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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逞窈窕-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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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值钱玩意大打出手。
士兵们不敢有违,把璎珞系在死者衣襟上,一起抬走了。
温泌回头一看,见吉贞还站在营地中,孑然孤立。
“你受不了,就回去吧。”温泌低头想了想,又说。
“我不走。”自来晋阳,经历了流民、被掳,后来的程凤今,还有这个不知名的、名字里有个柔的娘子,她的惊惧和惶恐最终都归于平静。连温泌都惊讶于她的镇定。“我不走,”吉贞固执地说,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仿佛在正殿升座,俯视着蚍蜉般的凡人。
温泌最反感她这样,“她跟你有什么干系?何必如此?”
“她是国朝的百姓,跟陛下有关系,跟我也有关系……”吉贞走近温泌,傲然地,“圣宗皇帝生我,百姓的供奉养我,我生下来就是公主,此生没有人或事能改变。”
“此生?”温泌一边眉毛抬起,吉贞从没见过他这样嘲讽的表情,“你今夏才十八岁,这一辈子,还长着呢!”
吉贞分毫不让,“我这辈子都姓萧,十八岁,八十岁,都姓萧。”
”好。”温泌立即说。他冷冷地转过身,往帐里走,三更半夜的,为了几个找死的平头百姓吵得不可开交,真傻。他一面头也不回地走,气势汹汹地往背后丢了一句,“好好姓你的萧。”他突然回首,对她露出一个快意的、嘲弄的微笑,“你的儿女都姓温,谁也改不了,你也改不了。”
吉贞被他的耀武扬威气得够呛,咚咚咚跑过去,一把把温泌推个趔趄,然后冲回营帐,在草席上躺成了个大字,誓不让半点地盘给他。温泌随后进了帐,一看吉贞那个姿势,他脸色也不变一下,直接退出去,挤到韩约的帐里去了。
这点小插曲,才到翌日,就被温泌丢到了脑后。
卢燧的火箭上缚有硝石、松油,弩车一发,射入敌阵,先燃后炸,一伤就是成片。韩约无意强攻,命全部人马退守至弩车射程之外,一队小兵,藏身在浇过水的冲车下,分散轨迹,以龟速缓缓往城门前推进。
温泌、吉贞与姜绍等人在营帐中等着,不断有人穿过辕门奔回来报讯,称又折了几名人手,韩约道:“再换人!”
派出去的人不多,但全都有去无回。
吉贞亲眼看着接二连三的褐衣小兵,连铠甲护腿都没有,只举着木盾,便埋头往外赶。她回过头,对身边的姜绍道:“你看那个小兵,年纪还没有我大。”
“乡下人生的粗糙,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还要大,”人影晃动的营帐中,姜绍在角落里对吉贞低声说,“朝廷募兵,自来是十五至六十五,这个十五岁总有了。”
还不到伏夏,士兵们跑得浑身大汗,黝黑瘦削的胳膊挥舞着,吉贞沉郁地看着众人,自言自语:“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出去,就是送死吧?”
“怎么不知道?”姜绍的语调很寻常,“这些死了的,家人都能拿几十两银的抚恤,够养活一家好几年了。这些人的命,还没有一架冲车贵重。”
吉贞自认这些日子以来,已经略懂民间疾苦,不是在宫里时那样浅薄无知了。可听到姜绍的话,她仍觉得不可思议,“既然明知道送死,韩约为什么还要派他们去?”
