,就会想到穆唯朴和穆砺璁,心中的仇恨一时不消除,这恨意就不停累积,无处宣泄,好累!

  穆砺琛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此时沈弄璋的眼泪如叶尖的凝露,缓缓滴落在地,但从她手掌的动作中却能清晰地体会到她心中的矛盾和纠结。

  她身上背负着近千人的血债,仇人却又高高在上,非□□不可能报仇雪恨。自己这身份,无论多用心关怀她,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但是,即便知道她痛苦,他也舍不得放开她。仿佛能与她一同体味这痛苦,便是替父兄对她的一种补偿一般。

  他现在只担心沈弄璋太过痛苦,继而会选择放弃自己。

  这段感情几经波折,他不想放弃,也不想沈弄璋放弃,但他确实没有立场让沈弄璋以折磨自己的内心为代价继续接受他。

  心情忐忑,沈弄璋手心里皱巴巴的衣料就如同他此时的内心,比上战场更紧张。

  半晌,沈弄璋的头在穆砺琛胸口蹭了蹭,做出点头的动作,闷声道:“好。”

  穆砺琛咬着下唇,暗暗舒了一口气——她也舍不得自己。这让穆砺琛的心突然无比的踏实,仿佛闯刀山下油锅都能甘之如饴。

  转头看了看周遭,山下的大火仍在烧着,烟火味道已经掩盖了眼下的血腥气。

  轻轻拍了拍沈弄璋的后背,穆砺琛道:“我们先回山洞去吧。”

  沈弄璋没有应声,却配合地站直了身体,任穆砺琛扶着她向山洞走去。

  一边走,穆砺琛一边拾捡树枝,割取干草,到洞里生了火取暖。

  沈弄璋呆呆地双臂抱膝坐在干草堆上,斜靠着石壁。火光照着她沾满血迹的小脸,虽然眉头还紧蹙着,但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

  穆砺琛掏出丝帕,用水囊里的水打湿,一边为她轻轻擦拭血渍,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有启部的粮食做后盾,方是时轻易不会伤害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迫切地想知道关于“杨行”的事,他也知道沈弄璋没有那么脆弱,只要她不想与自己分开,就一定会拿出勇气面对眼前的一切。

  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沈弄璋叹口气,强做笑颜道:“方是时将我的本事都学了去,自然要卸磨杀驴呗。”

  这两年来沈弄璋几乎都奔波在交易的路上,她既然没有解释那些人提到最多的“杨行”,看来是在荼芺部路上出的事。穆砺琛心中默默想着,又擦了擦沈弄璋眼角的血渍,轻笑道:“所有驴加一起也没有你美。”

  沈弄璋淡淡一笑,眉眼仍带着哀愁,右眼的血色还没有完全褪尽,看上去眼眶更加红艳,越发衬着她整张脸有些诡异。

  穆砺琛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声音沉沉地说道:“是因为我吧。荼芺部占领了不少地方,傅柔一定派人联系上了方是时,我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所以你……”

  他以为,沈弄璋为了在方是时面前保住他的身份,设计杀了商队里的宏穆关士兵。

  “别自以为是!”沈弄璋苦笑一声,一歪头,正好将穆砺琛的右手手掌夹在她脸颊与右肩之间,感受他手掌的温热,身子反倒泛起一丝凉意,打了个哆嗦,闷闷地说道:“不论方是时如何对我,我还是会报仇的,你不要怪我。”

  穆砺琛眼神暗了暗,看着沈弄璋坚定又歉然的神色,也坚定自己的猜测——她带着宏穆关的士兵去见了傅柔,傅柔对士兵说了自己的身份,她在返程的路上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所有人知情的士兵全部杀死,只为保住自己的身份晚一些暴露。

  怎么怪她?自己根本没有立场怪她。一直是自己在“强迫”她放弃仇恨,她在他穆家父子之间努力划出敌我的界线,为自己保持着最后的、痛苦的理智。

  如果她可以像傅柔一样狠心到底,直接将自己划归到“敌人”一派,也不至于会痛苦至此!曾经还认为她心机深沉,欺骗傅柔,殊不知傅柔比她刚烈、干脆,更有深渊般城府。

  怜惜地看着沈弄璋,穆砺琛心中酸楚,脸上却一派淡然的笑意,轻声道:“我不会怪你,哪怕死在你手里。”

  豆大的泪珠划过沈弄璋的眼角,落在自己的指尖,又跌落在她衣袖上,“啪”的一声,渗入布料内。

  “继续哭,哭瞎了,你就只能依靠我了。”穆砺琛艰涩地扯开嘴角,故作轻松地笑谑道。

  沈弄璋没什么心情,却还是扬手轻轻地捶了他胸口一下,懒洋洋地说道:“我还有小介、长山、周姐、乔姐,还有大哥,哪有你献殷勤的机会。”

  “他们今后娶的娶嫁的嫁,都靠不住,求璋公主务必给小人一个侍奉公主鞍马的机会。”

