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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国夜雪·花与月-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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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风徐来,说起她的阿简,银罗的笑容里有了点悲戚的神色。  
    如果他们听到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她和阿简之间应该并不是什么可以破镜重圆的关系,女子就算再宽容,也不能原谅一个放弃过她的男人吧?       
   “他放弃过你,你还喜欢他?”  
   “喜欢。”银罗没有任何犹豫,苦笑,“如果我是阿简,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人立于世,并不是为了自己活着啊,这就是做人辛苦的地方。”    
    白寒露这次是真正的觉得,锦鲤族妖怪大概真的是不错的妖怪,呃,除了衣昭和。  
    在下一次水流袭来之前,银罗化成银色锦鲤,带着他们到了岩洞的入口处,半开玩笑地叮嘱着:“封魂师们千万要抓紧我,否则会变成木瓜哦。”  
    接着白寒露终于看到了澎湃的卷着波光而来的“水流”,更准确的说是纯净的水之灵,不是水,是万水之宗,只有城灵才能调用地底下的水之灵冲刷一切污秽。  
    浸在这样的水中,白寒露感受到颈间的彼岸花蠢蠢欲动,好似万物复苏般枝叶疯长,从他的衣领和袖口恣意地伸出,他仿佛被花藤包围,而后听到了耳边舒服至极的叹息,花藤像喝饱了水,白寒露能感觉到彼岸花藤蓬勃的生机。  
    虽然是被师弟坑了,但……貌似也不是坏事。他微翘起嘴角,看了眼抓着鱼鳍也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的白清明。  
   “师兄,是不是很有趣?”  
    白寒露没理他,省的这个家伙得意得不知道姓什么。  
    白清明丝毫不在意,依旧笑着:“你也发现了,其实一切都坏不到哪里去是不是。人生就是有各种的惊喜,大概就是人类说的塞翁失马。之前你忘了我,可是我们彼此都遇到了不同的值得珍视的人,最后,你又回来了。你们这样也很好是不是?”  
    白寒露忍不住腹诽,为什么这人能把简单的“我没怪过你”这五个字说得拐弯抹角到这个程度呢?  
    因为知道你会害羞吧。长溪低笑道,你这师弟不错,很对本座的胃口。
  
    银罗带着他们一直到阵眼的入口处,那个入口与其他岩洞的入口不同,闪着微弱的白光。银罗轻声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们自己保重。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毁掉阵眼。”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去吗?”白寒露问,“即使没有你在,你的同伴也会慢慢地得到净化。”  
    银罗轻摆着鱼尾,温柔地荡起水波:“我知道啊,可是我想要亲眼看到那一天,也想第一时间见到阿简告诉他,能为我的同伴做到这些,我很感谢,我也还在喜欢着他。”银罗的鱼尾摆动得更快,扑打出小小的漩涡,而远处巨大的鱼骨们已经闻到了血肉的气息亮着狰狞的牙齿飞来,“快走吧,如果不想做鱼饵的话。”  
    白清明的手慢慢放开鱼鳍,脸上挂着明艳的笑容:“真是美妙的相遇,在下会在锦棺坊等着两位的好消息哦。”  
    白寒露和白清明被漩涡拖拽着冲向阵眼,只见眼前一亮,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人头昏目眩。在冲进阵眼时,彼岸花藤将二人缠绕怒放出无数红色花朵,两人软绵绵地陷入花朵中被瞬间淹没。  
    两个人只不过是因为没被摔得太惨而庆幸,可是三个旁观者却受到了无比的惊吓。先是发现下雪一般掉下无数的彼岸花汹涌地埋到腰间那么高,接着是兄弟俩从天而降,红色指尖般的花瓣飞扬起来。  
    白寒露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花瓣时,就看到不远处柳非银和幽昙目瞪口呆地站在身边,柳非银还背着个水杏眼的小姑娘。  
   “……长溪,你有力气开花了是吧?”幽昙气不打一处来,“吾辈生平第一次以为会被花瓣淹死。”  
    满地的花瓣迅速枯萎成星尘,一瓣都不见。  
    小秋翠从柳非银的脖子后面露出脸,小心翼翼地问:“城灵哥哥,他们是花妖吗?”  
   “这个有点难解释,不过呢,他们来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哦。”  
    小秋翠的眼睛立刻弯起来,雀跃道:“太好了,我好想早点见到昭和姐姐。”  
    柳非银把小姑娘放下来,跑到白清明面前一拍大腿,拉着老板的一只手臂晃呀晃:“清明,你吓坏了吧,不用怕哟,这是座镇魔楼,当年的事我好像都想起来了,我竟然见过你的师父诶!好不可思议啊……”  
    白清明冷静地瞥他一眼,打断他:“我都知道了,不用再说了,身为城灵记性那么不好真的好吗?”  
   “身为城灵我也是很忙的,这点小事不记得也很正常吧?”  
   “在自己的地盘上建了这么一座镇魔楼,还调用了万水之宗来净化都能忘记,你的心也太宽了吧?你的城竟然这么久都没毁掉,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清明,你是在嫌弃我吗?”  
   “不是。”白清明深深喘口气,“我是在考虑棺材铺开在哪里都一样。”  
    幽昙听了,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瑶仙岛因为没有棺材铺,所以死了人都是直接扔海里喂鱼的。”  
    喂,那是瑶仙岛上渔民们的风俗好不好?!  
    柳非银一听,这不是赤裸裸地挖墙脚吗,又想起之前差点被他烧死,新仇旧恨一起涌来,转身扑上去和幽昙打成一团。  
   “你果真心如蛇蝎!心如蛇蝎!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你怎么又突然发病了啊,你以为吾辈不敢揍你?”  
    师兄弟俩只能一人架着一个把他们拉开。  
    白寒露了解师父,他布的阵绝对毫无破绽,但是不打破阵眼也能离开的方法并不是没有,只不过几率太渺茫了,就是这片土地的主宰者也要在此处。  
    布阵就像是一扇关闭的门,只有主宰者才有穿行其中的钥匙,而此刻那个上蹿下跳的城灵就在此处。