帐子里不断有人奔入奔出,外头金鼓齐鸣,沙尘飞扬,观战的副将们都满脸的焦灼。对比之下,姜绍就平淡多了,因为深知这才不过是开端。
“弩车、硝石都是有数的,要耗尽卢燧的火箭,才能攻城,”姜绍道,“韩约极有分寸,此时宜慢不宜快,要强攻,白死的人更多。”
辕门外骤然鸣金收兵,安静的刹那,韩约听见姜绍提自己名字,不禁往角落里看,连带温泌也望过来,正见吉贞身体侧向姜绍,挨得极近听他说话。温泌这会正是全神贯注观战的时候,只瞧了一眼,便无动于衷地转过头。
“火箭停了。”收兵之后,牙将匆匆回报给韩约。
老东西看出这波攻势不猛,只做试探之用,遂把弩车收了起来,只零零碎碎投了几个火把,幸而冲车上头都浇了水,损失不重。韩约命将冲车都收回来,和温泌走到辕门外观察了下城下的情形。
有辆冲车侥幸到了城门口,但势单力薄,没有撼动得了城门。车被群起攻之的守将收缴了,只有一名士兵逃出命来,脸被烧得焦黑,禀报韩约道:“门后垒有巨石山,几辆冲车一起攻,可能也撼不动。”
韩约龇着牙,吸口气,看眼温泌。
“先去填护城河。”温泌站在遮天蔽日的旌旗之下,旗帜的流苏浮动在他脸上,他随手拂开,露出一张凝重的脸。
吉贞在帐中看得清楚,才知他所言非虚。比起韩约等人,他的确算是白净细致了。她不禁离开姜绍,也走到了辕门下。
温泌没有留意到吉贞,他扶着列戟盘算了一会,对韩约说:“先填护城河,把上游水断了。再挖地道,炸他的地基。”
韩约点头,“我也这么想。”便召集群将,当场议定,派一队人往护城河上游去截水,一队人去各个村庄、山头搜罗易燃易爆的物事,以待夜里开挖地道。那韩约的牙将一股脑连猎户家攒的肥肉、荤油全都搜罗了来,又捡了无数的断木残枝,这一筹备,就是数日。
到第三次攻城的前夜,温泌、韩约等人在中军帐中商议战事,一时灯油短缺,帐中昏暗无比,连舆图都看不清楚了,温泌心里一动,从怀里拿出玉龙子,悬挂在帐顶,登时四下明亮如同白昼,众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宝物,围上前来,赞叹不绝。
韩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道:“要说,殿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得亏公主,底下人还多了两身衣裳。听闻是公主所赐,都爱惜的很,每晚脱下来洗净晾干,就差对着衣裳祝祷焚香了。”
韩约年纪大,心思也细些,看出温泌和吉贞最近有些隔阂,有意要替二人消除嫌隙。温泌仰头看了会夜明珠淡淡的光辉,很领情地说:“这样?那我少不得要替你去谢谢她了。”
“该的,该的。”韩约道。
正说着话,外头众人欢呼。原来是一名牙将看着那些肥肉眼馋,讨了几块,投进锅里,煮了一锅肉羹,给众人分食,还送了两碗进来给温泌和韩约。
“送一碗给殿下吧?”韩约捅了捅温泌的胳膊。
温泌低头一看,肉羹里是肉少汤多,油腻腻的粗瓷碗里还浮着可疑的渣滓。这东西送到吉贞面前去,恐怕她能吐出来。不过在军营里,已经算是珍馐佳肴了。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吉贞从来没有抱怨过,温泌难免有点愧疚,踌躇着要不要亲自去送给她。
“使君,”有人疾步走入帐内,将一封密信呈给温泌,“杨司马来信了。”
温泌看一眼韩约,放下碗,然后屏退众人,与韩约攒头在夜明珠下把信读完。
韩约攒眉思索。想了半晌,抬头看温泌,想和他交流下自己的想法。派谁去,派几个人,在哪里动手,他都想得七七八八了。
不过温泌那个眼神,韩约莫名觉得他和自己想的不是一个事……
“叫姜绍去。”温泌把信收起来。
“姜绍?”韩约愕然。
“他能力足够,最近在营中也和士兵们混的熟了。”温泌理直气壮,“人手不必多派,能扰敌足以。”
“在哪动手呢?”韩约专心听着。
“按杨寂说的,就在灵武附近……”温泌说,“戴度如今守备灵武,我们就在灵武动手。”
灵武可是不近啊。一去一回,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吧?韩约嘴里答应着,转过身时,却终究绷不住,偷偷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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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涵一下《一枝》女主。
第42章 朱旗曳日(七)
元龙八年仲夏,朝野动荡,河西、渭北、岭南乃至三辅,多个县邑将领先后叛乱,关中百姓四散奔逃。皇帝连发数道急诏,令各个节度使率兵前往京畿勤王。戴申召进奏官于衙署奏事,正翻看邸报,晁延寿前来拜见。
从袖中取出摘录的诏书,晁延寿往戴申案头一摆,笑道:“昨夜南风徐徐,春麦覆陇灿灿,陛下急诏各地入京勤王,使君何时启程?”
戴申放下邸报,拿起诏书,问道:“陛下可有传召陇右军?”
“这个,倒是没有。”晁延寿满不在乎地笑道。前有讨贼檄文,此刻固崇怕在太后凤榻下瑟瑟发抖,哪有胆召陇右军勤王?
