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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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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膳房吃些清粥,也是人声寥寥。青菀自埋头吃饭,不问其他。这庙里的姑子不多,老的加小的,也就六人。住持法号叫慧寂,另一老尼的法号叫慧安。那帮她们收拾房间的小尼姑法号叫智善,正是慧寂的徒弟之一。而慧寂的另一个徒弟叫智清,慧安的两个徒弟,一个叫妙莲,一个叫妙羽。不过初初相识刚记住了名字,现时还瞧不出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待人接客不见热情,但却十分周到。
  药石之后便是共修的时间,净虚没有与人共修的习惯,自在耳房里抄写经书。青菀不是十分乐意与她一屋里相处,任她差使,便随了庙里的六人在一处共修。打坐、念经、拜佛,人多在一处,心意也就更真诚些,气氛也更好些。
  共修到亥时结束,青菀收拾了自己的木鱼蒲团,跟着四个小尼姑再散出大殿,往后院里去。
  智善约莫与青菀相等的年岁,瞧着是个不太爱说话的。那叫智清的小尼姑才有十二三的样子,面容活泼,拉了青菀的胳膊,问她:“你叫玄音,你师父净虚怎么不来一处共修?”
  青菀抱住怀里的木鱼,胳膊让她拉着,转头看她,“我师父向来单修习惯了,共修反倒影响她的心境。”
  四个小尼姑互相望望,甚是不解,那智清又问青菀:“你们怎么从苏州来京城呢?苏州不好么?”
  青菀叹了口气,“呆久了,哪里都一样。只是苏州咱们庙里那时不太平,我便跟师父出来求学问道。来了京城,自是要修行一番再走的。”
  小尼姑听了她的话都点头,旁侧那叫妙莲的,又开口说:“京城寺庙可多呢,却不是家家儿都好的。你和你师父到了咱们这处,大可放心住下。咱们倚云院不像别的寺庙,紧着香火钱过日子。哪一日香火没续上,怕就要散了。”
  青菀一时未想得明白,瞧向妙莲问:“咱们寺庙靠的什么?”
  旁侧妙羽又笑,说:“咱们倚云院靠的是容家,你知道京城容家么?容家老爷是内阁首辅大臣,你懂么?”
  青菀喉间噎了一口空气,在四个小尼姑的目光中,她犹疑着问了句:“倚云院是容家的家庙?”
  智善把她胳膊往怀里牵抱,“正是了。”
  青菀又问:“这个容家……有个容七爷,叫容祁?”
  听她说出容祁的名字,四个小尼姑面色俱是一亮,智善眼睛最亮,看着她问:“你连这个也知道?”
  青菀忙干笑掩饰,“来京城几日就听说了,容七爷么,谁不知道呢?”
  这话是敷衍,但也算不得假话。几个小尼姑是信的,不做多想。可青菀这会儿心里就不安了,原本想着与军队一别,也就和容祁六王爷等人再不会产生交集。可这兜兜转转两三日,她们还是送到人家门上来了。虽说容祁对她和净虚都没什么,可她也不愿再见到容祁,也不想和容家的人产生瓜葛。
  余下她不知小尼姑又叽叽喳喳说了什么,回到耳房,她就往还在抄经的净虚面前凑过去,与她说:“净虚师父,咱们还是另寻别处吧,这里呆不得。”
  净虚不知她为何突突说这话来,停下手里的毛笔,放在笔搭上,抬头望她,“为何?”
  青菀吸了口气,“这倚云院是容家的家庙,她们定是会不时过来的。咱们来京城的路上,军队里有个容大人,就是容家老七。咱们若是碰上了他,岂有好事?”
  净虚定定地看她,半晌说了句,“能有什么坏事?”
  青菀原本预料净虚在听到这话后,是会紧赶着要走的,却没料到她是眼下这种态度。她顿了一下,开口道:“他知道您的事,不是么?”
  净虚低下头去,整理炕桌上自己整理的经文,“他知道什么?又会说什么?他那样的人物,与我们过不去作甚?别说他见着咱们不定认得出来,便是这寺庙,都不定会过来。你也莫太杯弓蛇影了,就算是容家家庙,也是尼姑庵,他们男人过来算什么?”
