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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月传5-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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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姝却冷笑道:“如今你才是大王,任何事当自己做主才是。有些讨厌的人,你早早将他们清了出去吧。”
  秦王荡一怔:“何人?”
  芈姝站起,冷冷地道:“当日何人曾与我母子作对,何人就不能再留了。
  
  第二章 别咸阳
  
  芈月被带出去以后,便在偏殿等候,过了半日,才又被带回去见芈姝。
  此时芈姝见芈月进来,却不说话,只拔下一根金簪,挑动着铜灯里的灯芯。好一会儿,才用悠然的口气说:“你想不想知道,你儿子要去哪儿为质?”
  芈月摇摇头:“不知道。”
  芈姝道:“燕国。”见芈月露出了惊诧之色,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觉得奇怪吗?燕国有孟嬴,可一向与你交情不错。”
  芈月缓缓摇头:“我的确猜不透。”
  芈姝捂着嘴,忽然笑了:“说到燕国,我忽然想到一首诗:‘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其实,这首诗,应该是我送你归楚更为适合啊!我想,没有了你,我以后一定会觉得有些寂寞的……”这首诗出自《诗经·邶风》,据说是描述卫庄姜送戴妫归国,姐妹情深、依依不舍,此时从她口中说出,却是充满了恶意和嘲讽。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向芈月戏谑地道:“你以为我会让你也去燕国吗?哈哈哈,怎么可能?是啊,樗里疾倒是维护你们,我自然不能不给他面子。让你儿子去燕国,想必他会放心。可是这一路上冰天雪地,千里迢迢,但愿你的儿子有命能够活着到燕国。至于你嘛,你会永远永远地留在这秦宫之中,还有那魏氏,还有那些曾经得意过的贱人。你们要每天在这椒房殿中跪在我脚下,看着我贵为母后,看着我儿君临大秦,看着我子孙承欢膝下……而你,永远也无法知道,你的儿子是生是死,是苦是痛,是穷是辱!这样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媵就是媵,别妄想爬到正室的头上来,更别妄想翻身!”
  芈月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是一片死寂。
  芈姝说了半日,见芈月神情冰冷,自己也没趣起来,便挥挥手令人将她带了出去。
  四名内侍押着芈月走过长长的宫巷,忽然一阵风起,刮得一名内侍手中的灯笼都熄了。
  风将几片树叶吹到芈月脚下,芈月俯身捡起一片叶子,轻轻一叹。
  一叶落,而知秋季至。这个夏天,过得真是漫长啊。
  回到常宁殿中,依旧是守卫森严,如今能够进殿在芈月身边服侍着的,也只有她从楚国带过来的两个侍婢女萝与薜荔了。
  芈月一回到房中,便整个人脱力躺下了。
  薜荔在室内忙来忙去,借以把风。女萝则拿着帕子为芈月拭汗,借机在她耳边低声道:“奴婢已经派人联络上了魏冉将军和巨子,若是八子一声令下,便可将这咸阳城搅得大乱,再加上诸公子皆有私心,必可逼使惠后不得不让诸公子就封。”
  芈月却长叹一声:“晚了。”
  女萝一惊:“如何晚了?”
  芈月冷笑:“我所有计划的前提,就是当她是一个正常的人,会为了她儿子的江山稳固而妥协。便是她愚蠢,至少樗里子还有太子荡,会懂得顾全大局,制止她做得太过。没想到,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疯狂,一样没有理性。而樗里子——他实在叫我失望,我知道太子荡是无法阻止他母亲的,却没有想到,樗里子竟连昭阳的手段都没有。这个人……所有的聪明才干,都用在了为君王效力上,却没有足够的强横与手段啊!”
  女萝大惊:“出了什么事?”
