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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逞窈窕-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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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来,盘算了一会,忽然冷笑,“大概是戴申唆使佞臣在陛下耳中鼓噪,陛下因我无故攻打晋阳,大军滞留河东的事很不满。”
  “朱邪诚义率十五万人马犯京畿?”韩约也急了,凑近温泌,“难道戴申意在京都,不在河东?”
  “也可能是声东击西。要是奉诏将全部人马调往京畿,岂不是被调虎离山?”温泌拧眉思索,对韩约道:“你即刻书信给秋堂,问问他情况。”
  “是,”韩约往外走时,眼睛还在看他,“万一真是朱邪诚义率大军犯京畿……”
  “寡不敌众,让秋堂退避三舍。朱邪诚义是要和三辅叛军混战,还是进京都烧杀抢掠,都由他。”
  韩约张大了嘴,一时心思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应了一声,“好。”要出门前,他回头正见温泌把那浸了水的制书撕得稀烂,最后投进铁釜下的火堆中。水汽迎上火舌,发出“滋”一阵绝望的轻响。
  温泌对韩约做出一个禁声的手势,“别传出去。”他特意指了指旁边吉贞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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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朱旗曳日(九)
  洪灾后的晋阳,城里城外,死寂一片。
  韩约率军安心在蒙山上等着洪水退去。他知道,此刻城里还群情振奋,打算负隅顽抗呢。等过个两三天,粮食没了,牛马都死了,百姓和士兵们都要趁夜摸黑逃走了。
  卢燧他不惧。他心里还在琢磨那纸诏令。
  诏令没了,传召的人也被毁尸灭迹了。温泌是打定了主意要抗旨不遵。久等援兵不至,朝廷会是什么反应?朱邪诚义麾下那些沙陀兵,进了京畿,天都要翻个个吧?
  余后几天,风平浪静。韩约那颗提起的心也渐渐放下去了。兴许,没等到朝廷给温泌治罪,叛军就把小皇帝从龙椅上揪下来了。他胆大包天地想,目光所及,见清原公主和温泌形影不离的,他难免有点愧疚,寻个借口下山去了。
  时近九月,蒙山上烟松结翠,霜柿垂红,元龙八年的夏倏忽而过。晋阳被围已过三月,汾水决堤后,过了半个月,洪水才渐渐退去。
  自蒙山上俯瞰城外,茫茫的水中漂浮着死牛死羊,时而还夹杂着死人,像被随手洒下的一把灰白麸皮,随水流走。
  韩约有些担心。来回看了几趟,同温泌道:“死了这么多牲畜,怕瘟疫横行,得遣医官去采买药材。”
  温泌从枝头摘下一只红彤彤的秋柿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他蓦地想起,兵荒马乱中,吉贞的生日都过了,她自己没提,他也忘了。
  “叫大巫来,进城后,驱一驱邪气。”他把秋柿子在身上蹭了蹭,转身去找吉贞。
  吉贞最近手上包扎的伤口痊愈了,右手指腹留了一点小小的泛白疤痕。她怕这疤痕好不了了,在帐中拿着他的《六韬》翻看,脸上愀然不乐。听温泌提起生日一事,她一怔,接过红灯笼似的秋柿子摆在案头,微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以往在宫里,他们都提前一个月筹备。陛下不知我人还在晋阳,那些赏赐兴许都送到范阳去了。”
  温泌心里有鬼,他虚浮地一笑,反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吉贞在范阳公主府邸那些奇珍异宝,无不是先帝和皇帝的赏赐。她来了兴致,如数家珍般,把那些宝物的来历一一讲述给温泌听。温泌连她案上摆了些什么都不记得,哪听得明白?他随口应着,忽然突发奇想,“攻下晋阳,请旨将龙城作为你的封地,怎么样?”
