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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门-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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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能干出人事了。”说完,又冲着钱六叔道:“老六啊,咱小老百姓的,关心那干啥……”
  “哟,您老可不是小老百姓,你不是贝子爷嘛。”钱六叔说着,又道:“我哪个是关心那些,我是关心咱们永福门,关心虞记,咱们可不得靠它过活儿嘛。虞记好好的,咱们整条街,多少人在虞记里干活儿,哪不晓得虞记那是正正经经干事业的,没招谁惹谁吧?衙门的老爷倒好,见着洋鬼子就只知道点头哈腰的,对百姓倒是下狠手。这些年,菜市口那石阶的颜色都是黑的了,当然话又说回来,有胆子造反,那生死也是各安天命,可咱上海这些小老百姓,朝廷大爷惹不起,各瘪三红棍混堂口的,同样也惹不起,洋大人更惹不起,缩着脖子讨着生活,算是安份守已的,怎么说搜就搜,这日子就是不让人过自在怎么的……”
  “嘿,你就寒碜人吧,我这贝子爷哟……”老潢依着墙靠着,重重的呸了一声,也不晓得是呸谁,然后又抽了口烟:“嘿,不说了,有什么法子,生受着呗……是这世道不让人过安生日子。”
  说着,老潢伸出鸡爪似的手,在大腿上拍着拍子。
  “人不见,烟已昏,击筑弹铗与谁论。黄尘变,红日滚,一篇诗话易沉沦。”
  老潢眯着眼,摇头晃脑的哼起了桃花扇的唱词来。
  “唉……”钱六叔叹了口气。
  ……
  “哎哟,我好好一套葵花大碗,待客人用的,全给砸了,这帮挨千万的。”边上,麻嫂吱呀的拉开门,大半个身子探出来,朝着巷头前张望,见衙门的人已经散了,鬼也没一个了,这才没好气的叫骂。
  “可不,我先生的一个药箱也砸了。”李太太站在二楼阳台,听到麻婶这边的牢骚话,也应了声,今儿个事情现在想想那心还在跳,好在事已了,虽说坏了个药箱,就全当破财消灾吧,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这事儿问虞景明呗,她不是说她认嘛,我一个酸枝木的梳妆盒砸地上也砸两半了,那可是我花了十几个大洋收的,可是后宫里出来的东西。该死的翁冒,全是他招来的祸……”戴娘子依在门边冷嘲热讽起来。
  “戴娘子,我家翁冒没招你没惹你啊,他还是被冤枉的呢,你不骂砸坏你东西的人,倒是咒起翁冒来,没你这么做人的……”红梅刚收拾好虞记的事情,这会儿正急匆匆的过来,不晓得家里叫那些搜差的差兵整成什么样了,那心里也是火冒冒,这时听得戴娘子这话,便也气不打一处来。
  “呵,冤不冤枉天晓得哟……”戴娘子自不是省油的灯,这时反唇相讥。
  “对,我家翁冒冤不冤枉是天晓得,但有的人却实实的走私鸦片,我听说戴经理可是荣兴的经理吧,荣兴的事儿啊,他只怕也是要担责任的吧,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众目睽睽之下,相赖都赖不掉。”红梅也尖着嘴反击。
  “红梅,你乱说一气小心遭报应,这关我家老爷什么事儿啊,我家老爷这些天天天在南汇……”戴娘子脸色铁青的跳脚。
  “你这跟我说有什么用,戴经理是荣兴的经理,他不担事儿谁担事儿。”红梅冷哼一声,推开门进了虞宅。
  “呸……”戴娘子呸了红梅一口,可细一想红梅说的还真不错呀,荣兴的事儿,做经理的不可能没牵连,想着,她的脸色也不好起来,跳起脚来尖叫:“戴政,戴政……”
  “政哥跟大小姐送货去码头了。”爱珍从门洞那边过来,听到戴娘子的叫唤声,连忙接话道。
  “你死人哪,你不会劝着你男人哪,哪家做工的这么没白天没黑夜的啊,虞景明这办的是黑作坊呀?戴政到好,整天给虞景明卖命,我们这爹娘的死活他也不顾了是吧……”戴娘子跳着脚。
  戴娘子这话爱珍不好接,便低着头不接话。
  戴娘子看到爱珍这样就有气,哼了一声,转头就往13号门里冲,嘴里就喊着戴谦:“戴谦,马上叫了车子去南汇把今天的事情跟你爹讲……”