  青菀抿住一口气,坐在炕沿上。她是巴不得立马就走的,连时不时听到“容七爷”三个字都不大愿意。往前时候她干干净净,心里揣着容祁的时候觉得无愧。眼下不行了,她不干净,得把自己的心思尽数压下去,方才觉得踏实。
  净虚拿上整理好的经文,往屉子里放,微回头看她,“打水去吧,咱们也呆不了几日,顶多一个月,就得回去。再往别处找地方,不知又要耽搁多久,徒添烦扰。”
  难得净虚这般好口吻地与她说话,还能再分辩什么?青菀转头看净虚一眼,大约也瞧出来了,她不愿意再折腾。想着在此处留宿一月,脱身走人。折腾了这么久,她那娇贵的性子身子,都不想再经受。
  青菀舒了口气,出去井边打水,又去厨房烧了些热的。在耳房里兑好热水,伺候净虚梳洗,自己也便跟着一道儿梳洗了。其后躺在床上,看着空空的夜色发呆。她又在心里胡想,觉得净虚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容祁理应不会过来,她们也不会往容家去。大约是碰不上面的,是以让自己放宽心,但把这一月给熬过去。
  她睡意疏淡,在床上翻了数遍的身,也没能成眠。夜里难眠的时候最是痛苦,会想许多平日里不会想的糟心事。越想心下越凉,觉得自个儿活了十来年,就这般一塌糊涂。
  青菀自顾叹气,忽听净虚开口说话,问她:“在军中的时候,那容大人也来找过你不少次,后又听说,你们两情相悦种种,你们认识?”
  青菀被她突然出声吓得一肚子惊气,而后慢慢压下,回她的话,“不认识,不过说话投缘些。他见我被六王爷死缠,为我解难,才说了那般谎话。”
  净虚又问:“你瞧六王爷如何,瞧他又如何?”
  青菀侧脸看她,觉得她这种得道僧人说这些话很是违和。可又想起她是净虚,与别的僧人不可同论,便转正了头说:“六王爷与容大人如何能比?他是色…欲…熏心的人,脑子里尽数是混账事,没有其他。”
  净虚动了动身子,“你厌恶六王爷,避他尚且有理。对于这个容施主,为何还心生躲避?”
  与人近了,总是能叫人瞧出破绽的。净虚不是蠢人,该瞧得出的不寻常自然揪得出来。但青菀不能与她说实话,自然正正经经道:“我要避六王爷,自然也要避他。军中的事情,谁不知道?倘或哪一日见了,何有脸面拿出家人的身份与他说话?我没有您的本事,瞧着谁都端得架势十足,不生半点怯懦。我就不成了,明知自己不干净,便不能在知道的人面前摆出无辜的样子来。”
  这话说得逻辑周密,却也顺道把净虚贬损了一番。净虚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咽不下吐不出,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冷笑一声,翻身自睡去了。

  ☆、20|倚云院02

  青菀躺在榻上,嘴角呷一抹笑,才刚午夜梦回时的伤感被净虚这一声冷笑尽数给扫了,也没那兴致再续将起来。她往另侧翻过身子去,压了胳膊在边侧头下,不再胡想事情,合眼睡觉。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不过将将眯着,迷迷瞪瞪中忽觉有个人覆压到了她身上。鼻尖上萦绕淡淡的水息安的香味,不需睁眼去瞧,她也知道这人是六王爷许礴。许礴只管在她身上使着百样柔情的法子,叫她分毫抗拒的心思也生不了。
  缠得久了,身上的感受与之前是一个模样。漾起一谭春水,荡起层层涟漪。她嘴里低念一句“六王爷”,便把已是酥软的身子往上凑去。这会儿便都放得开了,叫身体里本能驱使着,想要得更多。
  许礴伏在她耳边,喑声一句,“那我进去了。”
  听到这话,青菀脑子几乎快要炸裂一般,紧张又期盼地等着那一刻。她不知道往下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眼下只想他这么做。强烈的欲…望控制不住,如潮水般冲过全身,崩也就在一刹那。她侧头在他耳畔轻蹭,呼吸急重,便应了句:“嗯。”