  吉贞摇头,“本朝公主只有食邑,没有封地的先例。”
  温泌很豪爽,“没有先例,可以有后例。你只说想不想要。”他掌握河东边军,讨一座城,不算什么。
  吉贞两眼盯着《六韬》,好似看得入神。一顿,她放下书卷,两眼明若星辰,“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温泌一手扶案,霍的起身。
  九月中,洪水彻底退去。晋阳城中大乱,百姓逃离,士兵也少了数千,所剩者,多染疫病,困顿不堪。韩约休养生息半个月,如猛虎下山,直扑城门。四面坚固的城墙被洪水浸泡了许久,稍一撞击,便轰然倒塌。
  顷刻间,往外逃的,往里冲的,乱作一团,韩约见卢燧麾下人马已经溃不成军,索性不去理那些散兵游勇,率精兵满城搜捕卢燧本人。
  卢燧正在晋阳郡守府,府中守兵已经作鸟兽散,卢燧头发半白的一个老者,端坐在案后。
  被困半个月,他好像突然衰弱了。脊背弯了,眼珠泛黄,说起话来,喉咙里牵絮拉丝,仍然是慢,一字一顿的,“殿下,臣有幸,又与殿下见面了。”他抖着胡子,对吉贞微微一笑,然后眼睛落在温泌身上。
  这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的血,一半来自低贱的奴婢,一半来自野蛮的胡虏。世风日下,纲纪松弛,高门贵族相继没落,令这种胡汉相交的贱种掌握了国之权柄,卢燧深觉悲凉,胡子半掩的嘴唇,对温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当初先帝欲赐汉姓给郁羽林,询问我等,我请先帝赐他温姓,”卢燧故意卖个关子,“使君可知为什么?”
  温泌把横刀拄在地上,他立在卢燧对面,肩挺背直,面色从容,“为什么?”
  “殿下聪慧,必定能猜中。”卢燧明显厚此薄彼,对吉贞时,神情温和不少,提起先帝,他脸上犹有缅怀之意,“古时苏公,避难改姓,辅佐周武灭商,封于苏,国于温,下辖河内与河东郡邑。郑国势大,桓王欲让温国于郑,苏子遂外通夷狄,以致夷狄灭温。臣不过想提醒先帝,温通夷狄,祸患中原之心,自古有之……咳!”
  他咳得惊天动地,咳过之后,更委顿了。上了年纪的人,一旦经历挫折,便再难振作。卢燧抹去眼角的泪滴,痛心疾首地说:“殿下,你不该舍戴而就温,大错特错!”
  韩约没想到这老货快咳得快喘不上气了,还要抓紧机会挑拨离间,喋喋不休,他冲上前,刀尖指着卢燧,怒道:“使君看你年迈,原本准许将你招降,你再多嘴,这就受死吧!”
  卢燧哈哈大笑,一口痰险些吐到韩约脸上。他一双拖刀眉,簌簌地抖,“竖子,你当某怕死?某孤立晋阳,夹缝求存,原本就没想着苟活。温泌手下边军十万,我这一万的团练兵,不过螳臂当车而已!我只是不愿以后这胡虏成事,我成了举城叛降的第一人,恶名流传,遭后人唾骂!”
  吉贞听卢燧越骂越难听,不断去看温泌脸色,见温泌从泰然自若到怒不可遏,慢慢手挪到了刀柄上,吉贞怒斥一声:“卢燧,住口!”
  话音未落,卢燧突然起身,往韩约刀尖一撞,利刃自胸腔穿透,他的身体在公案上支撑不住,颓然倒在椅上。
  “殿下,”卢燧口鼻喷血,含糊不清地对吉贞道:“立即与他决裂,待戴使君克复河东,兴许还会对你……”
  温泌抬脚将椅子踢翻,卢燧倒在地上,不动了。
  韩约把刀拔了出来,在卢燧身上拭了拭,转头看向二人,“死透了。是要拿去枭首示众,还是给他安葬?“
  吉贞对卢燧最后那句遗言十分厌恶,但还是抢先道:“人已死,给他安葬了吧。“
  韩约看着温泌的眼色,对吉贞道:“殿下,这老东西临死嘴硬,且心怀叵测,意在挑拨,殿下不必对他太过怜悯。“
  “我并没有怜悯他。“吉贞平静地说,”不过百姓才遭洪灾,又要亲眼见郡守被枭首,怕人人自危,城中守兵更想逃走了。“
  “殿下说得也是。“韩约见温泌没有表示,知道是默认了,便召集人手来挪卢燧尸身,并去招降城中守兵,搜拣残留的器械粮草。
  刀没出鞘,卢燧先自己寻死了,温泌满腹郁气无处发泄,一刀把卢燧的铜符劈开,一脚踢飞,便往外走。
  吉贞见他摔打,知道是又要发作了,她不吭声,离他远远地。
  温泌走到院中,忽然回过头来,皱眉道:“你刚才出言阻止,是怕我杀了他?难道他不该死?“
  “该不该死?“吉贞斟酌了一下,说:“此事应有陛下决断。卢燧乃中书令、晋阳郡守,国之重臣,不该这样轻率。”
  陛下?陛下这会怕已经被朱邪诚义吓得满宫窜了。温泌冷冷地一笑,欲言又止,他只能闭上嘴,掉头就走。走出好远,他扔过来一句,“等戴申来了,我要打断他的两条腿!”