  戴娘子这真是担心起来了,得赶紧给寿松通口气,寿松才好有所准备。
  “虞记的车子都送货去了,这夜里,哪里还叫得到车。”
  戴谦站在二楼的阳台,正跟这一边的虞三姑娘说话,听到他娘的吩咐,有些为难的回道。
  “没有虞记的车子,咱们就叫不到车了是吧?没有张屠父,咱们就一定要吃带毛猪啦?你不是在那讲习所里做记录嘛,合着全是装佯咩,你爹要出事了晓不晓得?该死的卞老二,这真要把你爹给坑了,我跟他们卞家没完……”戴娘子骂个不休。
  “去了去了。”戴谦叫他娘骂的头大,只得应下,跟虞三姑娘道了声:“我回头再跟你说话。”说完,打了雨伞,叫了家里的一个伙夫匆匆出门,心里还在为难,这黑天里,不晓得到哪里去弄车子,只得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问问。


第一百一十七章 灯下黑
  虞三姑娘在二楼阳台看着戴谦离开,脸色也阴晴的不好看,下楼的时候,还朝着另一头虞景明的住处望了望。
  几个房间都显着昏暗的灯光,显然屋里的人都没有睡下,隐隐约约能听到红梅跟翁姑奶奶的说话声,却也听不仔细说的什么。
  虞景明这大夜里送货去码头,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
  虞三姑娘淡淡的哼了一声,下得楼来。虞二姑娘陪着她娘亲坐在堂前。虞二奶奶身上披着罩衫,手里还抱着暖壶,虞二姑娘身上裹着一件锦纹绵衣,弯着腰,手里拿着火曲正拨着面前碳盆里的火。
  “外面没事了?”三姑娘过来坐在二姑娘的对面,挑了挑眉问。
  “没事了,都散了。”虞二姑娘回道。
  “你大舅妈跟戴谦怎么回事啊,听得吵吵嚷嚷的?”虞二奶奶抬起头来问三姑娘。
  “呵。”虞三姑娘嘟着嘴冷笑一声说道:“还怎么回事呀,卞老二今天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了荣兴的账,那么多的走私鸦片,还是有公廨所封条的,大舅妈怕大舅受牵连,叫戴谦连夜去南汇找大舅了。”虞三姑娘说着,又看着面目模糊的虞淑华,才扁扁嘴说:“虞景明是没事了,可只怕姐夫有事了。”
  虞二姑娘的脸隐在灯亮的阴暗里,看不清表情,也不吱声,只是她握着火曲的手不由的握成了拳头,显然心里有些乱的。
  “我告诉你们,卞维武那一出肯定有鬼,要不然怎么那么巧,呵,虞景明也好算计,姐夫上午还巴巴的赶来报消息,还答应二姐帮翁冒说话,可怎么着,白眼狼就是白眼狼,这一转眼,又被虞景明伙着卞家兄弟摆了一道了……二姐这会儿心情如何呀?”虞三姑娘一脸讽刺,谁让她二姐总是跟虞景明粘糊。
  虞二姑娘嘴紧紧的抿着,依然不吱声,她其实是不晓得要说什么好。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虞二奶奶撑着腰站起身来,瞪着三姑娘一眼,然后又扫了扫二姑娘:“既然没事了,都睡吧。”
  “没事?这一夜,不晓得该有多少人一夜难眠吧……”虞三姑娘嘀咕着。
  ……
  荣伟堂今晚没有回荣家,就住在玫瑰的小公馆里。只当然的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叫茉莉炒了几个小菜,拉了玫瑰在喝闷酒。
  “我就不明白了,虞记那一车的军火它去了哪里?怎么就没有了呢?”荣伟堂滋溜一口喝干小酒盅里的酒,候着那一股腥辣味只冲鼻头,才夹了一筷子卤肉进嘴里。
  他可是亲眼看到卞维武将那一车军火运进永福门的。
  “你们都不晓得,我哪里晓得?”玫瑰也是一脸不甘:“你再细细想想,你们搜查虞记的时候有什么疏漏没有……”
  “哪里还有什么疏漏,整个永福门都快被翻个底朝天了……”荣伟堂说,边说还边绞尽脑汁的想着,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漏了呢,东西不可能从天上飞了的。
  玫瑰也低头沉思,虞景明还真是厉害呀,怎么都难不住她,只她也是想破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
  “行了行了,早些睡吧,明儿个你还得去江海关那边处理鸦片的事情呢,董帮办那一关可不好过。”玫瑰困极了,打着哈欠说。
