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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好-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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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望往后挪了两步,双手缚后,慢慢地叩了两个头:
  “殿下……教训甚是。”
  而后,他久久没有再直起身来。
  钟嶙上前,轻轻踢了踢孙望的身子。
  孙望便软软地歪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口中流出一线血丝。钟嶙低下身来查看了看,禀报道:“他咬舌自尽了。”
  顾拾摆了摆手,军士便将孙望的尸体抬了下去。
  殿中空气冷凝,腥味蔓延,一言不发的将士们还在等候着他的下一步指令。顾拾负手在后,仰头看着那一方御座,忽觉眼前眩晕——
  他在做什么?
  他在报仇,他在为惨死的爹娘报仇。
  可是接下来呢?接下来,他还要做什么?
  他机械地抬脚往前走,却在台阶上趔趄了一下,他立即稳住自己,转身看向众人。
  全都是陌生的脸孔。
  钟嶙站在队列最前方,阴沉的双眼沉默地盯视着他。
  是谁,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人,给他从背后刺了冷剑?
  这天地如此辽阔,这殿宇如此辉煌,可他却觉出了一无所依的苦涩。
  ***
  文初二年三月末,长安城发檄天下,皇帝顾真非顾氏子,北军统领钟嶙勤王克胜,拥立前少帝、安乐公、齐王顾拾,即皇帝位。
  新帝即位第一道诏旨,安抚四境,招徕文武,并下令——
  迁都雒阳。

☆、第47章

  新帝的御极大典定在五月朔日; 仅仅留出了一个月的余裕。一月之内; 长安城里宫里; 再度忙乱了起来。
  四月末了; 未央宫中的柳絮纷扬漫天,飘进温室殿中,撩乱重重人影; 拂得人心发痒。阿寄捧着浆洗过的衣衫从廊上走过,细碎的足履声踏在新叠的木板上; 空空地作响。
  殿内燃着沉水香; 香气已很微弱了。晨光初露时分,这殿中还透出夜一般的沉沉死气; 几名谋臣武将与顾拾已议事通宵,全未意识到外间天已发白。阿寄在侧殿的帘后站定,默默等候他们离开。
  “顾真在位时得罪了太多人,如今要将这烂摊子重新收拾起来; 实属不易。”一名文士道,“殿下虽多方安抚; 大家也仍难免畏惧井绳,要当真镇住关东旧族,确然还是尽早迁都的好。”
  “是啊。”一个粗豪的声音道,“顾真只顾着杀人; 西边、南边、东北边无处不是烽火战乱,他全不管。”
  “好在只有一年,殿下便拨乱反正。待迁都之后; 休养生息,未始不能致太平。”
  ……
  说了一整夜,说到后来,也已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话了。顾拾最后敲了敲案几,让众人静下来,复又问道:“袁先生?”
  袁琴猝然抬眼。
  “你方才一直没有说话。”顾拾笑了笑,“不知对迁都一事,袁先生有无高见?”
  袁琴静了片刻,迟钝太久的头脑好像从这时候才开始转动,他自己双耳中都能听见生锈摩擦的吱嘎声,“草臣……无话可说。”顿了顿,却又拍拍衣袖跪了下来,行了大礼,“草臣只有一事,恳求殿下。”
  顾拾的笑容静住,“何事?”
  袁琴慢慢地道:“草臣请殿下准允臣,回乡下去。”
  此话一处,众人哗然。须知能在此处议事的都是顾拾赖以起事的心腹,如今大计初定,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袁琴却突然引退?
  “草臣本无功勋,也无宿爵,闲人一个,不堪委任。”袁琴低眉道,“加上草臣曾委身顾真,为其出谋划策……草臣自知有罪,万死难赎,若殿下天恩广大……”
  “何必说这么多。”顾拾忽然打断了他,温和地笑起来,“你还怕孤不肯放你走么?孤不是顾真,不会摆鸿门宴。”
  袁琴跪地伏首,冰凉的地面渗着湿气,沿着五指血脉溯入心脏。他叩头谢恩,再度站起来时,只觉天地都似在旋转,眩晕中是无止尽的难堪的迷茫。他将五指收拢了刺进掌心,刺得痛了,才让自己稍稍清醒一些。
  他知道顾拾一直在冷静地端详着他的表情,他不能让对方看穿。
  顾拾忽而笑着拍拍手,“都回去吧,天已大亮了,明日还有大典,各位今日可千万要好生休息一番。”
  众人一一告退,便袁琴也离开了,而钟嶙却留了下来。
  顾拾正低头琢磨着地上的舆图,不经意抬眼发现钟嶙还在,不由怔了一下。
  “殿下。”钟嶙道,“末将发现了柳岑柳将军的行踪。”
  “哐啷”一声,是帘后的香炉被打翻,香灰被风一吹便撒到了殿上来。顾拾眉头一动,“是谁?”