  安葬过卢燧,韩约查问左夔尸首,遍寻不着,只能用稻草绑成躯体,穿戴上旧日衣冠,立碑下葬。本还要请朝廷追封,但朝中此刻恐怕鸡飞狗跳,也顾不上,温泌只使韩约好生安顿了左夔的家人,又与众将在他碑前祭了几壶仙酿,亦算告慰亡灵。
  卢燧已死,城中那些流民地痞凑成的团练兵,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不到半数,韩约大略检视过了,回来禀报温泌,“都是乌合之众,一不会骑马,而不会射箭,阵法行伍一窍不通,要收编,还怕浪费粮草,不如放他们各自谋生去吧。”
  “不好。”温泌不赞同,“这成千上百的壮年,随便放出去,要落草为寇,又是河东之祸。”洪灾时韩约手下也折损不少人手,温泌提议他道:“这些人都是当地百姓,熟悉地形,把他们编入步军,选精干的进斥候营。”
  说起这事,韩约挪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在温泌案旁,问道:“是否要将忻、代、岚三州的驻军调过来?戴申人多势众,一旦大军进了河东,怕这几千人抵挡不住。”
  “天兵、横野几支军不要动。戴申人多,会兵分几路,雁门等各处关隘要传递消息,不能有失。晋阳山高林深,河流密布,陇右军多骑兵,不擅爬山涉水。对付他们,人多反而不宜,等略一修整,全军撤出城外,分散于山林间,和他打野战。”温泌把舆图抚平,手落在晋阳城那一点,“你只要把他拖住即可。”
  韩约捋着手臂,不住点头,“不知道姜绍那里怎么样了。”
  “杨寂快来信了,到时候自然见分晓。”温泌说,他倒不怀疑姜绍那里会出岔子,那个人,思虑周全,极其谨慎。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禀报,各处县邑的官员得知温泌据守晋阳,纷纷前来谒见。温泌接连奔波了几个月,又困又乏,舒展一下胳膊便从后堂溜出去了,只留下韩约在堂上和本地官员虚与委蛇。
  韩约这一召见便是半日,到黄昏时,仍有商贾缙绅在衙署外列队等待拜见。韩约暗自叫苦,把案头厚厚一摞拜帖按住,摆手道:“不见了不见了,明日再说!”
  他那亲信士兵却笑哈哈地把一封新到的拜帖递到他手上,“这个人,将军一定愿意见。”
  “我认识的人?”韩约不解,接过拜帖一看,是洁白润滑的花溪笺,纸笺上淡淡幽香,似乎还有胭脂留痕。“晋中姚方子?”
  晋中名伎姚氏,是韩约久仰大名,心向神往的人。他在云中时曾屡次延请姚氏赴宴,都没能得偿所愿,如今来了晋阳,美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韩约怎能不高兴?
  他喜不自胜地搓手,忙吩咐道:“快请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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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朱旗曳日(十)
  晋中名伎姚方子,这几年她只存在于韩约的幻想中,以至于她走进来,对他行礼,和他致意时,他脑子里还晕晕乎乎。她敛衣盈盈下拜,他只觉得她像天仙,像神女。她开口说话时,又化作一片云,一缕香。笼统的,他只感觉她穿红着绿,十分鲜艳,顾不上研究她的长相,又认为她貌美异常,无人能及……
  说了一堆不知所以的话,吃了几瓯没滋没味的茶,韩约总算从云雾中落到了实处。一时词穷,他探过头问:“娘子来此,有何贵干?”
  姚方子暗自松口气。敷衍了半晌韩约,她早没耐心了,可又不敢表露出任何厌烦之意,她虚伪地笑,“妾听闻将军克复晋阳,特来恭贺。”
  “多谢娘子。”韩约挺着肚子哈哈一笑,顺便瞧了瞧外头的天色。
  天黑了,他半点正事没干,和一个女人在这里磨了许久的牙。名伎见识过了,美是挺美,说话也好听,可是军中禁止狎妓,还有温泌在,他不敢放肆,遂握着刀柄,作势要请她走人了,“多谢娘子美意……”
  姚方子赶紧道明来意,“妾听闻,徐郎君近日成了将军座上宾?”