  芈月叹道:“子稷要去燕国为质,明日殿上就会宣布。我不能和子稷分开,因此我也要想办法和他一起去燕国。计划有变,你去通知缪辛、魏冉,当依计行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院子里蝉鸣叫得欢,掩盖了屋内的絮絮密语。
  傍晚,女萝去膳房拿晡食,去了很久才回来。芈月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这一夜中,咸阳宫内外,不知有多少人在密谋、奔走、策划、调兵。
  凌晨,钟楼上晨钟响起。
  咸阳殿外,群臣已经聚在一起,随着晨钟响起的声音,一个个走进殿中。
  而此刻,常宁殿庭院中,四名内侍走进来,向守卫出示令牌:“惠后有令,带芈八子。”
  守卫已经对近日来芈月频频被带走的事情见怪不怪了,连令牌也不验就让开了。
  早有准备的芈月看见四名内侍进来,就已经站起来。
  原本站在最后面的内侍上前一步,抬起头,正是缪辛,他低声道:“八子,咱们走吧。”
  芈月眼眶湿润,她借转头之机拭泪:“缪辛,有劳你了。”
  今日朝堂之上,芈姝就要宣布嬴稷入燕为质,她必须要赶到朝堂之上,及时在他们说出此事之后,在群臣面前,要求母子同去燕国。
  否则的话,燕国迢迢数千里路程,没有她在身边,以嬴稷十来岁的年纪,根本逃不开有心人的阴谋算计。
  缪辛退后一步,忙道:“这是奴才无用,才令得芈八子、公子稷受苦。”
  芈月点点头,见他身边的三个内侍均显得身手矫健,她却从未见过,便问:“这几位,是大监派来的吗?”
  缪辛眼中露出激愤之色,哽咽道:“阿耶……阿耶早就死在缪乙这个贼子之手了!”
  芈月怔住了。她实是没有想到,缪监竟然已死,那么如今缪乙在宫中掌控了一切,缪辛这次要助她上殿,岂不是要冒更大的风险?她忧虑地看向缪辛,缪辛却是长揖一下,退到一边。
  芈月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这一步,她是必须要走出去的。如果她走不出这一步,那么全盘皆输,死的就不止眼前的这几个人了。
  她心头一痛,朝四人敛袖一礼:“多谢四位。”礼毕,她昂首,在四名内侍的陪同下,走了出去。
  外头的守卫不以为意,看着芈月走了出去。
  长长的宫巷,似乎走不到头。芈月抬头看着日影,只觉得心中焦急,恨不得飞跑起来。然则此时,她却又不得不一步步地保持着距离向前走着,为了避免被人疑心,只能装作是被身边的四名内侍押送一样走着。
  长巷尽头,便是一重重宫门。自这里到咸阳殿,要先出了内宫之门,再经过一条宫道,再入外宫之门,再经过一条长长的廊桥,才能够进入咸阳殿后门。
  芈月不禁紧张起来,低声问:“前面咱们能过去吗?”
  缪辛眼中有着隐忧,口中却道:“八子放心,奴才都已经安排好了。”
  芈月问:“这几重门,缪乙都没有安排吗?”
  缪辛低声道:“这几重门今日值班的人,都是原来阿耶的心腹,缪乙初接手,他也没办法把人都换了的。”
  果然,一重重门走过去,那些原来的守卫,都似得了眼疾一样,见她过来,却似没有看到一样,不但没有阻止,反而个个转身离开。
  芈月来到咸阳殿后门,脚步微一停顿,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缪辛。
  缪辛点头:“八子放心,奴才一切都安排好了。”
  芈月拾级而上,却见守在门口的两名内侍退后一步,让她走过。
  芈月回头看了看缪辛等四人,似要将他们的脸都记住。最终,她毅然回头,直奔大殿。
  把守门口的两名内侍和那四名跟随的内侍交换了眼色,均迅速离开。
  芈月奔到大殿外,但听得此时朝上已经是一片寂静,唯有樗里疾一人独自站在殿上,宣读着诸公子的分封:“封公子恢为蜀侯,公子稷入燕国为质……”
  樗里疾念完,合上手中的竹简,问道:“各位卿大夫,可还有什么话说?”
  却听得一个声音:“我有话说。”
  樗里疾惊诧地看向殿外。
  芈姝闻声亦是霍地站起。
  众人看着殿门口,却见芈月沐着日光,一步步走入。
  芈姝惊怒交加,问道:“你怎么会来?”她不是被囚禁在常宁殿了吗?她如何能够出来,又是如何闯过重重门阙,进入朝堂的?
  她自认为已经掌控了后宫,可是此刻,她却发现看似受控制的一切,并不在自己手中。刹那间,她心里升起一股恐惧来,更有一股不可抑止的杀意。
  芈月走到大殿正中的台阶下,跪下,行礼参拜之后,才答道:“我是公子稷的母亲,如何不能来?”
  芈姝气急败坏地问:“你来做什么?”