晁延寿心情甚好,还想和戴申啰嗦几句,戴申却懒得和他浪费唇舌,“啪”一声将诏书扔回案头,“传各军统帅议事。”
各军统帅齐聚衙署,不等其余人发表意见,戴申已经独断专行,将行军路线及人马分派完毕。陇右军兵分两路,朱邪诚义领挥师南下,直指三辅,袁定方一路东进,经朔方、河东,扫荡潼关内外散兵游勇,晁延寿年高望重,领节度留后一职,坐镇武威。
戴申亲率精兵,前往平凉郡驻扎,以为后军,南望三辅,东抵潼关。
大事议定,戴申当即命人往私邸去收拾行囊,秦住住正在艾炙,闻得消息,一时手慌脚乱,叫莱儿赶紧去收拾自己与戴申二人的衣裳,那士兵在外头听着,高声说道:“娘子不必麻烦,使君让只收拾两件贴身衣裳,别的都不须带,即刻就要启程了。”
秦住住走到门口,对那士兵道:“你稍等片刻,我自己的衣裳器具也要装起来,须费些功夫。”
士兵愣头愣脑道:“使君没有说要接娘子同去。”
秦住住一愣,指甲紧抠着门框,半晌,才打起精神来,“你是否听错了?使君向来都带我一同出门的。”
“没有错,”那士兵道,“使君还特意说,随意收拾两件,务必要快,不必惊动娘子。”
“哦?”秦住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胡乱应了,一步步走回榻边落座。
“娘子,人还在外头等着。”莱儿提醒秦住住,“奴去收拾吧?”
“别,”秦住住如梦初醒,“我去收拾。”亲自开了箱笼,取出两件寝衣,见箱底有一片白叠布,是她旧日用的汗巾,上头还绣了折枝梅。这布有来历,是戴申征高昌后,皇帝将高昌岁贡的棉布赐了大半给戴申。那时她刚委身戴申,对这样柔软厚密的棉布爱惜不已,裁了好些汗巾珍藏,到后来恩宠日盛,见惯了绫罗绸缎,白叠布也就不怎么放在眼里了。
触及往事,秦住住心情复杂极了,从箱底拽出白叠布汗巾,夹在戴申寝衣中,理了理上头的褶皱,交给士兵。
那士兵离去了,秦住住心烦意乱,艾也不炙了,坐在榻边发呆。
杨叔宝心怀鬼胎,使劲拍了拍药箱,秦住住看他一眼,杨叔宝呵呵一笑,说:“使君到了平凉,日理万机,娘子盼着他睹物思人?难。”
秦住住被他一句话说中心事,脸色微变,却又无可反驳。她无奈地说:“使君向来说一不二,我要强行跟去,他会心里不快。”
“是娘子上次着人到灵武打探消息的事情被使君知道了?”杨叔宝出其不意,问秦住住道:“可是使君对娘子疑心了?”
秦住住决然道:“不会。”停了片刻,她又道:“我没什么可疑心的,使君也不会疑心我。”
“如此甚好。”杨叔宝故意说了这么一句,高深莫测的。这个和尚在红尘俗世摸爬滚打十多年,一脸毫无掩饰的精明相,秦住住是警惕的,但忍不住要找他替自己出谋划策,“我是不是该坚持跟使君一起走?”
“行军旅途奔波,娘子身体最近刚有起色,还是在家里修养吧!”杨叔宝的建议却和秦住住的想法相左,“况且,”杨叔宝手指抹了抹下颌,意有所指地说:“晁延寿独自镇守陇右——这老东西,娘子须替使君提防着他。”
秦住住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见使君。”
“记得同使君讨个信物……”杨叔宝拂了拂灰扑扑的僧衣,一面起身,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看向秦住住,“娘子,乘疑可间,乘劳可攻,戴度此人,不可不除。待他势大,必成祸患。”
秦住住来到戴申公廨,戴申正伏案书写奏疏。戴申右肋受伤时,奏疏都由秦住住代笔,近日他伤势痊愈,都亲笔写了。秦住住也不出声,站在他身侧默念奏疏内容,称道:臣已知悉陛下传召,谨遣番将朱邪诚义率兵总计十五万南下,以扫荡贼寇,尽诛阉竖云云。
秦住住奇道:“皇帝也召使君入京勤王?”