  “徐郎?”韩约摸不着头脑。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身边有哪个人姓徐。
  “徐履光……”姚方子提醒他。
  “徐采!”这些日子,韩约完全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他先是意外,继而目光在姚方子那张脂红粉白的脸上一停,渐渐回过味来——这个女人打着慰问自己的旗号,却只为了徐采这个阶下囚。
  “他呀……”韩约鼻子里哼了一声,施施然坐回椅上,把腰刀往案头一搁,爱答不理地说:“我有些日子没看见他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晋阳。”
  姚方子一僵,意识到自己这是得罪韩约了。她咯咯笑着,款款走到韩约身侧,一只手软柳似的搭在他的椅背,另一只手捧起茶瓯,轻轻一转,眼睛一勾,“今夏以来,河东频遭天灾人祸,若非将军神武,诛杀贼首,晋阳百姓到此刻还深受其害。奴为百姓,以茶代酒敬将军。”
  韩约低头一瞥,这婊|子披帛落了,露出罗衫半掩的肌肤,黏黏糊糊地要往自己身上蹭。眼睛再一抬——刚才被姚方子兜头一瓢冷水,他冷静了,理智客观地品鉴了一下姚方子脂粉掩盖下的真实相貌。
  结论是,其实也不怎么地。眼大无神,嘴小局促,满身浓香熏得死人,其实还不如他自己家的黄脸婆。
  可见世人不过人云亦云,盲目追捧罢了。
  一想明白,韩约顿觉索然无味,一胳膊肘把人推开,待要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轰走,转念一想,又猛然揪住领子把她拎了起来,阴沉沉地问:“你怎么知道徐采在我这里?”
  姚方子被韩约揪着领子,粉面对冷脸,她感觉到他刀出了鞘,隐隐的血腥气在鼻端缭绕,她咬紧微微打颤的牙关,明眸一睐,娇笑道:“自然是有人跟奴说的,奴在河东官场交好的人,只比将军多,不比将军少。”
  “你见他干什么?”韩约板着脸,任她往自己耳朵眼里吹气。
  “奴仰慕他。”姚方子一脸娇羞,幽幽叹口气,“听说探花郎沦为将军阶下囚,奴听说后,茶饭不思,心如刀绞……”
  不知羞耻。韩约不屑地想。
  松开姚方子的衣领,他“当啷”一声把刀扔回鞘里,一脸正色对姚方子道:“见他可以,要送吃喝还是陪|睡都随你。要是能说动他为我所用,重重有赏。”
  姚方子绽放笑容,敛起罗裙深深下拜,“谢将军。”
  韩约瞟一眼她那喜出望外的脸,去外头传了一名士兵过来,“领她去见徐采。”离得远,姚方子听不见,韩约低声又叮嘱了一句,“盯着,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都一一回报。”
  被姚方子这一搅和,韩约心情不佳,把外头等着见面的地方官员都轰走了。刚回过身,奉命去监视的士兵走回来,对韩约道:“徐采不肯见,把姚娘子打发走了。”
  韩约一脸疑问。
  那士兵愤愤不平地骂徐采,认为辜负佳人是种极大的罪过——尤其是一个连韩约都看不上的佳人。“那么一个美人,在外头轻声细语求了半天,他愣是不肯见。灰头土脸、瘦不拉几的,倒会拿乔。”
  “呸,庸脂俗粉,什么美人?”韩约眼睛一瞪,把士兵吆喝走了。
  姚方子竟很多情,余后三日,日日来求见,徐采都躺在榻上装聋作哑,任她在外头苦等几个时辰后黯然离去。韩约心里对这一对男女倒有了些改观,同温泌议事时提起这一茬,“徐采一个文人,竟也不好美色,不畏权势,是我小瞧他了。”
  “不畏权势?”温泌从案前抬起头来,很好笑地说:“他是以为戴申人多势众,胜券在握,因此不肯轻易降服罢了。”把姜绍的捷报往韩约面前一推,他乐不可支地说:“姜绍扮作灵武守军劫了袁定方的辎重——袁定方在灵武城下对戴度破口大骂三日,这出狗咬狗的戏,精彩极了。”
  韩约很高兴地接过信来,一边看,说道:“姜绍何时来的信?我怎么半点没有听到消息?”
  温泌抱着双臂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扯了一扯,正要说话,吉贞捧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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