  一听玫瑰说这个,荣伟堂用劲一捶桌子:“我可以肯定,今天卞老二做的这个一定是卞家兄弟跟虞景明窜通的一个局……”
  “呵,谁看不出来呀?可偏偏咱们就叫人抓了尾巴。”玫瑰站起身来,扭着腰肢带着嘲讽的口气道。
  荣伟堂吞下一口闷气,也站起身来,不管如何,明天他总得想法子给江海关那边一个交待。当然对那鸦片的事体他倒不是太着急,董帮办比他着急。
  玫瑰这边叫来茉莉,吩付她叫人把马车准备好,天一亮,她还得去衙门打听一下清况,又说:“多垫几个垫子,那马车颠死了,我上回看到衙门那马车好……”
  话刚说到这里,玫瑰的口气突然一顿,猛的一转身一脸震惊的瞪着荣伟堂。
  “怎么了?”荣伟堂叫她看的心里发毛。
  “马车?我记得上回我跟你说过衙门的马车的事情,你说衙门的马车是前几年虞世安捐献的?”玫瑰一把上前,死死的抓住荣伟堂的胳膊。
  “不错呀,当时那批马车还是我帮着虞世叔联系的。”荣伟堂道,又说:“怎么突然提这个,你要是喜欢,那我去弄一辆就是了。”
  “呸,现在谁还喜欢马车,要弄也要弄一辆汽车才体面。”玫瑰一脸没好气,那手重重一拍荣伟堂的胳膊:“我不是说这个,我记得你当时说过,虞家办了十几辆那样的马车,虞记的马车跟衙门的马车除了顶棚盖的毛毡不一样,其它都是一样的,那有没有可能,虞景明趁着卞维武制造混乱那会儿,将一马车的军火跟衙门的马车来了个偷梁换柱……”玫瑰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我记得你说过,上海县最后是上了杨大人的汽车离开的,那上海县的马车到底是空的,又或是一车军火,没人知道吧……”
  玫瑰的话跟一道惊雷世的,荣伟堂睁着眼睛着玫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该死,一定是这样……我们搜查了永福门所有地方,可再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去搜查衙门的马车……”荣伟堂气的咬牙,这是明晃晃的灯下黑。
  荣伟堂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电话打给了荣兴商团的贾西:“快,集合商团的人,马上赶到码头,把虞记的货给我堵在码头上,千万不能让它们装船了……”
  荣伟堂说着,一手已经抄起了丢在沙发上的大衣就朝外冲……
  虞记二十几辆出货的马车是跟着衙门的马车一起离开的,他可以肯定,出了城后,虞景明必然会换回那辆装了军火的马车,然后直接由码头出货,今晚有李记的货船要出发……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江风
  码头,夜,人定时分,雨已停,有风。
  江水在码头灯塔的昏暗灯光下,荡着涟漪,显得波光致致。
  火轮在一片嗒嗒嗒声中渐行渐远,隐入天水之间的黑暗。
  “赵大哥,忙了一夜,想来大家都饿了,你带着大家先去吃个宵夜,再安置好。今年的货就算是收尾了,赵大哥明日把运输的账目交给余翰,就可以休息准备过年啦。”候着远去的火轮再也没有一丝影子,虞景明回过头吩咐赵明。
  这二十几辆大车不是虞记一家的,是宁波会馆大家集资置办的车队,专门为会馆各家运货所用,如今货已上船,车也要还回去,这大晚上的,应差的总要填个饱肚。
  “晓得,那我带车先走了。”赵明点点头,转身冲着聚在一堆的车夫挥手:“大家伙儿辛苦,吃宵夜去,大小姐说了,南街的老曹头家的猪肝面,肥肠面,管饱,另外每人再去虞记领四色糕点两份。”
  聚一堆的马车夫便嘻嘻哈哈:“大小姐利索。”说话间,赵明便带着一堆人便驾着马车离开。只有虞记的马车夫老赵还坐在马车上打盹,一边小桃跟润生说着悄悄话。
  “这马上就过年了,不晓得表少爷要不要回宁波?”小桃倚在马车边,一手扯着她的大辫子,那发尖甩啊甩的,她是侍候人的下人,这几年都没机会回家的,只想着这段时间她也攒了两钱,若是元甫表少爷要回宁波,正好可以托他带回去。
  润生就盯着她那发尖上的红头绳,以前他觉得乡下姑娘绑个红绳,忒土气了,如今瞧着小桃这红头绳,却是勾人眼的很。
  “哈,表少爷哪里还有心回去,他的心呀丢在天蟾戏院里了。”听着小桃的话,润生回过神来,笑嘻嘻的说。