戴申将旁边宝匣指给秦住住看,“此乃陛下诏书。”双臂一展,翻开诏书,他笑道:“皇帝不敢召陇右军进京,臣为君故,特书此诏。住住,你善书法,来看一看,足可以假乱真吗?”
矫诏这等忤逆行为,秦住住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勉强付之一笑,说道:“你要仿写这诏书,怎么不让我来?”
戴申收起伪诏,拿起笔低头道:“你最近身体抱恙,在家休养,不要劳心劳力。”
秦住住见插不进手,只能默然看着戴申书写奏疏。目光在案头流连,又感觉自己多日不来公廨,连案头的布置都与往日不同,她把镇纸移至黄麻纸上,又要把铜鱼符收入匣中,戴申头也不抬地,却突然伸出左手,把铜鱼符挪到了自己另外一侧。
他这仿佛无心之举,却令秦住住浑身一僵。拖动着步子远离公案,良久盯着戴申背影,她下定了决心,问道:“使君是怪妾自作主张?”
两人私下,她从来不自称为妾,戴申也察觉到了异常,放下笔,他皱了一下眉,很平淡地说:“我早说过了,让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试探戴度。”
戴申曾经从不对戴度直呼其名。秦住住凑到戴申面前,扶在案头,急道:“你也不信他?”
“信、不信,无关紧要。”戴申拿起笔来,盯着奏疏,手下不停,“他只是素来不忿我承继了先父的节度使之位,又担心我举事不成,连累他妻儿,因此退守灵武,蓄势待发。我若失利,他仍有后路可退,兴许还会趁火打劫。我若得胜,他自然乐得锦上添花,顺水推舟。”他嘴角动了动,像是一抹冷笑,“到时候,还怕他不双手将灵武奉上?”
秦住住哑口无言。戴申忽然将笔“啪”的一声撂在案上,脸色十分难看,“你为什么又要再三地试探他?难道非要逼得他倒戈不可吗?”
秦住住吓了一跳。戴申心思重,平日再不快,最多也是话少一些,脸冷一些,还从来没有这样不留情面地斥责过她。秦住住呆住了,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戴申却憋不住了,一口气把不满都吐了出来,“怎么,你是怕有戴度在,你的儿子掌握不了陇右军的权柄?这次万一我死了……”
秦住住脸色刷的白了,清瘦羸弱的一个人站在阶下,戴申看得心里不是滋味,眼神刚一缓,秦住住顿时泪盈盈扑上去,头靠在戴申胸前,哽咽着喃喃:“别说,别说。”她好像疯了,转过身要去找戴申的剑,“你把剑留给我,你若不在,我就自尽。”
她这么一副全心全意的姿态,戴申心里已经妥协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如一颗真心来的珍贵和难得。他二十余年的生命,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因此才对秦住住深情不移。这个人,一心一意地只爱他!
“你信我,别的都不要想。”戴申一手按住秦住住的肩头,梳理着她发巾下掉落的杂乱长发。
“我信你,只相信你。”秦住住信誓旦旦,对着戴申破涕而笑。
“我稍后就要走了,去平凉郡。”戴申道。
“好。”秦住住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目光逡巡着,想要他再带点什么,再留点什么,好再让两人多一丝牵绊。看到案头的还未写完的奏疏,她提口气,浑身的力气回来了,这是她拿手的事情,替戴申写奏疏,令她有种奇异的安全感。
“剩下的我替你写吧。”秦住住拿笔之前,先问了戴申一句。
戴申犹豫了一下。
“白首愿为刀笔吏,丈夫功业与相依。”秦住住挽起袖子,细瘦伶俐的手腕提起笔来,对戴申微微一笑:“起码我还能为使君略尽绵薄之力。”
“好吧。”那张清露般的脸上展现出的笑容实在俏丽,戴申也不禁松了口,自己去收拾旁边散落的文书。
他临行有许多文书要整理,秦住住一心书写奏疏,没有理会。戴申携起一卷帛书,走至堂外,秦住住放了笔,看见匣子里随意丢着一枚古朴的白玉龟钮。那是戴申的私印。
信你?我不能信你。我谁也不信,唯有信自己。秦住住心里对自己说。她把白玉龟钮拎出来,瞧了几眼,然后牢牢握在掌中,好像握住了戴申那颗心。
作者有话要说:
写男主女主时文思泉涌,一到这俩就吭吭哧哧,还好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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