  见沈弄璋愿意接话,穆砺琛左手轻轻握住沈弄璋的拳头,伏低做小地笑道。

  沈弄璋歪着头,呆呆地打量强颜欢笑的穆砺琛,心里想着这份感情最终会结束在哪里。是穆砺琛最终不忍见自己与他父兄死斗而黯然离开,还是等自己报了仇,他再来杀自己为他父兄报仇。

  不论哪一种,结局都不美好,早在外湖的寨子里,她决定与他疯狂一次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如此一想,便又想到了自己该如何报仇。

  方是时要杀自己,宏穆关回不去了。保障义军粮草供应的路线她都已经铺好,方是时确实已不需要她。

  傅柔已成了荼芺部的英雄之妻,自有无数族民敬重,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可帮助她的。

  自己报仇?连穆砺璁和穆唯朴的影子都找不到……

  仇还没报,路却仿佛到了尽头。

  穆唯朴昏庸、穆砺璁残暴,这是逼得民不聊生的根源。方是时身为义军首领,却纵容士兵残杀其他州县的无辜百姓,其冷血与残忍与穆家那对父子有何区别。

  沈弄璋想不通,方是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将自己的英名亲手毁去。

  绞尽脑汁地为方是时的行为寻找理由,却始终遍寻不到,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喃喃道:“他们怎么忍心对那些百姓下手?!这里是邛州与陵州交界,不是更应该与百姓好好相处,争取他们加入义军吗?”

  这不过是她心中所想,还不知道自己已然说了出来。

  “他们一身山匪的打扮,正是为了让百姓惧怕他们,然后逼迫百姓进入邛州,这样才有叛军的保护。”穆砺琛淡淡地解释。

  沈弄璋忽地收敛了心神,因穆砺琛的答案而不敢置信地瞠目。

  方是时会用这种卑劣的方式逼百姓投靠他吗?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还在与启部交换粮食,仍旧敢暗杀自己,想来这卑劣的手段他使得出来。

  想到这里,不由觉得心寒,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冷战。

  “璋儿,去曙州谈好桐油的买卖,我们安安心心地打理商队,打理船队,不再参与这里的一切,好不好?”察觉到沈弄璋心绪的剧烈起伏,见沈弄璋半晌没有说话,穆砺琛觉得此时机会难得,柔声说道。

  曙州,都城曙城就在那里。

  桐油、盐、茶……

  对!自己还有机会!

  眼中精光乍起,忽然又被穆砺琛的温柔触动,沈弄璋转过目光盯着火堆,片刻才坐直身体,双手合起将压在脸下的穆砺琛的手掌捧在手心,黯然地应了一声:“好。”

  然而,心里的另一个她却不敢面对穆砺琛,只是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第97章 穷奢极侈

两人根本毫无睡意,干坐到树枝烧完,洞中漆黑一片,各自找了一个地方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衣,便又起身下山。
  好在穆砺琛带沈弄璋离开房间时将她的包袱也背在身上,两人倒是没损失什么。

  村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仍有零星的火焰在跳跃着。

  沈弄璋跪在焦土之上,默默祭拜因她而惨遭杀身之祸的百姓,之后寻到水井,将手上、脸上的血迹彻底洗掉,头发上粘着的血渍也简单清理一下,继续上路。

  因为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两人完全没有回避路线,打算如果在路上碰到了那些伪装是山匪的士兵,就继续杀个干净,也算为那些百姓报仇。

  到了这个时候,经历了几次杀戮的沈弄璋已经再不是看到喷涌的鲜血就浑身无力的累赘,而是压抑着所有的仇恨,敢于主动攻击的愤怒杀手。

  然而,越是想要遇见那些人,却偏偏越是遇不到。

  二人风餐露宿,按着赵必功给的地址去寻他,希望能让他引荐一下曙州的桐油大贾。

  沈弄璋带着盐塘县的粗盐到盛州吉云县贩盐时,便是赵必功牵线,与陵州盐商程书安达成了长期的粗盐生意。虽然之后这生意便全权转交给了方是时,但沈弄璋还是感谢赵必功的引荐。

  而且,在流香县与李立申再会时,李立申告诉她与穆砺琛,将他的雅馥商队引荐给曙州桐油大贾的也是赵必功。

  桐油是穆国的重要产物,虽然由悦和商队经营,但实际的监管权限却在官府手上,每笔交易都需要登记,不可私下交易。

  这自然是明面上的规定,实则操作起来却还是有漏洞可钻。比如悦和商队对聿国商家报个高价,少换些粮食,实则这些粮食却是用平常价格交易,即可省下不少桐油,再偷偷转卖给其他人从其牟利。

  但这些操作十分麻烦,悦和商队也无法直接将桐油转出桐州,需要经过伪装方可。所以,即便沈弄璋已经从王一坪那里得知了悦和商队的困境,也没有打算亲自去桐州与他们谈交易。

  一来她需要长期稳定的合作,二来是这样折腾下来,并不能节省多少,反倒多浪费了时间。

  桐州生产的桐油每年都要进贡到曙州的敦县,因敦县城守着穆国的内河敦河,这条大河流经穆国五个州县,承担着穆国大部分的水运。

  桐油经由敦河运往其他州县,再转运到另外几个州县。

  因为桐油存储在敦县,用不了的都会被某些经手的仓吏导出来卖掉,李立申便是因着这个契机,用聿国最好的香料换了大量的桐油。

  沈弄璋有罪案在身,曙州不仅是都城所在地,敦县更是各种龙蛇混杂,很容易碰到穆砺璁的眼线,不宜高调抛头露面。因此,她想请赵必功代表翰章商队出面去谈,之后定下交货地点交易便好。