  阿寄捧着衣衫,低着头,慢慢地走了出来。顾拾见到是她,静了一下,转头对钟嶙道:“你接着说。”
  “柳岑如今人在南方,荆州。”钟嶙将舆图上的铜马缓缓移到了荆州位置,顾拾瞳仁骤然一缩:“荆州?!”
  “是,荆州,南皮侯起事的荆州,也是如今各路诸侯混战的荆州。”
  ***
  钟嶙走后,顾拾仍保持着原先的坐姿,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匹小小铜马。
  直到一件长袍落在他身上,温暖将他包裹起来,他才恍然回头,“阿寄。”
  阿寄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顾拾想起她方才的慌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知道了柳岑的消息,你很着急么?”
  阿寄笑了笑,宽容地摇摇头。她不是着急,她只是……她只是一时有些惊怔住了。
  “你同他认识多少年了?”顾拾却追问,“是不是比认识我还要久?”
  阿寄想了想,拿过案上的纸笔,将毫尖轻蘸了蘸墨,给他写下自己认识柳岑的缘由。
  平陵阮氏和南阳柳氏本系世交,又都世居雒阳在朝中为官,所以两家的孩子都是自小相识。顾拾看着看着,眉头再度皱起,“你是说,你们自襁褓中便相识了?”
  眼前这个大孩子是越来越棘手了,阿寄想。轻易地都不能用言语或沉默哄住他……但有些事她却到底不会说的。
  譬如他刚出生时,被郑嵩召到长安,那时候她那任太傅的父亲,就曾经带着她去看望过小皇帝……
  没办法,她毕竟比他大三岁,他自己算不清楚,她却不糊涂的。
  顾拾看她半天,将字纸一抛,“我也不必管他,你如今是我的。”说着,他还自顾自笑了起来,将手握住了她的手,低着头仔细地端详着十指交握的纹路,很久,很久也不发一言。
  阿寄的手被他握得有些发麻,却又不忍抽回,渐渐地,却觉出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她错愕了一瞬,去看他的表情,他却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明日,”他的目光凝望着空中,慢慢地道,“明日我就要登基了,阿寄。”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不得不用力地反握住。
  “我半岁的时候糊里糊涂地当上了皇帝,后来听人说,御极大典上我一直在哭,保傅怎么哄也哄不好,直到阮太傅打了我一耳光。”顾拾仿佛在淡淡地笑着,“我不想当皇帝,也许是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一丁点也不想当皇帝。”
  “可是我已经厌倦了那个弱小的自己了。”他的声音渐渐低哑,“我厌倦了那个总是依赖你、连累你、祸害你的自己,阿寄,我是个男人,我也想保护自己的女人,再也不受一点苦。”
  “也许我即使登基了,这世道仍然不会有什么改变。也许我们仍然身不由己,可是阿寄,我会用我所有的自由去保护你。”
  阿寄轻抬眸,便撞入他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里。她慢慢地倾身过去,从后方环住了他的腰。女人的温暖怀抱令他几乎堕落,柔软的胸膛里团着隐忍的心跳,静静地、静静地随着殿中滴滴答答的箭漏而跃动着。
  天光渐渐地转亮,柔黄的初曙从殿门斜斜地照了进来,少年微微转过身,在她额发上吻了一吻。
  而后他拉着她站起身来,又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笑了,“忙了一整夜,眼下反而不想睡了。你想不想出宫去走一走?”