  这一声嗯刚刚应下,余下是一段空白的等待。青菀便是在这空白之际从梦中惊醒过来的,睁眼那刻呼吸埋在喉间,好半晌才吐了出来。没了梦里的热烈,身旁是一圈暗夜的冷寂,有些冰凉凉的感觉。她悄悄往旁侧望,见净虚还未醒来,便放下了半颗心。转过头来再想起梦里的事情,少不得又要脸红心跳一番。
  她起身在榻上盘起腿来,默声念起清心咒。好半晌静下心,落手睁眼,看到回纹雕花门扇外洒进微光,又是一阵自责自愧。她对风月之事并不通晓,也可以说知之甚少。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明明有着别人,怎么还会在梦里和许礴做这样的事情。并且,之前许礴留她睡觉,非礼她的时候,她身子是有反应的,并不排斥。
  她有些丧气,倒下身子躺在榻上,望着屋顶如栉子般整密的紫灰色房梁。她想着,这么些年的佛门学说终究是白学了。怕是自己骨子里就是放浪之人,和她生母一样,没什么高下。可这能任着么?自是不能的。她不能成为她曾经最厌恶的那般人,她要自我约束。
  青菀在净虚转醒的时候出去打水,兑好了温度端来给净虚梳洗。
  寺庙里每日的事情大约都是一样的,早板之后要上早课,继而用早斋,洒扫诵经,再是小食个修午斋此类,没什么特别新鲜的。青菀替净虚做下许多事情,她便落得清闲,只管念经修行吃饭睡觉。
  几日下来,净虚是一尊冷面孤傲的菩萨,跟寺里的人总共没说过几句话。这熟络的差事便也都落在青菀头上,费心在寺庙里笼络人心。到底是借助来的,不能叫人生厌,半道再撵了去。
  不熟的时候,青菀瞧着是个软糯没主张的小丫头,锋芒不露,最是不叫人生厌的。倚云院的四个小尼姑便爱带着她,一处修行,一处吃饭。先时净虚还在膳房里与别人一道用斋,后来就都是青菀给送过去。
  四个小尼姑瞧着咋舌,都来问青菀,“你这师父什么人?派头这般大?”
  青菀笑笑,“你们没有听她说过佛法,亦没瞧见她跟别人辩过。倘或哪一日有机会瞧见了,你们就知道了。”在讲道论法这事上,净虚没输过。
  四个小尼姑听了这话越发咋舌,究竟不知净虚是个什么人物,因对青菀说:“下回容老夫人容夫人过来,叫她也宝殿里去,说给容老夫人和容夫人听听。”
  青菀可做不得这个主,摆手道:“这个得住持肯呢,便是住持肯了,还得我师父点头,咱们管不上。”
  四个小尼姑七嘴八舌,说这事儿不难,不过叫她亮亮本事。说得好了,容老夫人喜欢,兴许将她二人真个就留下了也未可知。又说叫她回去等着吧,不必掺和,到时住持开口,净虚自然是要给这个面子的。否则这禅房斋饭,不是白给白住的。
  青菀自不管这事,她没什么功德,哄人的话也说不出几套来,横竖碍不着她的事。去与不去,她都不管,也不会跟着。
  那四个小尼姑却上了心,找住持慧寂说话,说“别瞧苏州来的净虚师父年岁不大,却是个得道高僧,最是会说法讲道的,论辩之事也十分在行。既来了咱这处,也不能埋没了人家。咱们也想听她说说,多学一些。下回容老夫人过来,不如引她出来。”
  慧寂想了想,数两颗手里的长串佛珠,“你们是听她徒弟说了什么,想瞧人本事。我瞧这净虚性情孤冷,不是个会依从人的。住两日走了也就罢了,咱们发了善心。引给老夫人,若是把老夫人冲撞了,就是咱们的过失。”
  几个小尼姑听慧寂说得在理,又瞧她没有要引净虚的意思,便也就作罢了。过来与青菀说,道一句,“瞧不见可惜了。”
  那厢净虚不知这事儿,也无心要与容家老夫人夫人碰面。她也没打算留在京城,攀结这些权贵也无甚意义。只掐算着日子,想到今儿是九月二十九,大相国寺应在举行药师佛圣诞法会,便叫了青菀进屋,说要去大相国寺瞧瞧。
  青菀伺候她拿上木鱼佛珠,与住持交代一声,陪她出倚云院,往旧城大相国寺去。
  青菀心里有一疑问,知道净虚搭话且看心情,好不好就要呲哒你两句显示她的目下无尘,但还是开了口问她,“净虚师父既是入京学道的,为何不与慧寂师父和慧安师父一处探讨?仍还是寒香寺里一样闷在自己禅房里,能学到什么呢?”