  芈月端端正正地行礼:“臣妾请求惠后与大王开恩。公子稷尚未成年,此去燕国,千里迢迢,他独自一人,如何上路?母子连心,臣妾请求允准臣妾与公子稷一起上路,也好照顾一二。”
  芈姝冷笑:“我若不允呢?”
  芈月朗声道:“先王生了二十多位公子,兄长们皆列土封疆,唯有公子稷年纪最幼,却要去那冰雪满地的燕国为质,这公平吗?”
  芈姝道:“正是因为公子稷年纪幼小,未立寸功,不好列土封疆。此去燕国为质,乃是他身为嬴姓子孙应尽的职责。”
  堂下众臣,顿时议论纷纷,一片嗡嗡之声。
  芈月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妾不敢有违,公子稷也不敢有违。只是惠后乃先王正后,请惠后以先王诸子为己子,稚子无辜,请惠后怜惜。”
  芈姝道:“无此先例,我不敢开此例。”
  芈月道:“母子连心,若惠后不能答应,臣妾唯有一死。”
  芈姝冷笑道:“放肆,此乃大臣议政的朝堂,你敢胡来?”
  芈月道:“当日惠后身边的女御,也曾经在这朝堂之上,为了她曾经对公子稷投毒之事,为惠后辩诬,而剖腹明志。如果惠后不肯答应臣妾所请,臣妾愿意圆满了惠后的心愿,也在此剖心明誓,与我儿生死同归。”
  朝上众臣更是哗然,如针般的眼神看着芈姝,甚至流露出明显的质问。
  张仪出列,振臂疾呼:“惠后、大王、樗里子,您三位当真如此铁石心肠?先王在天之灵,可是看着呢。”
  庸芮见状亦上前一步,跪下道:“臣请惠后、大王恩准,公子稷尚未成年,不能无母,若不能免其入燕,当允芈八子跟随照应。”
  群臣本已被煽动情绪,见状便三三两两出列道:“臣附议。”
  眼见附议的人越来越多,张仪也跟着跪下道:“臣也附议。”
  樗里疾看了看左右,叹息一声,也上前跪下道:“臣请惠后、大王恩准。”
  芈姝死死地看着芈月,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甘茂本欲为芈姝说话,却见大势已去,只得也上前跪下道:“请惠后、大王三思。”
  秦王荡本就对母亲的偏执不以为然,此刻见群臣汹汹,只得长叹一声,站起来道:“母子天性,岂忍分离。寡人准了。”
  芈姝惊怒交加,嘶声叫道:“大王……”
  秦王荡却是一拂袖子,道:“退朝。”
  见秦王荡已经转身向后走去,芈姝不甘心地站起来,狠毒已极地看了芈月一眼,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芈月看着芈姝的背影,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身子软了一下,险些趴倒在地,又迅疾用手撑住了。
  庸芮伸手欲扶,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张仪拍了拍他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芈月站起来,挺直了腰杆,一步步走出咸阳殿。
  她走出殿外,便见缪乙脸色铁青,早已亲自带了数名内侍候着,见了芈月便挤出一丝笑来,口气却是极憎恨地道:“奴才奉命,护送芈八子回常宁殿。”
  芈月并不看他,一步步慢慢走着。
  缪乙跟在她的身后,也只能一步步慢慢走着,却在口中发出低低的咒骂之声。
  芈月恍若未闻,仍然慢慢走着。如今这一仗,她已经赢了,但是芈姝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下一场仗,依旧艰巨。
  一直走到常宁殿,果然见原来守在她门口的四名守卫已经不在,想来是办事不力被撤换了。如今却是换了十名守卫,全是陌生面孔。
  缪乙阴恻恻地道:“奴才奉命,把芈八子送回常宁殿,不知道芈八子还有何吩咐?”
  他只道芈月必不会说话,不想芈月却点头道:“有。请代我问问惠后,我与我儿,何时出发去燕国;以及可否将公子稷送来,我也好为他准备行囊。他终究是先王之子、大秦公子,总不好让他准备不足上路。”
  缪乙的脸都扭曲了,却不得不答道:“奴才自会向惠后禀报。”
  芈月却又道:“但不知惠后准备让我们带多少人上路?我与公子稷素日用惯的奴婢,可否带走?”