  顾拾拉着阿寄从北阙出了宫,但见春光烂漫,烟柳如丝,阳光温暖地抚过脸庞,时而能听见藏在林叶间的鸟雀啁啾之声。他没有备车,便信步往前,上了横街,脚步却顿住了。
  阿寄跟上来,却也一同怔住。
  站在横街的尽头,站在未央的宫阙前,他们看见了破落凋敝的屋宇梁木,断壁颓垣之中飘散着不明的烟雾,断裂的刀枪旌旗在太阳下闪着寒光。尸体横陈堆叠在街道中,在阳光下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吸引着鸟鼠的分食。时不时地从那些尸体之后又探出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来,他们在尸体堆中翻找着,寻觅着,温柔袅娜的柳絮落了他们满头,又被拂落在干凝的血泊之中。
  顾拾下意识地攥紧了阿寄的手。
  横城大街,这原本是长安城最富庶的一条街,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楼宇之中住的都是皇亲国戚……
  啊,是了,这十几年过去,哪里还有谁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有饥饿的人注意到了他们,站直了身子望过来。
  顾拾虽然只穿了一件寻常的青衫,却仍然觉得自己太过招眼,拉住阿寄就往另一条街上去。
  这另一条街比横街却要安静得多,也许是因为月前巷战时未曾经过此处,但却也没有一点人声,好像是一条死街。隔墙的杨柳飘拂出来,漫天的柳絮如落雪,在这暖热的阳光底下,竟令顾拾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他的长安。这就是他的天下。
  “我已派出将作大匠先行启程去雒阳修治旧宫室,计算迁都时日。”他好像是没话找话一般,“关中已凋敝如此,无甚可担忧了。我们回雒阳去,号令关东旧族,先休养生息,再徐徐图之……”
  阿寄忽然走到了他的面前来,使他不得不止住了步子。
  少年的个头已经窜得很高,这样对面而立,阿寄要抬起头踮起脚才能看清楚他眼中的光色。她很认真地凝视着他,握着他的手,宽容地笑了一笑。
  是的,那是个宽容的笑。
  她宽容着他的紧张、他的恐慌、他的手足无措,她宽容着他的所有焦躁的负罪感。
  顾拾深呼吸了一口气,也对她报以一笑。
  两人终于走到了东市上。
  平日里人头攒动的集市如今是一片死寂。顾拾当先踏过散乱的灰砖和脏污的旗幡,又扶着阿寄的手让她小心地跃过来。他在一家家铺面中找寻着,最后才终于不甚肯定地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店门前。
  这家店中货摊上的什物已是七零八落,但依稀能看出来是卖布料的。顾拾在门口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不由得皱了眉。
  他踏足而入,还未走得几步,脚底便踩到了一件衣裳。
  那是一条春日里穿的女子襦裙,嫩黄的底子上绣着素白的牡丹花,娇娇娆娆地在衣袂上缠绕了一圈。
  这正是他年前来订的那一件,约莫是已经做好了,他却迟迟没有来取,是以店家将它放在了货摊上出售,却没料到……
  却没料到长安城很快就被兵马踏平,就连这一间小小的店铺也没有了容身之地。
  他终于又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阿寄正在外面等待,此刻她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他笑道:“是我认错了地方。”

☆、第48章

  两人往回走时; 日正当中; 晒得人心发燥; 迎面的风里却还带着料峭的冷; 反将腐烂血肉的腥臭味给冲淡了。
  顾拾不是很想说话,也许是因为昨夜通宵议事,他终究是有些乏了。而况每每和阿寄独处时; 便从来只有他一个人说话——
  他也不是个特别善良的男人,他也会累; 会焦虑; 会不耐烦。他毕竟是对着哑巴的她说了十多年的话了,他今日不想说话; 而他也知道,无论他的心情如何,她都没有办法开口安慰他。
  他揉了揉太阳穴,阿寄关切地望向他; 而他移开了目光——
  他忽然看见前方的墙边走过了一个人,莫名地眼熟。
  他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那人一身灰色长衫; 转过一个拐角,便进入了里巷中一户小小的人家。从大开的院门看过去,那人的侧影平平淡淡,面容却罕见地带了笑。
  ——袁琴?
  顾拾心中惊疑不定。
  袁琴怎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大宅不是建在尚冠里么?
  “小叔叔!”孩童清脆的声音蓦地打断了顾拾的思绪; “小叔叔来了!”
  “阿铖!不要叫小叔叔,叫阿叔就可以了。”一个妇人出现在房门口,生气地教训着那个缠着袁琴的孩子; 那孩子却不管不顾地叫道:“小叔叔有没有带吃的给阿铖?”