  遗憾的是,赵必功并没有在家,赵妻说他去了曙城,尚未回来。

  沈弄璋决定先留在陵州,等等赵必功,借此机会去拜访了程书安。

  之后返回赵家,赵妻说接到赵必功手信,他还将在曙城逗留一些时日,尽量在年前赶回家过年。

  对于赵必功临近年底仍不能回家,赵妻似乎心事重重,很是失落。

  然而,无论沈弄璋和穆砺琛如何询问,赵妻都只推说今年事忙,可能在曙城耽搁了,所以无法赶回。

  二人疑窦丛生又得不到答案,问出赵必功在曙城的落脚地点,决定冒险去曙城探探情况。

  十二月十五的中午,沈弄璋与穆砺琛水陆交换行进后,到了曙城。

  前些天曙州下了一场连续五日的大雪,今日仍旧细雪蒙蒙,很冷。

  步行在通向曙城的道路上,路边的村庄被一片大雪掩盖,田地里有不少人影,正在翻弄厚厚积雪之下的东西,不知是番薯、芋头还是野蔬。

  远处有几个人厮打在一起,隐约听得是在争抢几个芋头。

  面对阔别六年的曙城,穆砺琛再踏上这片城土,首先入眼的竟是这样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更令他想象不到的是,到了城门口,城门士兵正在殴打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那少年怀中抱着一个水囊,死也不肯松手。直到被打得昏死过去,士兵才从他怀中扯出水囊,打开闻了闻,便将水囊里的东西倒进旁边的一口大铜鼎内。

  昏死的少年被两个士兵扯着瘦弱的手臂,不知拖到哪里去了。

  淡淡的血腥气被凛冽寒意和莫名的香气掩盖,瞬间消逝。

  穆砺琛进城时特意瞄了一眼铜鼎,里面是桐油。

  没了瘦骨嶙峋的少年,再看迎面而来的满树繁花,沈弄璋和穆砺琛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城中路边槐树上竟然别开生面地开出了红色或粉色的花朵,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主街上商肆林立、幡旗招展、彩灯流光,人头攒动。

  不少人都瑟缩着脖子,揣着双手探头探脑地看着树上的绢花,窃窃私语。

  小孩子们倒是不怕冷似的,这一堆那一伙地抓着积雪打着雪仗,完全没有因为房顶屋檐和路边的积雪而减损半分热闹,更不知城门口刚才一个与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被毒打一番。

  不要说贤门城,便是聿国伊州的都城怡城也没有如此奢华景象,完全看不出西北邛州的义军对这里有什么影响。

  此时,在主街之上,还有为数不少的人正在一株老槐树下面架梯忙碌。

  其中一群人身着黑色布衣,正踩梯子的踩梯子,爬树的爬树,到了一定高度,便停下来,从肩膀上的褡裢里取出一朵朵红色或粉色的绢花,细心地系在叶子几乎落光的槐树枝上。

  其中一个少年,因着个头矮小身子轻,爬到了树枝最高处,踩着细细的树枝,颤悠悠地系着绢花。

  眼看着那树枝越来越弯,越来越弯,正在两边店铺外面挂灯的另一群玄色布衣的人们一边笑着一边喊:“断!断!断!”

  “咔嚓”一声,树枝果然折断,连带着少年也跌了下来。

  主街正中这株槐树有几百年树龄,高度几近十丈,少年随着断枝落下,尖锐的小枝更是扎进少年的胸腹和大腿中,痛得少年大声惨叫起来。

  玄色布衣的人们闻声又哄笑起来:

  “快去叫你家朱管家取绢布来,染出来的可是正正的大红色。”

  “跑哪里来得及,得骑马呀!”

  “对对对!高头大马,快些牵来骑上,一眨眼功夫就到了朱府,绝不耽误事儿!”

  ……

  很快有黑衣之人跑过去将少年抬起,忿忿地对着起哄的玄衣之人吼道:“可别小气,多灌些油,免得亮不到元宵节,折损了阳寿!”

  穆砺琛与沈弄璋皱眉,看得出这两伙穿着布衣之人都是奴仆,只是这衣料颜色的染料却金贵得紧,黑衣那家既姓朱,让穆砺琛想到一人——朱毅,穆国御史大夫。

  另一伙儿的态度敢如此嚣张,怕是丞相石弥生府上的恶犬家奴。

  与沈弄璋对视一眼,不明白将这满街树枝系上绢花意欲何为,正纳闷间,穆砺琛忽然察觉到身后有细微的声响,刚要转身,便听一人在他们身后轻语:“是我,方烈,跟我走。”

  二人均是一阵惊喜,默契地转过身,看着前面一丈远处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高瘦背影,背着一个简陋的药箱,可不正是方烈。

  三人始终保持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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