  缪乙仍是阴阴地道:“此事,奴才亦当禀过惠后。”
  缪乙走后,薜荔对芈月低声道:“宫中内外的人都被换走了。”
  芈月轻叹一声:“这一日,迟早都是要来的。”
  这一夜,宫中展开清洗,无数内侍宫娥,皆被带走,消失。
  这场清洗,其实迟早是要来的。只是缪乙之前毕竟要忙的事太多,也正准备慢慢布局控制宫廷,但白天发生的事情,让缪乙恼羞成怒,终于不顾一切下手了。
  霎时,宫中人心惶惶,受惊的秦惠文王众嫔妃自内宫递出消息来,更令得朝堂也是人心惶惶。
  芈姝满心不愿就此将芈月放走,但这种惶恐不安的气氛,最终促使樗里疾再三向新王陈情。而秦王荡亦是不耐烦这种后宫妇人的纠缠不休,于是下旨,令芈月母子半月内出宫,前往燕国。
  秋风瑟瑟,天色阴沉,黄叶飘零,西风凛冽。
  秦宫宫门外,几辆简陋的马车,一队肃杀的兵士,一名武将牵马站在马车前,一脸的不耐烦。
  一群侍卫押着芈月母子走出宫门,他们身后只有女萝和薜荔各背着一个青布小包袱,再无其他。
  缪乙已经在宫门外,对芈月母子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芈八子、公子稷,这位是派驻燕国的杜锦大夫,由他护送您二位入燕。奴才在这里祝您二位一路顺风,万事如意了。”
  芈月转头看去,见那杜锦脸色阴沉,面相颇为不善。
  她微一点头,拉着嬴稷登上马车。
  缪乙忽然尖厉地笑了一声:“芈八子就不问问,还有一个人去了哪儿?”
  芈月骤然转头,看着缪乙。
  缪乙冷笑道:“缪辛已经被杖毙,芈八子就请放心上路吧。”
  芈月心头一痛。她能够从禁宫中脱身,顺利及时地出现于大殿之上,抓到机会迫使芈姝答应让她与嬴稷同往燕国,正是缪辛动用了他在宫中的所有人脉。而此时刚好芈姝新接大权,缪乙一心在找遗诏和玄鸟令,这才使得缪辛可以助她成事。
  只是,缪辛这个嬴驷送给她的小内侍,忠心耿耿,随侍她多年,终究还是如此牺牲了。由缪辛又想到了缪监,大监于先王之世,在宫中深不可测,先王一去,连他也不能保全。
  大厦倾,曾经被庇护于这大厦之下的所有人,都将遭受灭顶之灾。此刻她怜缪辛缪监,但在他人眼中,她又何尝不是一个即将倾覆的牺牲品呢?
  薜荔失声惊叫:“缪辛……”她怒视缪乙:“你这禽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缪乙冷笑:“这就是不识时务的下场。你们两个,若是后悔了,跪下来向我请罪,我可以免了你们跟着去燕国送死。”
  女萝拉住愤怒的薜荔道:“别冲动,我们一定会有机会为缪辛还有大监他们报仇的。”她抬头看着缪乙:“大监死了,总会有人为他报仇的。缪乙公公,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可都要小心没头起床。”
  缪乙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发作,看了看周围,却忍下来,冷笑一声道:“二位阿姊倒要小心死在荒郊野外,尸骨无存。”
  马车驰出咸阳城。
  芈月掀帘,看着渐渐远去的咸阳城。这座城,她是曾经如此迫切地想逃离,甚至准备不再回来。可是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咸阳,我今日离开,可我必将再回来!否则,我对不起那些为我而死的人。
  此时此刻,有两人站在城头上,看着芈月的马车远去。
  樗里疾道:“张子既然不放心,为何不下去送她一送?”
  张仪长叹一声:“我无颜见她。是我将她留了下来,却陷她于如此险境而不能相救,又有何脸面相见!”
  樗里疾道:“你是怪我最后没有站在你这一边吗?”
  张仪冷笑:“你自问对得起先王便是,横竖是你们嬴姓天下,与我等何干?呵呵,枉我当日,还认为秦国能够是一统天下之国呢。”
  樗里疾长叹:“我知道张子怨我,可是,我不是你。你能够把天下当棋盘,把秦国当赌注,我不能。秦国可以不是一统天下之国,却不能在我们手中折了。”
  张仪冷笑:“燕雀贪恋屋檐下的草窝,鼠目寸光,以为保得住这个小窝便是安全。却不知风暴一来,唯有鲲鹏之大,方能够乘风而上。”
  樗里疾沉默片刻,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个,还有何用?”
  张仪亦沉默,也不想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在今天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只看着芈月马车远去的方向,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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