  袁琴笑着,将阿铖整个地抱了起来,“带是带了,不是很多,阿铖可要省着吃啊。”
  阿铖一听,撅起了嘴,“哼”了一声。
  林寡妇斥道:“给你吃的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没关系的。”袁琴转头看她,温淡的笑意令他整张木然的脸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你似乎比上次要精神得多了。”
  妇人低下头,“多亏了袁先生……”
  “林夫人,这回过来,我是要认真问你一句话。”袁琴微微叹息一声,“我马上就要离开长安,回乡下去了。你若愿意,就带着阿铖跟我一起走,怎么样?”
  ***
  顾拾默默地离开,低声微微地一笑:“袁先生原来也是有家小的。我还以为他是世外的仙人呢。”
  阿寄失笑,摇了摇头。想了想,却又从怀中掏出来一方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翻检了半天,递给他几张字条。
  他接过一看,却是四个极简单的字。
  “小十也有。”
  喉头像是忽然梗住了一根柔软的刺,不上不下的,浸泡在甜而微酸的感动里。顾拾忽然就觉得自己片刻前的焦躁不安都是如此地孩子气,在这个女人面前,他真是从来就没有分毫的胜算。
  他揽过阿寄的腰,加快了脚步。
  “我们快些回宫去,好好地睡一觉。”他笑了起来,“明日还有明日的关,我们一起过。”
  ***
  黄昏已降,妇人在这破落的小屋里摆好了清香四溢的饭菜,孩子已忍不住爬上了桌伸手去抓,结果却把肉块掉在了地上,急得他哇哇大哭。
  妇人气得不行,又要打他,袁琴却笑着抱住了孩子,一边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肩,“坐下,吃饭吧。”
  他只是这样一拍,妇人的肩膀却陡然瑟缩了一下,脚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袁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笑盈盈地抱着孩子喂完了饭,又自己默不作声地吃完,妇人便立即站了起来,要拿过他的碗去洗。他却不让,“我自己洗吧。”
  妇人低下了眉眼,慢慢地道了声:“袁先生。”
  袁琴叹口气,“你总是这样见外。”将碗交了给她。
  她在厨房里洗碗,他就在饭桌边教孩子识字。她有时探身出去看一看他们,只觉那画面温馨得像一个梦——温文尔雅的男人,聪明伶俐的孩子,笑意不禁的话语……
  也许她就是在做梦吧。也许一觉醒来,她仍然还是那个没有姿色也没有文才的农妇,整日在田间操劳,从来不曾在自家柴房里捡到过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林夫人。”袁琴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厨房门口,吓得她差点将碗打碎。
  “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什么夫人。”她抱怨道。
  袁琴默了默,“请你尽早考虑清楚,要不要带阿铖跟我一起走。长安城已是瓦砾废墟,你也看见了,不知何时还会再兴兵戈,到那个时候,我可能就保护不了你们……”
  “文绉绉的,我听不懂。”她将毛巾往灶台上一甩,“我们母子两个为什么需要你的保护?”她忽然转过身直视着他,赌气一般逼问道,“袁先生,你说,你为什么一定要管我们?”
  袁琴哑了口。
  她盯着他,很久,很久,直到眼中的光芒也沉陷下去,她再度变回了那个毫无光泽的妇人。
  她背转了身躯,却听见他说道:“我不是要管你们。我是需要你们。”
  妇人那单薄的双肩陡然一颤。
  “我已经报完了仇,现在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袁琴道,“但我小的时候,也是个乡野人,下过田的。你如不嫌弃,待我们回了乡下,便从头教教我吧。”
  ***
  四月朔日,御极大典。前靖少帝顾拾再次即皇帝位,改元元治,复国号靖。立夫人阮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与顾拾一同登上未央北阙,接受臣民跪拜山呼万岁的那一刻,阮寄侧过头,看见顾拾如冰霜雕凿的侧脸,连眼神里也没有一丝的波动。
  他握着她的手,而两人的手俱是冰凉。
  与此同时,前南军统领柳岑于荆州正式起兵。
  当京师御座屡换人马时,天下硝烟从未平息。柳岑起兵,便宣告天下十三州全数陷入战火,大大小小的诸侯、军阀、乃至土皇帝,割据四方,混战不休。
  元治元年六月,迁都雒阳。以北军统领钟嶙为大将军,坐镇河南,统筹平叛。
  雒阳城十多年前被郑嵩放火焚毁,但后来休养生息,市井之中倒也有了些生机。只是南北二宫久无人居,郑嵩、顾真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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