   
第十章

    【第九节】 

    飞凤楼的院中,金橘色的灯一盏盏地挂上,入夜后又下起雨来,假山池中的水轩,被水波环绕,锦鲤们游弋其中。  
    衣昭和拢紧了身上的孔雀毛的披风,垂着眼喂鱼。各色的锦鲤们争成一团,水花飞溅。  
   “小姐,你在水轩坐了一整天了,天气太冷,您身体受不住的。”小侍体贴地过来劝,“……说不定他们已经被我们的族人给吃了,您这样等也不是办法。”  
    衣昭和冻得樱唇发青,还是没动,慢条斯理地说:“再加炉火吧,封魂师可不会像你们想得那么没用,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到达阵眼,打破阵眼走出来。”  
    小侍没办法,只能转身去添火。  
    衣昭和仰头望着天上大片大片鹅毛般的雪花,想起以前在家乡,每到隆冬池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她喜欢透过冰看干净澄澈的星子,最厌恶的是大雪天把冰层遮得严严实实。  
    以前婆婆总是说,人都是这样的,往往离得越近越看不清对方,所以她不愿意去接触人。看不清对方随时都可能被背叛被出卖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所以她并不去接触人类。  
    而银罗什么都不怕,无论春夏秋冬一有空就往外跑,有时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回来才知道她去了其他的国家看花。不过是一朵花,难道城中就没有?这样的妹妹让她操碎了心,每当她发愁担忧,婆婆却笑称,银罗活泼,你稳重,所以你才适合做家主,银罗她呀,注定庸庸碌碌。    
    听到“庸庸碌碌”这四个字,衣昭和那秀丽的眉峰都叠到了一处。  
    婆婆却摇了摇头,用她不懂的口气说,我们修炼成妖不易,妖怪也有妖怪的生存之道,庸庸碌碌就是银罗的生存之道,因为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只能有一个啊。  
    从婆婆嘴里说出来,这庸庸碌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样。衣昭和那时是不懂的,后来却有一日懂了,银罗聪慧讨喜若是真的不肯庸庸碌碌,那么她真的愿意屈居银罗之下吗?婆婆了解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有宏图之志,不甘心锦鲤一族只是凡间微不足道的一支,她的眼睛盯着的,是难以攀越的龙门。  
    与其说她气银罗庸庸碌碌,不如说她庆幸银罗庸庸碌碌。  
    只是这样庸庸碌碌的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害得大半数族人在阵中受苦,让她活得如此狼狈。  
    衣昭和淡淡地收回手,久久地望着池中争食的锦鲤发怔。突然鱼群中的一条锦鲤跳起来,落在水轩的木板上,席地一滚,变成个双髻黄衣的小丫头。  
   “昭和姐姐。”小丫头扑到她怀里,嗷嚎大哭,“秋翠好想你啊。”  
   “秋翠?”衣昭和愣住了,“……你不是在阵中吗?”  
    水面荡起涟漪,吓得鱼群自处逃窜,而后水面分开,被衣昭和送入阵中的人一步步地踏上水轩。四个人毫发无伤,站在她的面前。前来添火的小侍吓得“呀”的叫了一声,不小心跌入了鱼池中,瞬间化成一尾小小的蓝色锦鲤。  
    这一声把其他人都唤了出来,锦鲤精生来就是一副艳丽的皮囊,但没什么狠戾的本事,就算握着匕首凶神恶煞的,仔细一瞧也能发觉他们的腿都抖得像筛糠。  
    白寒露他们只是一时不查才着了他们的道,如今有所防备,他们人再多也是螳臂挡车。  
    衣昭和怕是也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愧是家主,把哭泣的小秋翠抱在怀里边安抚着,边对四周的族人道:“你们都回房中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他们不敢违背家主的命令,也只能退下了。  
    衣昭和在看到他们走出来时,就知道,她的愿望破灭了。她的族人们此刻还在阵中,受着苦,不能出来像这个人世间复仇。而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操纵着他们的命运,她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镇守在这里,不知何时到头。  
   “我好恨啊。”衣昭和口气淡淡的,平白直抒,甚至话音婉转如莺啼,“这六十几年,我每日枕着族人们的痛苦哀号声入眠,在梦中都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醒来时我的族人们还在哀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如此。”  
    她抬头望着天空,眼睛空荡荡的:“我志在龙门,想要某一日带着族人们去天界。可后来才懂得,不要说龙门,我连一个小小的镇魔楼都推不倒。真正庸庸碌碌的是我,而银罗才翻云覆雨手啊。”  