  净虚且走自己的路,并不瞧她,“慧寂和慧安能说出什么精妙的话来?且不值我搭她们两句话,白耽搁时辰罢了。”
  青菀暗自要笑,忽叫净虚一道目光扫过来,把嘴唇抿了下去。余下一路默声,再无话。
  青菀在寒香寺的两年里,也参与过寒香寺举办的法会。法会名头甚多,要做的却都大同小异。每回举办法会,山上都是人头攒动,密密挨挨。可跟大相国寺的法会比起来,那便是不值一提了。
  青菀随净虚挤在人群里,随着僧众念诵经典,礼拜佛祖。每每这时,人人脸上都是沉穆的神色,不论僧家俗家,俨然都是虔诚的信徒。而青菀也总是在这时心存疑问,想着这些人当中,嘴里说着阿弥陀佛,背后却又不知做着什么样的事情。人皆有私心,她和净虚这样的,大约少不了。更为甚者,也是有的。
  礼拜之后又有听高僧讲道诸事,全是要人按下性子的。来法会的多是佛门中的信徒,便心生疲累无心高僧嘴里的言辞,也都会强打精神。
  青菀听罢一场,耐心去半。搁以前她会忍着听完,顾念自己佛门弟子的身份。眼下和净虚之间没什么可遮掩的,净虚也无心领她上道,她便也放任,与净虚说:“我往别处逛逛,待会儿还来这处找您。”
  净虚果无异议,自己端正了姿态,随青菀往哪里去,并不多管。
  青菀退出人堆,熙熙攘攘之声慢慢在耳边退去,才得以片刻清净。那么些人在一处鲜少会一句话不说的,你一言我一语,窃声私话,便如嗡起来的蝇虫一般,难绝于耳。
  她也没有在大相国寺多留,沿抄手游廊出边侧角门,往外头的集市上去。比起顶着困意强撑法会,她更愿意到市井街道上走走看看。去仔细瞧瞧,她打小生活的地方,究竟是怎样一番全貌。
  她走在街头巷尾,闻到烧饼的味道,肉脯的荤香,酒味醋味,彩旗翻飞。她问街道的名字,走过东大街,去过潘楼,找到州桥。她在州桥上看下头做生意的人,密挨的弯船上,卖各式的吃食花粉。忽而迎面又来游船,上头立着个男人。打眼瞧上了,甚是面熟,可不就是昨儿夜里梦到的那个?
  青菀缩了脑袋急急下桥,想着冤家路窄这话不假,还得早早避开为妙。她今儿一早才下的决心,要在那事上约束,不能真叫自己放浪把自己糟践了。那是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事,怎可放之任之,还心安理得?打小女戒女德不是没有学过,贞洁可是女人家最要紧的东西。
  青菀步子走得虽急,也是奔着来时的方向回去的,没错乱了步子。然还是在一条小巷里,叫那穿着宝蓝锦袍的六王爷给截了道儿。撞人怀里,跑也跑不得,刚转身就叫人一把薅了后衣襟子。
  许礴拦腰一抱,把她夹在腋下,也不管她胡乱抓的什么,直直夹去巷头,塞马车里去了。青菀借势又要跑,叫他一把拦了进去。
  许礴转身坐下,不费力气地抱着她,把她按在了自己腿上坐着。
  她气喘哼哼的,面色哀哀,有些无奈道:“怎么又是你呢?”

  ☆、21|倚云院03

  许礴动作自然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侧脸在她面侧,可见她眉眼低垂,便瞧着那一弯密密的睫毛低声回问:“怎么不能是我呢?”
  青菀默默抬起左手捂住自己半张脸,躲避他的目光。顺势又揉两下,余下半张脸的生无可恋。忽而马车辗动了轮子,晃得她密实地靠在许礴怀里。她这又不捂脸了,撑手在许礴的胳膊腕儿上,急着回头问他:“这又是去哪里?”
  她心里还是惧着许礴的,摆不出冷脸刻薄厌恶的样子来,大多是小女儿家的无所适从。她知道每次在他面前总要发生些什么,那些事说不清讨厌不讨厌,但如果可以选择,她会选择再不与他之间那样。可这人皮赖子,甩不掉,又总有招对付她,叫她没有招架之力,连像样的生气叱语都说不出来。
  虽说之前他嘴里说过先做朋友等她还俗的话,然这话她信不过三分。他说做朋友,可也没说不做别的呀!她又在心里怨怪老天爷——京城恁大,怎就来了没两日便叫他们碰上了?这不明摆着坑她呢么?碰上了,还甩得掉么?
  许礴不知道她一时间心里思绪万千,想了这么多的星系。自己心里倒没想什么,只迎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回问她:“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而许礴这般体贴,也是有因由的。却说自他知道青菀心里那个人是容祁,并因为她师父的死眼下还不会还俗后,便收了不少冲动心思,而多添了几分认真和用心。在青菀不告而别以后,他又思考这小尼姑想要的是什么,自己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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