  “怎么回事?表少爷也捧戏子了?”小桃唬的一跳,捧戏子,那就是金山银山都能砸的掉的。
  “表少爷哪有那钱捧戏子,就是迷上了,每天只要一下工,他准得去天蟾戏院,买一包葵花子,能一直听到夜里一点,天蟾戏院关门才回来。”润生说。
  “呀,那虞家大姑要晓得还不要气死呀……”小桃咋舌,她们宁波人谁不晓得虞家大姑对元甫少爷那是寄与厚望。
  这元甫少爷迷上一个戏子,那虞大姑晓得的话,是要闹翻天的。
  ……
  虞景明隐隐约约听到风中传来小桃和润生的细话,这下半年几个月实在是太忙,而且事情是一重接一重的,云甫在四马路分店的情形她倒是没有管过,得空倒是要问上一问。
  另一头,李泽时从码头的石阶上跳下来,身上的呢子大衣在风中打了个卷,再重重的垂落,透着一股子英气,虞景明瞧着有一些失神。
  李泽时站稳身子,又竖起了领子,码头的风实在大的很,尤其这腊月里,风刺骨的很。
  虞景明这边也拢了拢毛领斗篷,看着李大公子先是走向仓库,一抬手,拿下仓库门口挂着的一面小镜。
  江浙徽沪一带,老习俗的家里,有喜欢在大门口的门梁上挂一面镜子的,这是照妖镜,主要是用来驱邪避煞。倒是鲜少看到有商家在码头的仓库上挂镜子的,虞景明猜这大约是一种约定的信号。
  “大小姐,这镜子你先保管着,等翁冒出来交给翁冒。”李泽时大步走过来,挟着一股风,他把手摊开在虞景明面前,镜子正好手心大小。
  虞景明微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接过镜子揣进了衣兜里。
  “这回多谢大小姐。”李泽时两手插在口袋里跟虞景明并肩而站的说。说起来,若不是有虞记这么一出,这些军火想要运出上海,还真要花一翻心思谋划。
  李泽时起初并不想通过虞记的货路运军火,毕竟这样很容易把虞记拉下水,但是阴错阳差,最终货还是通过虞记才运出上海。
  “李公子客气,景明只不过是为虞记争命,说起来这回若不是李公子请了杨大人出面,我虞记想要过关也并不容易。”虞景明抿抿唇说。
  “接下来,大小姐要怎么做?”李泽时又问道。那手伸到口袋里掏了一支洋烟出来,点着这一天他的精神都是高度紧张的,只到如今才松懈下来。
  只一口,烟就去了一大半,李泽时手指一弹,那烟头就落到一边的水里,先是一缕烟,然后就随着轻浅的浪头摇摆,李泽时将手插在衣兜里,夜里的江风有股淡淡的水腥气。
  虞景明眼光从那水里离开,侧开脸沉思了一下说。
  “翁冒是我虞记的职工,他无端被抓,虞记又受了这一场牵连,衙门出的面,讨说法什么的也只怕强求不来,但至少要把翁冒平安的救出来,至于其它却也不在景明考虑之中。”
  说最后一句时,那语气里又似乎有些别有所指。
  虞景明当然是别有所指的,因翁冒而起的这一件事体,在永福门来说,算是基本收官了。但对于整个上海的影响怕是才开始。
  今年从橡胶股票事件起,上海的经济可以说是遭受着一个又一个的重创,到如今几大钱庄和票号纷纷倒闭,上海市面一片萧条。而朝廷方面呢,虽然两江总督张大人极力呼吁救市,但朝廷拿出来的资金杯水车薪。如今朝廷又在酝酿着强行将铁路收归国有,对外资进行补偿,却不顾国内商人的投资,这对于国内各投资商人来说又无异是雪上霜的事情。
  而政治方面,国会请愿团今年三起百万人连名请愿,朝廷最终却弄出个全是满人的议会,国会请愿团不了了之,国人请求政治之开明成了一个笑话。
  国际上,日俄自远东地区逐步侵蚀,美,英,德,法又成立银行团两次向清朝廷贷款,国家主权在这种经济攻势下进一步沦丧。
  在这种形式下,虞记的事件就挑动了沪上商人的神经,明日的报纸只怕要炸开了锅。
  而对于李泽时来说,这局势就应了一句话,民心可用。
  “大小姐接下来看戏就好。”李泽时的声音带着一种轩昂的味道,李泽时是懂虞景明的意思,李泽时要挑动民心,自免不得要抬起虞记来唱大戏,而虞景明之前的话已经表明她只关心翁冒的安全,至于其它,她不参予,但也不会出面反对。
  虞景明笑笑。


第一百一十九章 威尔
  不远处,江海关设在码头上的货运监管所里还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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