    明明不过是一盏茶的时辰,她只是坐着,却好似慢慢地枯萎下去,却又从一蓬枯枝败叶中竭力地想要伸出黑色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芽叶。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女人怕是绝望到极致处,要成魔了。  
    白寒露皱了皱眉,如果衣昭和要成魔,又不肯入阵,他也只能杀了她。  
    这时秋翠从衣昭和的怀里抬起小脸,看了看姐姐,又去看那边站着的四个哥哥,眼睛和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哥哥四目相对,突然想起了出来前这个哥哥交代的话,忙爬起来跪坐好。  
   “昭和姐姐,秋翠有话要跟你说哦。”  
    衣昭和如同木偶般呆呆地转过头,似乎在认真分辨,面前的小丫头到底是谁,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这大雪天真冷,为何雪一直要落呢?  
    镇魔楼中交错的红桥上挂着的铜铃响起来,叮叮咚咚的不安地撞击着。  
    而秋翠却毫无所觉,兀自沉浸在兴奋中,快乐地道:“我是哥哥姐姐们里第一个醒过来的哦,醒过来时,我吓坏了,因为哥哥姐姐们都是巨大的鱼骨正准备用锋利的牙齿咬我,我哭了,然后哥哥姐姐们就停下了。他们一定会一个接一个地很快地苏醒过来的,因为阵中的水真的很好喝,所以,他们一定会很快地苏醒过来的,像以前一样。”  
    衣昭和看着她,一动不动,却咀嚼着小丫头的话:“像以前一样?”  
   “嗯!”秋翠重重地点头,指着那个撇着嘴摇扇子的柳非银说,“城灵哥哥说,风临城荒芜的荷塘有的是,这里的妖怪也好相处,等哥哥姐姐们从阵中出来,他愿意让我们留在这里,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乡了哦。”  
   “我们的家乡?”  
   “是啊。”秋翠指着垂手把玩珠子的白清明道,“棺材哥哥说了,他的家乡也不在此处,还不如我们来的时间久呢,可是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乡了。这里能成为他的家乡,就能成为我们的家乡。”  
    顿了顿,秋翠又难过起来,眼里又含了一包泪,指了指银发琥珀瞳的白寒露说:“妖怪哥哥说了,我们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做错的人自有天道惩罚他,而无辜的人也不会受到辜负。”  
    这次衣昭和没回应,背后的黑气却丝毫不散,眼珠中漫上来的黑翳也没有褪去。  
    秋翠看着她,莫名觉得哀伤。她虽然单纯,可也感觉到她的昭和姐姐好似在慢慢地死去。她求助地看向周遭的人,眼珠落在幽昙身上眼前一亮,忙伸手去宽大的袖摆中摸索,高声炫耀着:“对了!花神哥哥还给了我好美的花!”  
    花送到衣昭和的面前,秋翠顿时傻住了,原本洁白无瑕香气清冽馥郁的花朵,此刻已经枯萎发黄。  
    昙花绽放,不过是一刻间的刹那风华。  
    衣昭和却开口了:“这是什么?”  
   “它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  
   “现在连野草都不如。”  
   “不,它是最美的花。”顿了顿,秋翠固执地说,“和昭和姐姐一样,昭和姐姐是最好的家主。”  
    衣昭和说:“花开败了就是败了。”  
    秋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她,却觉得伤心。她失去心神,只想着杀戮的时候,是非常痛苦的,她想念春日的暖阳、迎春花,和蜻蜓。她根本不想有仇恨,其他哥哥姐姐们也是一样渴望着救赎。她有很多话想对昭和姐姐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秋翠张大的小嘴慢慢地闭上了,全身的气力也在这一刻全部散去,雪静静地落着,而小姑娘充满哀伤地看着那朵花,好似那朵花是她的亲人,花败了,她也唤不回任何人了。  
    突然她手中的花,如苏醒一般,枯黄的花色充满了水分变得充盈而有生机,洁白的指尖般的花瓣,慢慢地优雅地翘起,好似在呼朋引伴。      
    清冽的花香氤氲开,惹得锦鲤们忍不住从窗边打开一条缝往外张望,只见漫天的鹅毛大雪不知怎地变成了朵朵昙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锦鲤们顾不得害怕了,从屋中出来,面面相觑了半晌,都忍不住大笑,然后争先恐后地去抢那落下来的昙花。  
    飞凤楼一时间欢声笑语,与旁边艺馆的琴声叠到一起,仿佛有什么温暖的气息涤荡开来。  
    衣昭和怔怔地望着秋翠递到自己手中的花,又去看笑着的怀里拥满花的族人。  
    有多久了,除了戏班子演傩舞戏时的掌声,这座飞凤楼静得像座坟墓。陪伴在她身边的族人们明明都活着,她却在做一个守墓人。  
    幽昙提着衣摆,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笑,甚至没有表情,蹲下身执起衣昭和的手,轻轻地像微风那样擦过耳畔:“你看,美丽的女主人,即使是枯掉的花,总有一天也会开的。”      
    有眼泪从眼角流出来,衣昭和的眼睛渐渐清亮起来。  
    总有一天花会开的,总有一天所有的苦难也都会到头的。  


第十一章

    【第十节】  

    飞凤楼的那一日,他们回去谁都没提,就当是一场历险游戏罢了。  
    除夕夜,锦棺坊不能免俗,彻夜不眠地守岁。  
    家里的两只豹子都去陪柳非银的母亲,独孤金金和兰芷却跑来凑热闹,再加上嗓门大的绿意,三个女人赶得上一群鸭子。白鸳鸯和游儿混熟了,掌灯后就带着游儿去了荷塘边找骨姬和荷花妖玩。   
    许多年来倒是第一次把一个年景过得如此热闹,又解开了与师弟的心结,这一趟总算没白来。白寒露站在窗口,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这里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雪国。  
    他把注意力放在面前平铺的白纸上,笔尖吸饱了墨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飞凤楼。  
    白清明拿着算盘来书房,经过窗边却看到他坐在那里,正在写他的妖怪故事,便倚在窗边笑笑的,欠揍的模样:“我给师兄找的这份差使,师兄赚得不少啊?”  
    白寒露给他个淡漠的眼神,防备道:“飞凤楼送来的东西,不都让你收起来了?”  
   “那都是些金银珠宝,也不算什么稀罕物。”白清明凤眼微挑,凑近一点,状似不经意地问,“前日衣昭和小姐不是单独邀幽昙过去吃酒吗,他们锦鲤整日在水中,听闻水中多的是宝贝。”  
    白寒露回答得谨慎,笔尖却丝毫没停顿:“……你怎么不去问他?”  
   “幽昙让我来问你。”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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